第124章

第124章马车直接从宅院的侧门驶入，不多时，笙烟便听见车外有人沉声道：“已经到了，姑娘请下车罢。请小心些。”

充作马车夫的护卫沉默地帮着打开了车门，笙烟也撩起内里的帘门，缓缓下了马车。

石子铺就窄窄细细的一条小径，踩在上面却是平整，小径两侧矗立有木石雕刻灯台，每隔约莫五步的间距，便有一盏莲花模样的小灯笼挂在上面。今夜星月明亮，用上这小灯笼倒不光是为了照见脚下的路，赏花灯也成别趣。

笙烟出身湳杭第一富商朱家，只是见了这些精致的花灯，还不足以让她有什么动色，不过她这淡然处之的模样落在管家眼里，却是让她暗自点头。这处院落本是槐韶楼专为了一些不便于出入青楼的贵人准备的，大隐隐于市，却处处都显得华贵，若不是信得过的姑娘，是决计不能知道这里的。

要说信得过，其实笙烟也不过是才来槐韶楼不久，还是个生人，可她家道中落，家中已经没有亲友，无人依靠犹如浮萍，只能靠着槐韶楼这棵大树，天然便是个极好拿捏的，而且这些日子她在槐韶楼里也并未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虽然对着客人不太逢迎，但管事娘子的话是听得进去的。

如此，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太过小心翼翼也不是主人的作风。

毕竟笙烟和之前的那个姚金娘不一样，那位张扬如火，想要拿捏住，非得收点损伤，还不一定能叫人听话，得不偿失，主人便从没有叫姚金娘知晓过这处院子的存在。而这位新花魁看着清清冷冷，却拎得清自己的身份，傲是傲，却傲得恰到好处，反而叫人心生怜爱。

笙烟又是个听话的，听话最好。所以不过短短数月的时间，笙烟便能够接触到如此隐秘的所在。

若是叫她们知道，笙烟素日里的种种，多半都是表相，乖巧听话的花魁娘子也是别人手中的一枚钉子，专门找上槐韶楼的，恐怕大吃一惊还不够，不知道还要露出什么骇人的神情来。不得不说，笙烟所有一切的处理手段都恰到好处，察言观色的本事叫人暗自吃惊。

单看院落，这宅院和寻常富贵人家的布置并未有什么不同之处，虽然起初笙烟并没有发现这是何处，也没有要打探什么的意思，只是默不作声地跟着女管家走着，但她隐隐约约能够听见的那些熟悉的浅斟低唱，她便心下明了，这里还在华春街某处，或者离得不远。

笙烟神色未变，也没有太多的好奇，只是跟着这位女管家一路往里走。虽然不是什么大宅子，却有曲折回廊连接前后三进院落，若说最开始觉得这宅院也不过就是间寻常宅邸，不过越往里走，越能够感觉到四周被巧妙布置，院墙之旁还有老树，枝荫繁茂，苍翠的颜色本该含着郁郁生机，可夜里看来，却更为阴森，像是人困在了井底。

不过沿着回廊走到了二进，眼前便忽然出现一汪清潭的影子，微风拂过，波光粼粼。水上也有木桥延伸出去，水中央有一处亭子，木瓦雕梁。

来时看见是一处宅院，倒是很难让人不去联想暗娼之流，可其中布置耗费人力物力，恐怕远远超过槐韶楼，本就是青楼楚馆，槐韶楼不可能放过自家的招牌，转而去另设一处收拢红倌人的宅院，更不需要将花魁也送来。

笙烟起初还担忧过是不是自己被某位达官显赫看上了，从槐韶楼手中把她要了过去——华春街嘈杂，人多便是非多，可大隐隐于市，若要金屋藏娇，这里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但想想无意间发现的槐韶楼后院墙上被封死的小门，紫藤生长数年，冬日里枯卷了，也层层细密，将小门遮盖得严严实实，笙烟听闻过槐韶楼之中的几个传闻，不动声色，心想，原来这就是槐韶楼之中那个神神秘秘的“楼中楼”了。

笙烟被管家引着往水中央的那座亭子中走去，怀抱琵琶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管家回身小声地吩咐了几句，便将那琵琶接过来，双手捧着递给笙烟。而后便往后退了一步，道：“贵客将至，我要去门外迎接，还请姑娘先行前往湖心亭，耐心等候。”

笙烟抱着琵琶向她颔首，道：“我是头一次来，并不知晓贵人的忌讳，还请嬷嬷教我。”

管家微微一笑，倒是比之前那个老嬷嬷要显得和蔼许多，她道：“少说多做，这世间俗人都知道的道理，只是做起来有些难。我们身在贱籍奴籍，身份低贱，伺候人便是了，只要你安守本分，莫要做多余的事，也莫要多嘴多舌，贵人也不会刻意为难。”

“且安心罢，槐韶楼做的是正经生意，在官府的名录上登记过了的，万不会将自家的姑娘送入虎口。”她又安抚似地轻轻地拍了拍笙烟的手，如此说道。

笙烟便屈身行礼，道：“我知道了，谢嬷嬷指点。”

“这又哪里算得上什么指点，不过是些你自己也知晓的道理，怕是以前没有见过这般阵仗，紧张了罢？无事的，等你会儿贵人来了，你便不会紧张了。”管家说罢，便款款走了。

笙烟也朝着水中央的那座亭子里走去，心中却在想，方才女管家所说见了贵人她便不会紧张，这又是为何？

总不会来人还是她的熟人罢？

她微微勾起了唇角，藏在面纱之下，却是冷冷的。

只是等到管家将贵人迎接，恭敬地送到笙烟的面前，饶是她已经想过许多种可能，也吃了一惊，竟是微微晃了神，才忽然一醒，磕磕绊绊地朝人行礼，道：“槐韶楼笙烟，谢夫人赏脸。”

言玖夜跟着笙烟坐上的马车在外面绕过了一个大圈，最后来到的坊市和槐韶楼的后院之间竟只有一道院墙隔开。两坊之间，背靠而建，言玖夜又回到槐韶楼，吹响了哨音，三个人重又聚在一起，打算去那宅院里看看。

这宅院四周都有高墙和老树，倒是方便了他们躲藏，他们三人在江湖上都是叫得出名号的人，今夜却是接连做贼，弄得言玖夜也不知道是该心情激荡，还是暗自生愧。

卓唯就算了，是个心肠黑的主，倒是安少白这样好，偏偏被她带的越来越“坏”。

也还好是在深夜里，他们又藏在树影之间，仔细盯着院落中的事，两个人都没有察觉到言玖夜此刻唇边的一抹笑意，不然又该是好一通唇枪舌战，说到最后都是歪理。

然后他们便看见了所谓的贵人，三人都吃了一惊，那人披着一件黛蓝呢羽的长披风，足下微动，绣了金丝花纹的裙摆便荡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这竟然是个女客。

有那么一个瞬间，言玖夜想起了萧君彦羞恼愤怒的神情，以及他说的那对奇怪的男女。世事荒诞，可在人不知道的地方，总有些不太寻常的故事，比如萧君彦被人迷晕了又下了药，要给他送到一个女人的床上，如今点了笙烟做陪的贵人是个女客，倒也不是很奇怪了。

但见到那位贵人的脸，安少白和卓唯对视一眼，同时无声道：是她。

言玖夜注意到他们两个的异样，便也问：“是谁？你们认识？”

逼音成线就是方便，只有他们三个听得见这声音，而外界只微弱的风声。

安少白便给她解释道：“江南道石夫人，阿玖应该听闻过。”

言玖夜点点头，道：“石家夫人守寡十年，赡养公婆，养育幼子，乃是九州有名的节妇。不过她夫家屡次劝她改嫁，她便等着幼子成人，拿了和离书，自立了女户，在江南道的生意做的很大。我浮海阁也曾和她做过几次买卖，不过我没有见过她，怎么，她来头很大？”

其实不应该唤她“石夫人”，应该是“李夫人”才是，可是她对夫君情思盛笃，就不改嫁，被夫家逼得宁愿自立女户，更是对别人唤她本姓有些抵触，久了，世人便都还是喊她石夫人了。

“来头倒是不大，不过她和离忧公主是表姐妹，还是前妯娌，你说巧不巧？”卓唯幽幽道。

言玖夜才拿回来一幅疑似是离忧公主驸马爷的画像，他们今夜来探槐韶楼，竟然就遇上了和她沾亲带故的人。他是最不信巧合之说的，如今接连遇上，若说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倒是更愿意相信是有人作祟。

离忧公主如今乃是二嫁，前任夫君姓什么言玖夜倒是不知道，原来也是石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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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玖夜道：“不过我倒是好奇她点了我家的美人，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亭中，笙烟取下了面纱，眉眼间倒是好颜色，不过有些惊惶，石夫人瞧了微微一笑，逗她道：“来人不是男子，你却不敢接近，莫非是怕我喜好那事儿的？”

她没有说全，但身在槐韶楼，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只见笙烟微微一抖，小声道：“不敢。”

石夫人便如同男子一般豪爽地大笑起来，道：“莫怕莫怕，欺负你罢了。唉，你这姑娘模样清清冷冷的，心却软的紧，也经不得吓，若是被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瞧了去，恐怕就没有安生日子咯。”

笙烟低下头去，闷声道：“玩物而已，自然是随客人高兴。”

但被她不冷不热地刺了一句，石夫人倒是笑得更为开怀了，直道：“本就是大好年华，偏要端端庄庄地同人说话，你也不嫌累得慌，还是这般真性情好。”

笙烟却不明所以地抬起眼来，只见这妇人粉黛未施，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可每一道细纹都显得温柔暖和。

“您今夜点了我，是想我做什么呢？”笙烟怀抱着琵琶，有些茫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