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125章若说曲子有什么高意，却也不过是一首寻常的江南渔家小调，只是平平淡淡地将每日的风景写进了曲子里，但由笙烟妙手弹奏出来，连带着那些在江南的旧时光，红尘纷繁，似能叫人看见那江南幻影一般，如梦似幻，很是神奇。

烟雨江南，吴侬软语，小镇姑娘手中的纸伞都带着杏花的香气，鬓边的花朵洁白，衬得她们脸颊上一抹飞红，便叫人难以分清楚，到底是香气迷醉了人，还是因为忘不掉姑娘羞怯的模样，才日日夜夜心心念念。

笙烟的琵琶曲虽只是一首寻常的江南渔家小调，可在她的手中流转的旋律，却与别的大家技法不相上下，初登高台露面的那一夜她怀抱琵琶，曲调不同于寻常青楼楚馆，竟叫那些仔细高雅的公子哥儿们念念不忘，后来传开了，也有不少人点名要听她这些无名的小曲，也不过是因为能从她的琴音之中找见那些如梦似幻的奇妙东西。

有些人是从未去过江南，只能感觉到那曲子中似有深意，但有些人见过江南的朦胧与羞怯，所以听了更是有所感伤。

石夫人眼中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惊异，因为曾经的过往经历，她待世事，已经不再会抱有很高的期待，但今夜却是叫她意外了。末了一笑，合上双目，石夫人就这样默默地听了起来。

她不是很懂这琴曲中的玄妙，但也没有这个心思去探究，只当是世上能人异士众多，她面前的这个正好是一个。石夫人本就不因笙烟是青楼女子而对她有所轻视，现在这乐曲一出，更是生出了一个将她带离槐韶楼的念头。不过想了想，心中一叹，还是放下了。

其实这曲调如此奇妙，不过是因为笙烟的身上带着一味香。由天下最好的制香师调制出来的香料，只消那么一小点，放在香炉之中点燃，青烟缭绕消散空中，一点点淡渺的香气并不突兀，悄然而至，能够叫人入梦。

这香料在笙烟的手中最是神奇，助她年少成名，更是成为了天下第一，带来许多纷扰。传闻她能够通过这香气控制人是做美梦还是噩梦，后来更是变成了能够在梦中杀人。但其实哪有这样简单，除了这香料，还需要其他的东西辅助，这香最大的作用，不过是能够混淆人的感觉，让他们放松心境，心思重的人闻了这香气，能够看见些许幻觉。

那便是人心中的欲念执念了，便是所谓的制梦，不然若是她点了这香就能控制人的梦境，还能够梦中杀人，也太奇妙，早就该被人偷偷杀了，以免将来为祸人间了罢。

不过这香料也不失为一个自保的手段，从笙烟入了槐韶楼之后，她便日日在房中点燃这香，让衣服上便也带上了一点味道。她是制香师，所以并不很受香气的影响，但石夫人不是，又加上笙烟这琵琶音，渐渐地放松了心情，闭目听了起来，似有睡意。

然而石夫人终究还是没有入睡，笙烟一曲奏完，她便睁开了双眼，道：“姑娘的琵琶真是一绝，今夜还请姑娘再为我弹奏几曲，也不需得什么名曲，只凭姑娘心意便好。我想，应当都是很好听的。”

“当为夫人尽心。”笙烟低头应是，掩去眼中的一抹诧异。

这些年来，笙烟虽很少使用这种手段，但从进了槐韶楼之后，她便香料不离身，成功地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站稳了脚跟，以一介生人的身份，真正成为了槐韶楼的台柱子，并且还得到了知晓此处宅院的机会。

由此可见，她的香料还是很有作用的，但是竟然也不能够迷惑石夫人。这女子明明并未练过武功，只是个寻常人罢了，却……不过这世间能人不少，笙烟虽不清楚她究竟是何人，但也很快释然了，她总不能以为这世上每一个人都能够这般容易为她所控制，那也太过自大了。

况且，石夫人毕竟是个女子，若是此刻在笙烟面前的是个男子，又不为她的香和琴而迷醉，她再感到惊诧才对。

笙烟心中的诸多心思，面上却不显，手指轻快地拨弹琴弦，又是一曲江南的无名之歌流泻。但她这一回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石夫人，见她虽合着双目似在养神，可手指一直在敲打着手边的扶手。

她有心事，而且恐怕是天大的心事。

不过就算笙烟再好奇，石夫人不为她的香气所惑，笙烟也不能冒险打探。如今她才在槐韶楼站住脚，今夜却是一道险关，若是能够平平静静地过去了，日后少不了能够打探消息的机会，犯不着在今夜冒险。

两个女子便这样一声不发，在水中央的亭子中，一个弹着琵琶，一个闭目听曲，惬意极了，倒像是一副极美的画。

见石夫人没有喊停，笙烟默不作声地又起了另一首曲子的调子，可不过才弹了一小段，亭外那座水上的木桥上边听有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两人都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石夫人便不用说了，笙烟也从管家那里得了指点，知道这宅院是槐韶楼给不方便露面的贵人准备的，既然是不方便，便也不会让几个客人同时使用宅院，今夜石夫人已经定下了这院子，便不应该还有人能够进来的。

宅院的下人们绝对不会如此失态，来人必定是外人，但等石夫人看见来人是谁时，脸色更是难看，竟没忍住厉声道：“你怎么来了？”

这来人是个中年男子，面白无须，倒是俊美。笙烟不曾见过，自然也不识得，见石夫人似与他相识，便抱着琵琶退到了一边，低下了头。这不该是她能够开口说话的场合，笙烟对自己的身份一贯看的清楚。

暗处，安少白和卓唯都双目一凝，就连言玖夜也悄悄握住了扇子，“千机”随时可以现世。

萧君彦的那副画像上的“顾先生”虽然是有胡须的，但是眉眼画的也十分清楚，言玖夜就算不识得那位秦驸马，见过画像之后，也记住了他的脸。而如今，看见他不做伪装的脸，安少白和卓唯的反应便也说明了，这个人就是画像上的那一个。

秦翡，秦长顾。

也就是那个诓骗了萧君彦，给他下药要将他送到别人床上做那等龌龊事的“顾先生”。

“真是想不到，我们还要找人去查他，就在这里遇上了。”言玖夜轻声道，“两位是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还是相信事在人为？”

这冬日里，再没有更冷的东西，然而，言玖夜三人都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更能够感觉到浑身冷颤，由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卓唯道：“如果不是天意，你们觉得是谁在背后操控？如果是阿玖你说的那个神秘人，我现在倒是信了，他真是可怕。”

原本他也不过是抱着警惕的心态，毕竟卓唯从未正面对上过神秘人，不清楚这人给人的感觉有多奇诡，也不太相信这案子从一开始就被人在背后操控，连他们日夜奔波寻找到的种种线索都是被人安排好了引去的。这样的事实很难让人相信，太荒谬了，也太可怕。

如果明都城进了这样一个可怕的疯子，他卓唯便是失职了。加上现在明都城风云四起，经不得别人捣乱，若是这人还有别的阴谋诡计，怕是明都要乱。可明都绝不能乱。

亭中，秦翡和石夫人分立两边，似没有故人相见的喜悦。

秦翡天生一副笑颜，中年儒雅，叫人很容易便生出好感来，而石夫人沉着脸，双目充斥着凶戾之色，看着就不好惹，若是不明真相的人见了，恐怕还要以为是石夫人针对人呢。

石夫人又一字一句地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她咬牙切齿，看着这位表姐夫犹如看着仇人一般，不清楚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看的当真是糊涂。

“我怎么不能来呢？”秦翡一点儿也不奇怪她这样的态度，也不生气，慢慢地抬步，往石夫人那边走，一边道，“阿惜，做什么与我如此生分，你我相似数年，难道到了今日，我有什么做的不好，让你受了委屈，才这样与我闹别扭？”

“住口！你可还记得你的身份？！”早知道秦翡的本性，石夫人也是狠狠一皱眉，又看向笙烟，道，“姑娘今夜先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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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翡寡廉鲜耻，表面上看着温文尔雅，这样貌常常能够哄得别人晕晕乎乎的，受他摆布，骨子里却是阴桀，不是个好相与的。这点，石夫人最是清楚，所以不欲笙烟也被他害了，青楼女子乃是贱籍，今夜又不巧，是在外面，若是笙烟多听了几句，恐怕难再回去。

然而秦翡既然开口便是那样的作态，自然是有恃无恐，也早就打算好了要将笙烟“留下”的。他正好站在廊桥上，不挪步，笙烟便走不了。

石夫人道：“这是我从槐韶楼请来的花魁，可不是什么猫猫狗狗，任你玩弄的。你既然来找我，恐怕有事要说，不好叫别人听见的罢，让她走罢。”

“我那些却也不是猫猫狗狗，还不是任我玩弄了，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罢了。”秦翡却还是不让，他细细打量了一会儿笙烟，道，“江南女子的模样就是精致。我听说槐韶楼新来的花魁琵琶弹得很好，我觉得谈话时没有乐声也太无趣了，不如就让她留下来继续弹曲儿？”

虽是这样说，可这人的笑眸里完全是一片冷意，看人的时候犹如在看一件死物，顶多是觉得笙烟还有些用处，有点聊胜无于的兴趣罢了。

若是只有秦翡一人，笙烟是绝对不会有什么惧怕和担忧的，但她耳力不错，听见了不断有脚步声从远处逼近，且都是些练武的，脚步声沉重有力。笙烟也不过是学了个三脚猫功夫，没有把握能在这样多的人之中逃脱。

她心中一叹，今夜恐怕是不能善了了，只可惜她好不容易在槐韶楼站稳了脚跟，还未帮言玖夜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这个身份便要废了。

石夫人怒道：“你今夜是吃错了什么药，要在这里杀人么？你可还记得这里是何处？”

秦翡道：“何必说的如此直白，把人吓到了就不好了，我还真想听一听闻名明都的乐曲。何况，那位不会介意的。”

石夫人一时哑然。

事到如今，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笙烟已经听了一些，秦翡本就不大算放她离开，所以杀意不掩，竟是直言道：“这位姑娘，怪只怪你今夜被她要了出来，而不巧我今夜有要事要和她谈一谈。见了我的模样，这一条不归路，你便不得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