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127章人又不是云烟或是鸟雀,能够忽闪一下便没了影子。石夫人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了,倒是这声音来的突然,似混在风声里吹来的,有些轻灵,叫人背后徒生冷汗。
寻着这声音,秦翡定了定神,转头往一旁看去,亭外的水面上站着两个人影。浮云退散,月亮露出一角,洒落苍白的一道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也照的那两人的身影清晰。
那人携着石夫人似浮踏在水面上,石夫人还惊魂未定,面色煞白,忍不住要回头看身后的那人,不过却因不好动弹,只得僵立在那里。而她身后那人的眉眼精致,眸灿若星,朗笑时,正是少年锦衣韶华的模样,虽然方才几句话说出口是朝着人心窝子里戳,但也不妨碍她的好颜色,见了便容易叫人忘记她的桀骜和失礼。
若是在往日里,见了这样一个人儿,秦翡又要耍他那套糊弄人、哄骗人的把戏了,可是现在看见这样一个人忽然出现,来时无影去时无踪,方才也不过是一句话的尾音才落,在秦翡眨眼之间,吹了一阵风,她便将石夫人从这廊桥上带走了,叫秦翡有些惊惧。
有些人眉眼精致,不似人间生灵,又是在这夜里,月影苍白,天幕暗红,她站立在水面上,仿似水中妖,画中仙,像是听得人间喧嚣而好奇显露身形的精美鬼怪,美则美矣,却远观亵玩都不可。
饶是秦翡再垂涎她的好颜色,也不禁后退了一步。
更是不自觉地捂上了自己的脖颈,心想,若是方才这人有心,恐怕以她的身手,顷刻之间便能摘了他的项上人头罢。
言玖夜正在给石夫人体内输送内力,好叫她松下紧绷着的心弦来,余光注意着秦翡,见他有此动作,便又笑了笑,道:“真被我说中了,方才还口口声声说要人性命的,才这样就怕了,那你从前也害怕夜里被人追魂索命么?放心,我不是什么鬼魂,今夜之前,我与你都未曾见过,不过是听人说起,所以咱们其实还算是陌生人呢。秦驸马若是不亏心,是不需要怕我的。”
这样听言玖夜说了一长串的话,秦翡才忽觉对方也不过是个年轻公子。他眯起眼睛仔细一瞧,也看清楚了言玖夜和石夫人并非浮于水面,而是踩在水面上的一处石台上。那石台窄窄小小的一点儿地方,是修来放灯的,堪堪能够让石夫人落脚,而言玖夜似鬼魅一般,足尖轻点,只踩在石台的边缘,一只手搭在石夫人的肩上,是在借力,也是在稳住石夫人的身体,叫她不至于一个害怕就晃到水里去了。
说起来,秦翡其实也并不害怕什么幽魂索命,他素来信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又怎么会因为手中沾染过几条人命而生出惧怕来,难道世间真有妖魔鬼怪不成?不过是他惊觉方才一时得意,说了些不该说了,不知道被言玖夜听去了多少,也不知道她出现在此处是偶然还是被安排好的,又见言玖夜身形飘忽——这一手把他给镇住了,秦翡心里没底。
见了言玖夜这样堪称神出鬼没的轻功身法,秦翡自然知道对方若想要带走石夫人,他们这里绝对没有人能够拦下。
现下他倒是缓了过来,又见言玖夜说了这么多话,没有带着石夫人跑了,也没见有别人跟着冒出头来,秦翡便定下了心,抬起手在空中,冷声问:“你是何人?”
好像所有人在与人动手之前都爱寻些借口、说些废话。言玖夜暗自翻了个白眼,余光瞥见还藏在树影里的安少白和卓唯,微微摇了摇头。
“路过……若我说我只是个路过的好人,听不得你对一介弱女子喊打喊杀,便出来相救,恐怕你也不会信罢。事到如今,驸马又何必有此一问呢?算了,我坦诚与你说了罢,方才那些该听的不该听的,我听得不少,这背后究竟有什么天大的事,我也大抵能猜到。只是,你若要杀人灭口,我劝你还是不要。你不行的。”言玖夜转而看着秦翡的冷脸,自然是一点也不害怕的,更是挑衅了几句,而后转头对着石夫人说,“夫人莫怕,也莫急,我马上把您送到岸上去。”
这下倒是柔声细语,怜香惜玉,场合却不太对。岸上拿着钢刀的护卫们本来就是被秦翡派去监视石夫人的,如今正好成了他手中杀人的刀,说他们沾了许多人的血不太对,但若说他们心里绝无怜悯,杀人不眨眼,这绝非说笑。
若是只有自己身陷险地,石夫人便也当做是命了,只恨老天爷不长眼,叫这样的祸害留存于世间。可如今忽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少年郎救了自己,石夫人看她也才不过十几岁的模样罢,又知道什么人心险恶?若只是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石夫人面露不忍,低声劝道:“小郎君莫要管这闲事,还是快些走罢。这些人都不是好相与的,手里好几条人命,不是你兜得住的。”
“夫人放心,我若是没有把握,便不会出头。”言玖夜笑了笑,忍不住叹道,“早先听夫人铁腕柔情,果真不错。夫人心善,善极了,都到这般田地了,竟还有心思劝我这根救命稻草先跑了。”
石夫人皱起眉,不由得带了些训斥的语气,道:“你这小郎君,莫非是话本子看多了,就要学人做侠客?这事情不是你能够掺和的,你的轻功不错,不要管我,快些走了罢!”
“才来了便要我走,夫人,不必如此瞧不上我罢。”言玖夜挠了挠脑袋,倒是觉得有些无措,“我虽然不常与人打架,但也不是没有打过架的,就这些,还不够入我的眼呢。再说了,我分明也是个手里沾血的江湖客,只是模样长得比寻常人好看了些,夫人就觉得我是个不谙世事的小郎君了,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石夫人一怔,抖了抖唇,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言玖夜又道:“以貌取人要不得啊。夫人见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我说实话罢,我不是那等好心人,也并非为了夫人而来,不过是凑巧遇上了,和这位秦驸马有些账要算。我也不是不细究双方实力差距便急吼吼跳出来的蠢笨人,若没有把握,今夜看夫人血溅三尺,倒在我面前,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夫人信不信?”
言玖夜这样说话,倒是有些颠倒得叫人听不明白了,可这些本应该叫人觉得齿冷的话,落在石夫人耳朵里,竟莫名地叫人安心,可能是见言玖夜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些,真真假假的话语混杂在一处,倒像是说笑与人听了,便让她不那么紧张了。
因着足下这方寸之地实在是狭小,连言玖夜都要借一借力才能稳住身体,石夫人是没办法转头的,不过是方才匆匆一瞥,看她年轻,才有此劝说。可现在听言玖夜说了这些,她的意思,是说她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石夫人倒是对这个忽然出现的少年郎多了几分好奇。
言玖夜忽然感觉她不抖了,微微挑起眉,道:“夫人不害怕了。”
石夫人也不知道是信了好,还是不信好,但总归没有感觉到言玖夜有什么恶意,便也展颜一笑,道:“本来将死,如今能够多活一瞬都是好的,又有什么闲心去害怕?”
是了,她本来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哪怕今夜被秦翡抓了个正着也不害怕,又怎么会因为被这人救了,便生出几分对人世的不舍呢?
不过她们说话的这一会儿,秦翡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心中有种莫名的急迫,便给护卫们下了命令,岸上的人便拔刀下水。这潭水本就不深,冬日里更是干涸了一些,如今水面也不过是没过那些人的腿根。这潭中也不曾种植过荷花莲花,水底干净,浅浅的一层泥巴根本不能够拖延他们的脚步,眼见着合围之势以成,言玖夜却还没有动作。
她不过是环视了一周,见了那些闪着寒光的长刀,也不见丝毫惧怕之意。最后目光还是转而看向秦翡,她道:“当真不能收手?驸马可要想好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是不停手,罪加一等啊。”
秦翡道:“怪只怪你今夜要出现在我面前,偏要做哪些英雄救美的侠士梦,见了这般情形还不逃。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来历,但既然如此自负,就不要怪我杀你灭口了。”
言玖夜面露诧异,道:“我自负?好罢,便算是我自负罢,但我亦是有本钱的。难道你觉得以我方才露出的身手,就这几个小虾米,扛着刀又能把我怎么样?恐怕是驸马往日里灭口的事情做得多了,竟也觉得这事由你下了命令,便万无一失了。倒是不知道是哪个更为自负。”
秦翡狠狠地拧起眉。确实如言玖夜所说,以方才言玖夜带走石夫人时那般轻盈的身手,没道理她如今会被困在石台上束手就擒,秦翡自然也觉得十分怪异。
可是,哪怕如此,今夜被言玖夜撞见了这事,就注定了不能善了。况且石夫人知道不少秘辛,好不容易没叫她脱离自己的掌控,可还没等灭口,便又冒出来个人救了她。秦翡还看不出言玖夜的来路,但与他作对是绝对不错的,若是被她们逃了,秦翡绝看不到明日的太阳,又哪里还有这闲心去想什么不合理之处。便是他多思多想了又能如何,他对这两人的杀心以定,怎么都不能够放过的。
秦翡寒声道:“若这就是你的遗言,恐怕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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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玖夜轻笑了声,道:“你可真是个容易惹人发笑的人物!这种时候了,不仅还觉得自己胜券在握,还有闲心操心起别人的临终遗言来了。不过,遗言对我来说还尚早,倒是秦驸马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什么需要安排好的,免得太过匆忙,没有将身后事都安排好了,我怕你死了都要气活过来。”
她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说:“吓着无辜人就不好了呢。”
言玖夜话音还未全落,就在此时,有一个护卫忽然暴起,跳出水面,一柄长刀挥如满月,朝着言玖夜和石夫人砍来,带起朵朵水花,透着月色,竟也有种刀锋般的寒意。
“夫人闭眼。”言玖夜一叹,道,“蹲了大半宿,我是真的不想打架。”
话虽如此说,可她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双指并拢,手指间夹着一片叶子形状的木片。言玖夜一只手稳稳地搭在石夫人的肩上,并无半分动摇,而另一只手执着那薄薄的一片木头,似拈花般抬起手指,却在顷刻间将暗器抛出。接连而去的还有数枚短钉,飞花逐叶,用木制暗器而非金属,已算是她手下留情了。
但显然秦翡的这些手下并非是什么花架子,受了言玖夜的暗器,因为不是往死穴处打的,他们只是被震得后退了一步,反而凶戾之气大涨,提着刀朝言玖夜冲来。
言玖夜无奈道:“手下留情,反要被打,看来这活计不适合我,还是换人来罢。”
安少白执着一柄暗红色的长刀从天而降,掀起一阵水花。水是柔情,但这轻轻薄薄的一层水雾,砸到那些护卫的身上时,却裹挟着沉重的刀意,一道水花,便是一道刀光,顷刻之间,便有大半人都倒在了水里。
言玖夜盯他盯得紧,一见安少白拔刀出鞘,她便马上带着石夫人又飞升回到了廊桥上,躲过了那阵再重一分便足够要人半条小命的水花。
言玖夜冲他喊道:“潭水寒冷,少白莫要久呆。”
秦翡已经被卓唯制住了,他翻了个白眼,又道:“跟着玩意儿费什么话,你还指望着三言两语能再套出点什么东西么?贪念重的人最是贪生怕死,带回府衙里好生伺候一顿,我不信他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