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146章上元节那夜,耐不住街道上传来的热闹人声,许是想到这大抵是近一段时间以来最后的清闲日子,而明日之事,不是人心可预测,所以言玖夜带着连皌等人一道出门,想要好好玩上一夜。不过,她是想要散散心,可终究还是被连皌看出自己有心事未解。
连皌对言玖夜的一切决定不会置喙,若是在从前,连皌恐怕要打趣言玖夜,说她明明是天不怕地不怕,哪怕天塌下来也敢豪饮一大碗烈酒,再迎难而上的浮海一夜,如今却变得畏手畏脚,不像是她了。可终究,她什么也没说,学会了忧心,到底也不是错的,她只是三言两语将这件事情揭过,哄得言玖夜去明月河边放莲花灯。
连皌给每个人都买了一盏灯,把又险些跑没影的两个孩子喊了回来,几人一道去寻了个人少的僻静地方。这纸扎的莲花灯拿在手上轻飘飘的,不过虽然用的不是什么上好的纸张和灯烛,扎灯的手艺却是精湛的,完全不觉得这东西廉价,反倒是有一种市井生活的烟火气息。
明都城各处都是灯火通明,不光是街边挂着的灯笼,还有行人手中的花灯,萤火般,又似一条火焰的长河,从天幕上坠落到人间。明月河的河水显得有些黑沉,正映着万家灯火,从上游飘来不少带着人们祈愿的莲花灯,花灯顺着水流缓缓地走过,偶尔几盏被河边枯卷起来的长草茎截住,灯里的烛火燃了一会儿,而后缓缓地沉入水底。
言玖夜几人也将写好了自己愿望的莲花灯放入水中,连皌眼尖,瞧见言玖夜的灯上一行秀气的小字,写的是“愿无是非,心想事成”。
——有些太过贪心,然而,人活在世上,求得不就是这些么?
就连她自己,也“俗气”地写了一个“诸事平安”,只为求未来他们都可以全须全尾地活到老。
“好了,灯也放了,接着咱们去哪儿?”言玖夜起身,拍了拍裙裳上不小心沾上的枯草叶,道,“啼熹街上不如华庭华春那边热闹,不过,我记得从这儿往东再走过一条街,似是到了南微坊,那里吃食铺子也不少,离华庭街也不远,咱们去填填肚子,若还是不过瘾,还能去华庭街上看看。”
陆离还是个半大小子,长身体的时候,又再学武功,是极容易饿的,他方才在街边买了一串糖葫芦,吃完了只觉得甜,如今一听要去吃食铺子,他的肚子又饿了,还闹出了点声音出来。
言玖夜一笑,道:“哟,我们陆离已经饿了,好罢,你想吃什么,等会儿让你连皌姐姐掏银子。”
连皌听了只在一旁浅笑,言玖夜把付账的活儿丢给了连皌,可是她也把钱袋子一并丢了出来,倒不是她自己忘记了,只是从前也是这样,习惯了。
不过陆离不太清楚这个,他脸一红,还偷偷瞟了一眼连皌,没见这主仆二人又争起嘴上的胜败了,才道:“想吃羊肉汤饼。”
“好。”
言玖夜也爱吃羊肉汤饼,她混迹在九州各处,一年到头也不在明都城呆上多久,然而口味还是偏向于北方的,再有,这冬日里吃羊肉汤饼最是暖和。
既然说定了,几人便往南微坊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的天空上忽然炸开一朵颜色绚丽的焰花,吸引了陆离转头停驻了一会儿,他在江南长大,本来是见惯这样的焰火的,然而许久没有好好看过,而北方的焰火也不似南方,虽没有千变万化的颜色,但只那焰花的模样,就已经很好看了,看的陆离都有些出神。言玖夜也微微抬眼,往那边看了一眼。
连皌道:“这明都每年倒是都有焰火表演,而且一年比一年出色了。我听人说长阳与金陵也爱做这种玩意儿,且不拘得年节里,平日哪家有个什么喜庆事,他们就爱在城外放一放,还有许多人写了诗文。我看,北朝那风气虽然不盛,却并不比南越差呢。”
自从南北分立已经过去许多年了,北朝一如既往地尚武,而南越爱那些文人雅士,发展到如今,已经变味为了穷奢极欲,不过东西倒是不错的,他们也敢以此来嘲讽北朝不够文雅,说一河寂水两分天下,将野蛮都留在了北方,哪怕是停战多年,那些南人话里话外也都是瞧不起人的样子。
言玖夜淡淡道:“只要有心,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却不知道她是想到了什么,才有此一说了。
……
悠悠一晃,上元节的热闹场景似还在昨日,清闲的日子却是过完了,到了该忙碌起来的时候了。
春猎这日,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出了明都城往西南方向行进。
言玖夜一身利落的劲装,骑在枣红马上,微微落后安少白一步远,走在他的右侧。他们这一队人里,不说安少白自己就已经够惹眼了,他身边的商陆、东明、岩雀和胡追都是千挑万选,才得以成为六鬼的能人,此刻都绷着一张俊脸,目不斜视,一只手一直放在腰间的剑或者刀上,而他们也都似一柄锋利的兵刃,叫人不敢再多看一眼,却也忍不住偷偷打量。
而为了看着舒服,言玖夜也换上了和他们一样形制的衣服,不过她到底还是和六鬼不一样,她从前一直在江湖之中逍遥自在,哪怕是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衫,看着也还是那个富贵公子模样,一双眼睛不安分地四处乱转,唇边带笑,叫别人见了,还以为她是出门去踏青玩耍的呢。
旁人不懂安少白为何会将这样一个人带在身边,若说这玉公子有什么奇异的本事,可是,除了见他在汪莛那案子里出了点力气以外,又哪里见他有什么建树。说是一介江湖客,可看着柔柔弱弱,只会逞嘴上的便宜,难道真的不是那等坑蒙拐骗之徒?
不过这玉公子腰上的那柄剑倒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宝剑,可偏偏,剑的主人一点儿也不像是能够将这宝剑的威力全部发挥出来的样子,于是,他们再投过来的目光里便隐隐地带上了暴殄天物的指责。
言玖夜将这种种意味不同的目光都收在眼底,微微挑起了眉。谁说模样文弱,本事就一定不如人了?若是照着这般说辞,从前她在江湖上行走,倒也遇见过不少嘴上说她占着宝贝暴殄天物,实则是觊觎她手中的珍宝的人,那些人最后还不是被言玖夜好生教训了一顿。
不过或许人就是复杂而矛盾的,他们之中,明明多数人都忌惮安少白,却也会因为言玖夜这么一个看着并不靠谱的人留在他的身边,而觉得惋惜,所以言玖夜也并不因为这个而牵动情绪。
只是她天性爱玩,越是见那些人心里不忿,却带着对安少白的惋惜之意,她便越是想继续看下去,看一看这些人心中到底是怎么纠结的,于是言玖夜骑着马往安少白那边一凑。他们二人的马匹是差不多大的,然而言玖夜高挑,却也比安少白要矮上一些,所以只好劳累安王殿下微微弯下了腰,才能让言玖夜顺利凑到他耳边。
不过言玖夜本来只是一时玩心起了,可等她真的和安少白凑近了,却忽然神色一凛,借着与安少白说话的机会,不着痕迹地往后看了一眼,微微拧起了眉。
安少白又哪里不清楚她的性子,本来只是无奈配合,可也发现她的神情不对,便道:“阿玖可是察觉到有什么不妥?”
旁人看来,安少白只是将上下两片薄唇微微分开,并未说话,不过言玖夜的耳边确有他的声音——逼音成线。这种时候,哪怕声音再轻,也不能保证没有人听见,所以对于他们这样的江湖人来说,会一门逼音成线的功夫最是方便。
言玖夜先是半开玩笑地道:“鸪阙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古怪,你说他该不是喜欢我,见不得我与你走的这么近罢?”
而后又轻咳了一声,道:“唉,我又胡闹了,说这个做什么,你别当真。你是北朝的亲王,他是鄢族的二王子,我想他大概是苦恼我与你关系密切罢。先前我虽已经告诉他我的身份,只是没来得及叙旧,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恐怕等会儿到了驻地,我要离开一会儿,去找他谈谈了。到时候还要少白帮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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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是安王的幕僚玉公子,当然不能贸贸然去找鄢族的二王子说话,不然被有心人瞧见了,安少白的处境就更不妙了。
安少白也往后瞧了一眼,虽没有直接对上鸪阙的眼神,不过,他也感觉到有道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道:“这倒无事,只是,阿玖一切小心。”
言玖夜道:“你放心,我并非是那等会因为过往的交情就对人放下警惕心的性子,何况我和鸪阙也不过是儿时相处过月余时间,后来十余年,我也不过是与他见过寥寥几面,更多的还是通信,在年节里互相送一些礼物罢了。真要算起来,我和他又哪里有很深的交情?若他有什么异动,我也是不会留情的。”
安少白抿了抿唇。他知道言玖夜虽然是这样说的,可每一个能被她称作是朋友的人,她又哪里不会珍视。
这回春猎,卓唯并未跟着出来,虽然皇帝的安危重要,可既然有安少白在,就并不需要他也一道,平白遭人一通说道。何况他还需要坐镇明都,以防什么猫猫狗狗出来蹦跶。
春猎的队伍里文臣武将也各带出来了一些,不远处的文臣队伍里还有个熟人——常三桑。这常家的三公子蔫蔫地跟在自己那义兄的身边,两人都骑着马,仔细一看,才发现常三桑胯下那马上还帮着一根绳子,绳子的那一头连着常尔暖,活像是什么公子哥儿出门遛狗的场景。
这般场景确实奇怪,倒也有人上前去询问,常尔暖一贯回答,说是常三桑的腿上回伤了,后来还未等好全,又被他自己弄伤了一回,这次春猎他不忍将弟弟放在家中,于是求了恩典将人带了出来,又怕他胡闹跑马又伤了自己,于是才连了一根绳子。
这倒也是,按说以常家三公子的性子,他是断然不可能和文臣这边有什么牵扯的,何况走在常尔暖身边不远的皆是与他相熟的朋友同僚,常三桑连常尔暖的面子都不给,难道还会对着这些人有什么和善的态度么?
明都城里谁人不知道,这位常家二公子早年也不过是他们家的一个奴仆所生,不过天资聪颖,又得常家小公子的喜欢,所以被常老爷收为了义子,从此常氏三兄弟,出门都是一道走,在明都城还算是一霸。
不过若是每一个故事都是好的开始,又能得了一个好的结局,那人间又何来如此多的悲欢离合?这常家本来兄友弟恭,可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常老爷病逝之后?常尔暖渐渐显于众人,而常家大公子忽然迷上了修道,跟着一个云游的道士离了家,几年也不见回来一次,常三桑也荒废了学业,整日混迹在秦楼楚馆,堂堂世家公子,竟给那等贱籍女子做梳妆打扮的活计。
从此世人只知常家的二公子出息,背地里也爱瞧他们家的热闹,转身便对家中的子女教育道:一条好狗,宠着便罢了,给的太多,便将狗养成了狼。引狼入室,家大业大也全便宜了外人。
这般风言风语当然也是传到过常家的,常尔暖还是那般做事滴水不漏,常三桑就欠了些火候,和常尔暖争吵了几回,被送到了山上的寺庙里,下山时腿还跛了。这事一出,知道的人都要叹常尔暖心狠手辣,不过……
若是他们知道,常尔暖、常三桑,包括多年不见踪影的常家老大常一途,都曾是安少白麾下六鬼,不过常一途如今身在边军,常尔暖早前就志在朝堂,常三桑的腿也并非是被义兄所害,只是在江湖之中一次寻常的受伤罢了,这三兄弟平日所作所为都是做戏给别人看的,那可真是足以叫人惊得不敢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