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94章卫梧起初还不知道言玖夜微微垂头在想什么,后来才发现她嘴唇微动,老仵作常年这打交道,倒是瞧出些门道来,默默对她行了一礼,道:“公子仁善。”
言玖夜闭了闭眼,后退到一旁,道:“开始罢。”
老仵作动作不急不缓,将一应用具都摆放好,才将汪莛身上的衣物除去。昨日汪莛的尸身被从河中捞出,由几名经验丰富的仵作验尸之后,还要经过一次复验,细节由几人分别记录再汇总,最后还要将尸身还原成当日被打捞上来后的样子,也是怕万一遗漏了什么疑点。
汪莛与叶岏年纪相仿,正在大好年华里,他还未娶妻生子,未曾来得及感受世间诸多天伦之乐,就已经与世长绝。记忆中,汪莛是个眉目张扬的男孩子,如今也该长为清隽男子,而现在他徒留一具目状可怖的尸骸,静悄悄地躺在这里。
昨日那位汪老大人来时有许多人试图阻拦,是怕他看见自己孙儿这副样子,恐怕伤心欲绝、肝肠寸断。但老大人还是坚持要看汪莛最后一眼,硬撑着给他擦过了脸,走出门去便昏死过去。
如今过了一日,虽是在冬日里,但尸首还是有腐败迹象,气味不好。安少白本来没有打算让言玖夜去看。但他要带人出去,再去明月河上复勘现场,卓唯也在外面,那些大人们也都在尽自己的努力,若是言玖夜再跟着安少白出去,怕是有些浪费时间。
她明白安少白的关心,但还是说:“江湖之中腥风血雨,我也不是从来不沾这些的,不过是亡者的尸身,有什么扭捏的。再说,殿下这么金贵的身子都不得空,我这却还算是偷闲了呢。”
言玖夜是打算亲眼看过汪莛的尸身,听过仵作的查验,再回去厅中。那些大人如今都忙得很,现在留在那里,她一来插不上话,而来,没有安少白在前面顶着,她这个小小的幕僚也不好随意插话,还不如先自己把事情摸清楚了。
再说了,昔年她在镜海,常常有船只失事后溺亡的人被冲到海滩上,那些要比汪莛现在的样子可怕多了。
所以言玖夜微微眯起眼来,看着仵作的动作,并未躲闪。
卫梧本来还觉得言玖夜一个姑娘家,不好看这些的,更不要说仵作为他们说明的时候还要除去汪莛尸身上的衣物,那可是个男子!
但言玖夜的眼睛里黑沉沉的,又似空无一物,无端叫卫梧打了个颤。
言玖夜目光一转,看着他。卫梧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老仵作枯瘦的一双手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一边在汪莛的尸身上指明地方,一边说着他们几名仵作的查验结果。这样的场面更是残酷,倒是叫人不自觉地想,若是自己意外死去寻不到凶手,最后也就是这样,了无生息地躺在这里。
“死者在河水之中浸泡数日,冬日河水过寒,会干扰我们判断死者死亡的时辰,故而只能推测出大概在两日以上。死者被绳索捆身,又系着重物为防备水流冲走,身上衣物尚且完好,但一双鞋袜已经丢失。”老仵作已经将汪莛的衣物完全除去,一边复述,一边为言玖夜指明,“其手臂处、胸口与背后、脚踝的捆绑伤痕明显,右上臂有一处剑伤,右手手腕骨折,左手小指缺失。”
言玖夜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些东西在卷宗之中一定详细写明了,但是言玖夜未曾提出要借来一观,安少白也没有时间与她细说,所以不如现在这样来的直观。
“除却这些伤痕,余下便是致命伤了?”
“正是,公子请看。”老仵作指向汪莛的喉间,那处极不自然,“死者喉骨具碎,乃是被人生生捏断,或是天生气力大的人,或是习武之人。此人出手狠辣,一击致命,而并非是如同普通命案之中的凶手,是久久勒住死者的脖颈,将其掐死的同时捏碎了喉骨。这一点,我们几人都无异议。”
言玖夜问:“他的左手小指是生前,还是死后缺失的?”
“断指出光滑,是被利刃斩断,是生前断指。”老仵作顿了顿,道,“还有一件事,我们记在卷宗之中,各位大人知晓,但不敢和外面那位汪老大人直言,还请公子听了不要外传。”
“您说。”
“其实,这位汪公子喉骨碎裂,已无异议,但我们也在他的口鼻和身体中发现了泥沙,公子应该知道,若是死后藏尸于水中,死者是没有气息的,自然不能吸进水与泥沙。这位汪公子死前应当在水中待过一阵儿。”
老仵作的话很是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了,汪莛确实死于喉骨碎裂,但他死前或许还被人压入水中过,才有可能会呛进泥沙。
或许是逼供,或许只是取乐,汪莛死前被人折磨过。
从老仵作这里,言玖夜不过是听了一遍卷宗中已经写明的事情,人死不能复生,同样的,死者能够说的话就是这些,这短短的一日,没道理老仵作再看多一眼,就会有新的发现。
拜别老仵作,言玖夜站在院中想了想,才抬步向外面走去。卫梧略微后退半步跟在她身后,有些好奇,又见四下无人,他小声问道:“若是玖夜姑娘想要知道这些,又不想和那些大人打交道,可以问我呀,又何必亲自过来?”
言玖夜停步转身,手中的折扇点在他的眉前,道:“第一,我作这副打扮出门,就是玉久,无论何时何地有无旁人,你不要说以前习惯了,现在改不过来,万一在人前你说漏了嘴,倒是看我怎么教训你。”
卫梧连忙捂嘴点头,只觉眉心处一阵隐痛,他却也不敢后退,盯着言玖夜这一柄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扇子,两颗眼珠子都要对在一起了。
言玖夜收扇,又道:“第二,谁说这些同样的东西,我听了就不会有不一样的想法?我与别人虽都有一个脑子,可长得不一样罢。你在卓唯身边是左右手,平日里倒是伶俐的,到我面前了就装成小白兔?你喜欢耍人呐?”
“不敢不敢。”卫梧还是摇头,“那玉公子的意思是?”
言玖夜道:“我要问你,假如某一日卓唯同你说,他觉得你买回去的糖葫芦不好吃,你会是什么想法?”
卫梧都不曾细想,脱口而出,道:“嫌我眼光不好,浪费银钱了。”
言玖夜微微勾起了唇角,道:“若我听了,我会想,他一定是吃糖葫芦已经吃腻了,可见你已经买了糖葫芦回去,他不好意思说他自己吃腻了不想再吃,却好意思说你买回去的不好吃。”
“这不可能。”卫梧鼓起勇气反驳道,“我家公子那张嘴您还不知道么?”
从卫梧跟在卓唯身边起,便看见他吃糖葫芦,几乎已经吃上瘾了,每回卫梧出门都要记得给他带一串回去,随便那个小商贩的糖葫芦,只消是山楂果子和蜜色的糖浆裹成一串,卓唯就满足了,从来不提哪一次的好吃,哪一次的不能入口。
他就连一根空签子都要放在嘴里好久才丢掉,是个嗜甜如命的。若是从前卫梧可能还会相信,卓唯有一日会吃腻了糖葫芦,可现在他是一点也不信了。
卫梧看着言玖夜的眼神有些幽怨,道:“玉公子,是你喜欢耍人才是罢?”
言玖夜淡笑不语,往院子外走去了。
不过才出了院子,言玖夜的脚步又是一顿。青石小路旁立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汪老夫子,他的几个年轻的门生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又不敢伸手去扶他,只能看着自己的老师颤巍巍地向着这个从汪莛停尸的地方走出来的小公子躬身行礼。
本小说最新章节在6@9书#吧首发,请您到六九书吧去看!
言玖夜有些愕然,忙上前两步,掺住了他,道:“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这,这真是折煞我了。”
这位汪老夫子从前好像只活在叶家人的口中——他与叶项不和,总是无缘无故地针对叶项,但总的来说,
言玖夜也曾记过当年他将汪莛推人下水的过错推得一干二净,还要倒打一耙的仇,可是因为叶岏自己去把这仇报了,汪老夫子也不过是嘴上挤兑他们叶家,从无半点杀伤力,久了,也就当他是这样一个看不得别人过得好的奇怪性子,又闲来无事,才忙活起挤兑人来了。
但生死面前,这点小事何足道也?言玖夜面前的不过是个老年失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不幸人。
汪老夫子年纪如此大了,这两日又数次昏迷,不曾好好进食进水,身体很是虚弱,哪里能够敌得过言玖夜的力气。她只是微微使了点力,便将人扶了起来,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皱起眉,将他“搀扶”到一旁的回廊里坐下,不容得他拒绝。
几个门生快步跟了上来,言玖夜刚要问这是什么意思,一个着蓝衣的青年走到她面前来,也对着言玖夜躬身,连带着后面几位都躬身。
言玖夜的眉还是紧紧地揪着,道:“你们若是想要知道凶手是谁,恕我无能。姜侯如今未归,安王殿下又带着人去了明月河上复验现场,几位主管的大人都在加紧排查如今明都登记入住的江湖客,而我不过是沾了安王殿下的光,一介白身,闲得很,才来这里碰碰运气罢了。”
“这位公子放心,我们虽然着急,但也知道何为强人所难。”那位蓝衣青年说道,“只是凶手一日不伏法,老师他就一日不能安眠。今日见到公子,来时竟遥对着老师躬身行礼,老师才想来给公子回礼。”
汪老夫子的双目有些暗淡了,短短两日,他已经老了数岁,一个多月前还听说他又当街教训了自己不尊礼的一个学生,还是老当益壮,如今却显露出暮年老态。
言玖夜默默地看着他,轻声道:“我若是和您说节哀,想必您都已经听腻了,不愿意再听见。正好,我也不爱说。我是个江湖人,不喜欢别人和我将规矩礼法,不喜欢听那些大道理,您若是因为我行过一礼就要来回礼,想来是个守规矩守礼法的人,应当不会喜欢我这样的性子,而我也是。您若是想走了,还是快快让这几个扶着您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