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141章说上元佳节,盼上元佳节,游子归乡,亲人团聚,还有许许多多的喜庆事儿,明都城在冬日里本就不见萧条的景色,而上元节前最是热闹。
虽然不是在暖春时节,不闻莺啼,不见碧色,出门去还是盛雪,满目白色却也掩盖不去满街各式各样的花灯颜色。明都城如今这时节,哪怕滴水成冰,屋檐下的冰棱子掰下来都能有人手掌那般长,孩童调皮往树下一躲,就可能叫下一个路人淋了满身的白雪,但也少有人埋怨,各处都能听见欢歌笑语,好像那糖葫芦上红色的糖渍没有全化去了,都藏在了人的心里,就算是往日里不对付的邻居迎面遇见了也能互相道一声好。
这么说罢,辛辛苦苦忙碌了一整年,年节里自然要对自己好上一些,谁都懂得这个道理,也不会有谁刻意去触别人的霉头。
而恰在这个时候鄢族的使者经过重重跋涉,终于到达明都,知道的人都要酸一句他们是好运气,因为上元节前诸事从善,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和他们计较当初在华庭街上发生的故事。
不过,虽然不会主动去揭开这层遮羞布,但私底下亲朋好友之间闲聊一二句总也是有的,北地人天生爽朗,不怕别人手中的弯刀,只不过是顾念着这些使者远道而来,作为东道主,头一天还是要给人家面子,这才没有满大街都听人说道。
茶余饭后皆是笑谈,今日街上少有,只是几个好奇的人儿等在城门处,想看一看那个鄢族的二王子长得是什么模样。
这厢,言玖夜是早早就出了门,只是心知这迎接的一套规程走下来,并非是一时能成的,让她傻愣愣地站在街上等着,言玖夜是这个性子?自然左看看右看看,发现了墙根儿底下的老人们,她倒也听说过这一小块角落里每日都有有趣的故事,便寻了个小凳子混了进去,三言两语并着茶水点心,轻易就混熟了,缠着谢老丈说了几个故事听。
谢老丈只当她是个偷溜出门的富贵公子,不过,往年在茶馆里说书,什么大阵仗没有见过,又见言玖夜实在是讨人喜欢的模样,他倒也不在乎这些。况且,学会不事事都刨根问底,也是人老了便自然清楚的道理。
到了该散的时候了,老伙计们都各回各家,谢老丈和言玖夜又多聊了几句,也慢悠悠地往家走。他倒也知道今日有鄢族使者抵达明都城,不过觉得自己老了,便没了这个闲心去看。
但言玖夜不同,她就是为了鄢族使者来的。
言玖夜和谢老丈道了别,从疏妜的手中接过“细雪”别回了腰间,立时便抽了抽嘴角,手掌握了握,终于还是松开了。苍绝刃到底是传世千年仍然不被后人超越的存在,不论是铸造的工艺,还是铸剑的材料,皆是已经失传的东西,后人无法复原。这柄“细雪”虽然看着比寻常长剑的剑身纤细,但是拿在手里才知道这柄剑的沉重。言玖夜闲来无事找安少白比试过一场,两人都不用内力,而“细雪”竟然能够微微压过安少白手中的刀。
她倒不是嫌弃这剑的重量,她执剑也并无妨碍,只是腰上带着这样一柄剑,总让言玖夜觉得身上背负了不得了的东西,竟然叫她不自觉正经起来了。
连皌打趣她这是惜剑,知道不该让这样一柄传奇的宝剑被辱没了名声,可言玖夜再怎么觉得怪异而不习惯,到底还是没有将之重新盛放与匣中。“细雪”既然出鞘,便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天地之中,以它雪青色的剑光杀人护人,证道卫道。
言玖夜那时听了只是轻笑。
她如今也跟着想看热闹的人群一道站在街边,不过半边身子都隐没在店家立起的招牌后,明明是晴天里,她却被一团影子拢了一半的面容,瞧不清神情,只能看见她一双眼睛偶有微光闪过,定定地看着从城门处走近的一行人。
安少白御马走在前面,若有所感,往人群之中看了一眼,便撞进了言玖夜的眸子里。他飞快地牵起了唇,言玖夜追着他多看了两眼,也是笑着的模样。
往年鄢族都只是派了帐中的老臣过来朝见,倒是极少有过王子殿下亲至明都,于是这一回明都也没有单单派一些大臣来迎接。哪怕是鄢族如今还是败了的那方,到底来人是个王子,所以,安少白又被抓去干活了。
作为安王麾下如今最受“宠爱”的幕僚,玉公子倒是也可以出现在迎接的队伍里,但是言玖夜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在这般情形下和鸪阙再遇。难得得见故友,日后或许要叫他知道自己就是言玖夜,若是最开始就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却有些不好。
所以言玖夜藏在人群后,双手环抱在胸前,懒懒地斜靠着人家店外的招牌,看着不是很在意,一双眼睛却一直跟着队伍移动。她看着安少白的时候笑意不深,却是从心里探出来的一丝柔情,只是看向别人的时候就没有这般真切的情绪了。
言玖夜看着安少白身边那个青年,微微一挑眉。青年墨衣,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虽然多年未见,但他的眉眼的轮廓依稀还有从前那个草原少年的影子。但言玖夜目光微凝,倒不是因为看见了鸪阙脸上的伤痕,而是他的眼睛,孤狼一般,又好像夹杂着这冬日的雪,有些冷。
到底经年已过,故友,故友,不过是旧时的相识,恐怕真的不能以以往的记忆去判定了,就好像她自己,难道还能用小时候的那些许回忆断定她的心思么,她如今难道不是在戒备鸪阙?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变化究竟是好还是坏。
这么想着,言玖夜的脚步不停,也跟着一道在人群中缓缓移动,一直与安少白的队伍保持着稍稍落后几步的距离。
人心并非永远不变,言玖夜是一朝被神秘人弄得怕了,对人对事都有些过度的思虑,只盼着,鸪阙还好说话。
说起来,鄢族王帐的勾心斗角,权力角逐的好戏言玖夜并非没有耳闻,只是那时候已经尘埃落定,她知道最后是鸪阙站了出来,颠覆所以人对他的观感,以孱弱的身体扛下了大王子留下的种种,无论好事还是祸事。而他所用的手段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高明,只是谁的拳头大,谁能说理罢了。
不过鸪阙的身体不好倒是真的,也难为他了。
一行人走过一个街口,已经少有人还因为好奇而跟着了,言玖夜并没有做什么伪装,只是做了男子的打扮,可不说她的模样,单看她腰间的“细雪”,便足够打眼了,所以跟了一会儿,言玖夜也没再继续跟着。
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迎接使者的规程,并无什么意外状况,有安少白在,他也不会允许发生这些,所以言玖夜看过了鸪阙这位昔年的友人,便无其他事了。她转身走到了小巷里,正打算抄近路回家呆着去,想着等接风洗尘的宴席过去了,才好让玉公子再度出山跑腿办事,就看见天上慢悠悠飞落一直小毛团——卓唯的小灰雀。
“哟!我倒还忘了这里有个闲人。”见这只小毛团的脚上并未带着封筒,它飞落在言玖夜的面前,却不往她的手心里停,而是又扇动翅羽,往小巷的另一头飞去了,言玖夜便知道这是卓唯让他的小鸟儿带路来了。“往年我在明都,虽然每回都说要邀人出来喝酒,可总是不能成行,这回卓唯倒是转了性子了?”
一路走过那些偏僻的小巷,有些在白日里也阴暗,墙角处处生的青苔,在这荒芜的冬日里,竟然还有一小点绿色,在苍灰色的砖墙上似年岁斑驳。
最后走到一处深巷里的酒馆门外,卓唯从二楼探出头来,招呼她,道:“往日里不是见你似兔子一般,眨眼就没影了,这回这么磨蹭。快些上来。嘿,你可别是这副模样看我,别看此处偏僻,等你上来了,准叫你大吃一惊。”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难道还能变出花来么?”言玖夜笑骂着,马上进了门,一边喊道,“你倒也知道这处偏僻,简直比我那铺子还要偏,明都城怎么会有这样的巷子。若非有你的小灰雀引路,我恐怕就算知道这个地方,也难找来。只是为何我只能养出蠢笨的鸽子,你的小灰雀或是少白的那只雕鸮,都是极通人性的毛团儿,倒是叫我很是妒忌啊。”
人还未至,声儿先来了,还带着笑意。言玖夜一贯如此,虽然看着模样娇软,骨子里却是北地女子的爽朗不羁,所以合人胃口,出门最容易交新朋友。
小小的灰色毛团儿飞到卓唯的肩上停下了,后来又滚落到他的手心里,被卓唯收进了特制的小袋子里。却他道:“这有什么可妒忌的,物随主,只能说是你没有这个缘分咯。”
本小说最新章节在6@9书#吧首发,请您到六九书吧去看!
“好哇,骂我傻蠢?”言玖夜上了二楼,快步走到卓唯的跟前,故意和他炫耀了自己的新佩剑,道,“姜侯殿下武艺卓绝,想来是不会不敢与我切磋一二的罢?”
卓唯长相秀气,浑身都是书卷的墨香,像是个文弱的读书人,可千障君白,浮海一夜大名鼎鼎,他这个西铭世子、北朝姜侯在九州也是少有人不知的。
卓唯挑起眉,道:“我可不是小白,他从来就没有好好学过武,或者说,他是有心无力,没有这个天分,苦练十余载也只堪堪学了我母亲本事的十之二三罢了。可我却不同啊,别说不用内力和你打,就算我再让你一只手,你以为你能赢我?哎呀,不打不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我怕不留神把你给弄哭了,回头和小白打上一架,还要防备着你再插一脚。两个人欺负我一个,你们干的出来。”
前几日三人又聚了一回,卓唯自然也知道言玖夜手里多了一柄剑,而且还是一柄世人求而难得的苍绝刃。他倒是不奇怪,浮海阁的宝库之中并非只有成堆的金银,奇珍异宝、奇兵利刃,也都是世间的宝物,又看这柄“细雪”模样是顶顶好看的,他倒也打趣了言玖夜那个最爱漂亮东西的性子,丝毫不奇怪她会拥有这样一柄剑,也并没有什么嫉妒之心。
西铭也有一柄苍绝刃,剑身通体漆黑,卓唯曾也有机会拥有,只是后来想想拿了东西就要做西铭的王,也太可怕,他觉得是自己无缘。
但是,要说不用内力,言玖夜可以和安少白打个平手,甚至隐隐可以赢过安少白,和他打的话却是显而易见的输罢。那日他们两个比剑切磋,卓唯就在旁边观战,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难道说言玖夜当日还留了手,或者这短短几日,她的功夫又有了进益?
言玖夜不甘示弱,道:“牛皮吹过了,小心收不回来。”
卓唯笑道:“知道你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可才多大?你还嫩着呢。好了,我喊你来可不是斗气斗嘴的,你也不嫌烦。你不嫌,我嫌,准备了这些好吃食,吃得都没劲儿了。”
“这就是你说的能叫我大吃一惊的东西?”言玖夜撇了撇嘴,大咧咧坐下了,嫌道,“不就是崔阳楼的藕粉桂花糕、碎花团子和花苑的青露梅米茶么?这些虽然每日也不过是放出来那么一些,却比崔阳楼的席面好抢得多罢,你是得有多久没得了空闲,才稀罕这些成这般模样?”
酒馆开在偏僻之处,本来就没有多少客人,全凭老客光顾,但这屋子里的装饰却处处可见主人家的用心,哪怕是一张朴实无华的桌子,细看了也能发现其上树木的纹理清晰,圈圈叠叠,最是好看。
桌子上,粉底的盘子里除了白底混着星点黄色的藕粉桂花糕,还有包了鲜花做的馅儿的鲤鱼形状的糯圆团子,一碗澄澈的茶汤里,枯卷的花瓣伸展开来,似糖水里开了淡香的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