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97章“胡闹！”朱大人看着眼前笑眯眯的言玖夜，气得胡子都抖了抖，可又顾忌着她的来历，更是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汪老夫子，纵使生气，也只能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道，“你这怎么能行？胡来嘛这不是！老大人都多大年纪了，又是死者的亲眷，这怎么能够参与到破案中来呢？不合规矩。”
“诶，朱大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言玖夜手中拿着折扇，扇面展开挡在脸边，小声和他说道，“我方才去看汪莛，看见这位老人家守在外面，逢人便问此案如何，着实可怜啊。”
“这世间可怜人多了去了，若是都像你这般，见着一个可怜人就要改了原有的规矩，那别人还过不过了？”朱大人态度坚决，他本来没有因为言玖夜是靠着安少白进来的就对她有什么别的看法，现在其实也没有，但也觉得这人着实拎不清，又看着她年纪不大，也是好心，所以还有耐性和她讲道理，“玉公子，我们现在也是一筹莫展，每个人都很忙，实在是没有精力去照顾别人了，你若是可怜汪老大人，还不如好好劝他，劝他回家等消息，别没有等到消息，自己就先累倒了。”
“大人能这样说，果真是好脾气的，比别人好多了。”她又猛地一捂嘴，一双眼珠子胡乱地转了转，不敢看朱大人。
朱大人一瞪眼：“你竟还去问了别的大人？”
“没，没，我是路上巧遇了朱大人嘛……”顶着朱大人的目光，这霞姿月韵的小公子说不下去了，微红了脸，小声道，“哎呀，好罢，我是去找了别的大人，他们都不好说话。”
“玉公子再这样无理取闹，我也不好说话的！”朱大人道，又看了看汪老夫子那边，这老大人如今目光坚定，通身气派不输壮年，倒是叫朱大人唏嘘，“衙门的规矩是不能破的，玉公子，你该知道避嫌是为了什么罢？”
言玖夜收了扇子，扇骨一下又一下拍在手心里，似在深思，朱大人见了，点点头，道：“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这边还有事。你若是想帮忙，别带着老大人，谁都欢迎的。就像我这里要规整在明都留居的江湖人士的卷宗，那些卷宗都快堆成山了，缺人呢。”
言玖夜道：“江湖之事，姜侯最是知道。”
朱大人面露无奈，道：“可是姜侯说，明都还有一些隐瞒身份的江湖人士，他出门的时候吩咐我们整理留下卷宗的，其余那些他走过汪家一趟，再去一一问过。”
虽是人手不多，但能做一些是一些，总不能一直指望着两位殿下出力。规整卷宗而已，都有明明白白的记录，难的只是时间。
朱大人想到这里，又看着言玖夜，心说这小公子也是个江湖人士，或许能够帮忙。可惜她一心念着帮汪老夫子，好心是好心，可是也不看看场合，不问问规矩，好心也会办坏事。
到底是年轻气盛，见不得人间疾苦，一心怀抱着侠之大义，想来是个天真纯善的。
——若是言玖夜知道朱大人是这样想她的，也不知道要笑成什么狼狈模样。
朱大人的排斥，无非是觉得言玖夜提议让汪老夫子参与进来不合规矩——确实也是不合规矩的，但言玖夜心中的考量，却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若是要怀疑，那么谁都是可疑的。
她就是想名正言顺地将这几个人留在府衙之中，叫卫梧遣人暗中观察，无辜当然最好，还能让他们亲自守着查案，亲眼看着杀亲凶手被绳之以法。若是有猫腻的，那也好，或许还能免了一些证据被销毁。
只是方才来前没有料到会遇上这样的局面，不然言玖夜提前问安少白要一道旨意，能够省下不少麻烦。安少白与卓唯如今在这府衙之中，虽然不一定能够得到所有人真心的尊敬，但身份摆在那里，别人不想低头也不行，可偏偏此刻他们都不在，言玖夜一个白身幕僚，使唤不动这些大人。
言玖夜垂下眸子，也不过一瞬，她抬手拦住欲走的朱大人，微笑道：“敢问大人，那几个发现死者的世家子，有无人去查过？”
朱大人不明所以，回道：“昨日已经派人去查过，除了几个曾和汪莛有过交集，曾一同外出吃酒的，其余人不过是点头之交，倒是有一个，说几日前汪莛和他们在外，中途因有急事离开了，从此再没见过。这几个人我们已经详细查过，无论是他们在明月河上泛舟，还是当时发现那乌篷船的过程，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
言玖夜继续问：“那他们如今是在家中，还是在这府衙之中？”
这……
朱大人定定地看着她，微沉了声音，道：“玉公子，你可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
“朱大人果真是明白人，我不过是提了些旁的东西，您就想到了。”言玖夜的笑意更深了些，然而已经不再是方才那样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局促，几分希冀的模样了。
她这笑，竟让朱大人觉得有些冷。朱大人默默地看了眼汪老夫子那边，目光又落到他身后的那几个门生身上，道：“玉公子，纵使是这样，也不能，或者说更是不能让你带着他们参与到调查中来了，不是么？”
言玖夜道：“朱大人以为我要做什么呢？这几个明眼人一瞧就知道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若真是……也不可能是一时起兴，必然是计划已久，才有时间去找有能力的人动手不是么？万一如此，把人留在府衙之中，不也是方便观察么？至于案情进展，朱大人大可以放心，汪老大人说了，他不会多言，只是请你们在这府衙里帮忙准备一个落脚的地方，让他可以在这里等消息。”
“这，这我要请示两位殿下。”朱大人说罢，又想起来言玖夜就是安少白带来的，比他这个下官关系亲厚多了，不由得苦了脸色，道，“那好罢，正巧，我这里如今都是在做规整卷宗的事情，是不用出府的。”
言玖夜向他一拱手，道：“那就多谢大人了。”
明明是霞姿月韵的小公子，笑吟吟的模样也纯善，可经过方才这一遭，朱大人再看言玖夜笑起来的样子，只觉得这人心思深重，虽欲亲近，可也不敢亲近了。
“哎，朱大人等等。”言玖夜又出声唤住了他，笑道，“方才朱大人说，留居明都的江湖人士的卷宗都要堆成山了，想来大人一定觉得很头疼，不才在下也算是个通晓江湖事的，或许能帮得上忙。”
朱大人眼睛一亮，若说让他毫无芥蒂地对待言玖夜，如今是有些难了，但是要这人过来帮忙，他是毫无顾忌的，当下就点头道：“如此，你便随我来罢。”
他也不曾拒绝汪老夫子一行人，默许了他们跟着一同走。
放置卷宗的屋子很大，放眼望去，每章桌案上都堆满了书卷，却只有零散的四五个人在忙着对照记录。
朱大人带着言玖夜走在最前面，道：“不只是每一个留居明都的人会在府衙中留下一卷卷宗，就是暂时停留，也必须将自己的身份来历、来明都是为了做什么、停留多久这些事情悉数报与府衙，再有专门的衙门管理这些卷宗。
“虽说因为江湖人士来去太过自由，他们本身又存有一些不可控的因素，所以誊录卷宗时格外仔细，可是也因为他们无拘无束，所以我们也不能确定这些卷宗里写的东西就是真的，只能一一对照，一一排查，却可能没什么用。
“尽管如此，我们这边也在尽力。你看这边封蓝边的是衙门里原有的卷宗，多是一些暂时停留或是路过的江湖人士主动上报，这边封黑边的是长久留居的，这边封红边的是姜侯那边送来的，由他追查到的一些隐瞒身份留在明都的江湖人的卷宗。”
言玖夜草草看了一眼，有些咋舌：“我倒是不知，原来身在明都的江湖人士数量有如此之多。我之前上街也没有看见几个熟人，倒是一直遇见一些穿着华贵的世家公子，或是一些贼眉鼠眼的混子。”
朱大人脸色一黑：“玉公子，如今都这般情况了，你竟然还有心思胡说八道？我年纪也有这么大了，不爱说玩笑话，你这样说，我也不会觉得轻松，反而会以为你在暗讽什么呢。”
这一路走来，朱大人算是打开眼界了。他又一次推翻了对言玖夜的看法，如今却很是迷茫，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人，好像他才下过一个定语，言玖夜顷刻就能露出另一幅模样，可说她不好，却也不是的。言玖夜虽然有些荒唐，让人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又有什么目的，可是朱大人不会怀疑自己的眼光，而就算他看走了眼，安少白会么？
如果安少白只是个安居于明都的亲王，或许容易被人花言巧语骗了，可他也是个江湖客，自小就在外面，看惯世人的嘴脸，他应当是熟知世家的虚与委蛇，也明白江湖的尔虞我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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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在发现言玖夜的恶劣性格之前，朱大人还在想，这样的小公子怎么会成了安少白的幕僚，莫不是被人骗了罢。
看朱大人这般模样，言玖夜也不逗他了，再者，在这样的场合确实也不好说无礼的话。
言玖夜微微正色，问道：“如今可做出名单来了？”
卓唯送来的卷宗一定是没问题的，他本身就是护卫明都的暗势力首领，手中的情报网络庞大到令人难以想象，寻常江湖人绝对逃不脱他的手心，隐藏身份可以瞒过衙门，但他们的名字一定会出现在卓唯的桌案上。
果然，朱大人点头，喊人拿来了一张纸，又将言玖夜带到一张桌案前，道：“这是目前整理出的名单，对照的卷宗按照名单的顺序，皆在此处。”
言玖夜也不磨蹭，盘膝坐下，照着那张名单一一看过去。
而朱大人看她这样，暗自松了一口气，回身走到汪老夫子身边，行了一礼，道：“委屈老大人在下官这里迁就了，下官这就安排人去准备热茶和汤婆子，您尽管在这里看着。若是别处有消息传来，下官亦马上来同您说。”
又顿了顿，道：“您的这几位门生可否借下官一用？”
门生们看着汪老夫子，汪老夫子点头道：“本就是连累大人坏了规矩，只是帮些小忙，有何不可？你们几个，好生听话，莫要乱走，莫要给大人添麻烦。”
门生们齐声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