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马车驶出院外，明都城今日没有下雪，前几日的残雪却未消融，屋檐上，墙根处，都是一片白，有些冷。
但是因雪还未化，孩童玩心重，三两成群，在自家门前用扫除的积雪堆雪人，也是有趣。
“昨日也是雪晴的好日子，明月河上有世家子相邀泛舟，却见河边一艘乌篷船用来系船的绳索快要被磨断了，有人好心想要提醒船家，却没见着人。你却也知道，明都这些世家子弟，什么都不怕，好不容易想要做一回好事，偏没做成，他们倒是直接靠岸，想要重新系上一条绳索。
“他们之中，倒有个心思细的，发现船中并未装着什么东西，吃水却深，他们试着挪动了船，发现船下似有东西。也是少年心性，天不怕地不怕的，直接就上手去捞，捞起来才发现那是一具绑着石头的男尸。”
昨日卫梧匆匆寻过来，说明月河上发现了一具尸首，言玖夜不好大咧咧地跟过去，只是跟了一段路，混在那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之中，听了一耳朵，这才知道是汪莛不幸身故。
可言玖夜也不过是知道他身死之后，遗骸被人在明月河上发现，那时已经面目全非，但有人认出他身上的衣物，他的手上也有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胎记，更是有个小公子记起来，汪莛前些日子和他们喝酒，中途说是有急事要离开，从此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看来已经确认亡故之人就是汪莛了。
言玖夜只是听着，就能想象到那时是个什么场景，摇摇头，道：“娇生惯养的几个小公子，忽然见到这般惨景，他们怕是吓坏了罢？”
“自然。”安少白也有些无奈，“冬日寒冷，尸首浸于河水之中，哪怕隐约还能辨认五官，可也是骇人，几个少年人都是家中娇养，长这么大恐怕连未料理的鸡鸭都没亲眼见过，猝然见到这般场面，几乎当场昏死过去，也是他们带着的仆从醒的快，有个机灵的，跑来报了官。”
这几个倒霉的世家子暂且不提，言玖夜沉声道：“绑了石头沉入水中，凶手是想藏尸，但又用绳子将尸首和船系在一起，看来，他清楚这般不过是权宜之计，若非昨日凑巧被人发现了，说不准过了几日，他就要另寻地方，将尸首藏起或是毁了。”
可是这般解释又有奇怪之处，首先，凶手为何要藏尸？
杀人之后藏尸，还似只是暂时藏住，难道汪莛的尸身对他还有别的用处？
可若是因为杀人之后一时来不及处理尸首，他何须藏尸于明月河，松月湖不是个更好的地方么？
要知道这明都城千年来几代王朝更迭，那些定都于此而最终灭亡的国竟全都是以城破为终结。天子守国门，便是没有这样的君王，国灭之后，也终有一些皇家子弟会血溅城外——明都城外有一处梅花林，其中一条弯弯曲曲似无止境的羊肠小道，道路两旁却有无数断碑残垣，据说那些是无数贵胄的坟冢。
也许原先陌上初熏的清丽白梅，也是因此如血一般，凄丽而透着腐烂的味道。
虽说这不过是个传闻，但言玖夜却知道，松月湖的湖底，真真切切地留存着无数的人的骨骸。
“却是忘了问你，汪莛是如何死的？”
安少白道：“被人捏碎喉骨而亡，且手法干净利落，一击致命，普通江湖客都未必能够做到这一点，但若说是买凶杀人……”
言玖夜道：“便又绕回去了，专做杀人买卖的人，一来有无数种方法将汪莛的尸首处理干净，二来，就算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意外，让他没有时间去处理，他大可以一走了之，天下之大，不愁没有藏身之地。”
所以说，这个凶手一定就在明都。
马车驶到府衙门外，安少白带着言玖夜径直走了进去，不过走了几步，又一顿，道：“我麾下六鬼与卓唯那边的人皆是认识你的，也清楚你如今的假身份，不会多言。只是那些官儿恐怕有些缠人，他们不敢与我和卓唯打机锋，可你这身份尚且是一介白身，又是跟在我身后，天生便要和他们站在两边，我却不好过多干涉，阿玖，小心些。”
言玖夜笑回道：“你只需知晓我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也不傻，知道不能给你们添麻烦。”
“阿玖哪里是麻烦？”安少白道，“我只是怕你觉得烦了。”
“只是世人多是欺软怕硬，不怕。”言玖夜略微后退半步，双手交握在身前，握住了一柄折扇，那扇骨漆黑，似玉非玉。“我还怕来了之后什么忙都帮不上呢。我不善断案，不过多一个人多一个想法，还能帮你跑腿，殿下只管使唤我就是了。”
安少白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多说，带着她走了进去。
然而言玖夜刚一进去，迎面就见一卷书册飞了过来，落在安少白的脚边。满屋子的官袍，本来争得面红耳赤，险些动起手来，如今一看进来的不是什么不打紧的小卒，而是安王殿下，吓得他们立时没了声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言玖夜很给面子的没有在这时候笑出声来。
有几个人偷偷瞧了眼言玖夜，许是在疑惑她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安少白带在身后。
安少白脸上的所有细微的表情都收敛了，变得冷漠无情，看人的时候犹如淬了冰碴子的刀：“都无事做了么？姜侯人呢？”
大概安少白在他们心目中真的是一个有些暴虐的、冷酷无情的模样，听他这样一问，众人都微微抖了抖身子。一个五品官走了出来，回话道：“日前姜侯说要去汪家查一查有无线索，已经带着一队人去了。殿下，方才汪老大人来了，说他也要参与查案，下官们不敢擅作决定，如今老大人正在汪小公子停尸的院中。”
安少白道：“添乱。”
又问过了他们方才到底在争论什么，竟然不顾面子要动起手来，这才知道他们因凶手的身份争论不休。
不得不说，尽管不是能够飞檐走壁，奔波三日都不见疲劳之色的习武之人，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厉害之处，他们在短时间内，竟然已经推敲出这案子的“经过”来，但有一部分人对凶手的身份存有疑虑，因为汪莛身上还有一些别的伤口，似是逃脱时造成的，这一派疑惑，汪莛手无缚鸡之力，若凶手武艺高强，怎么会弄出这样多余的伤来。
可汪莛的喉骨确实是被人干脆地捏碎了。
另有一人提出，莫非是被汪莛无意撞见了什么，离开时因为心慌，露了痕迹，被窥探到秘密的人决定出手灭口，汪莛一路奔逃，才会有那些摔打的痕迹。
还有许多在小细节上有所不同的猜测，如今线索不全，只从死者身上的痕迹推断是不准确的，谁也不能确定他在被丢入水中之前又经历了什么，或许那个凶手手段粗暴，直接在地上拖行，也能混淆一部分的痕迹。
但言玖夜眼睛一亮，心道，或许如此。
她在这里还只是一个没有存在感的新人，哪怕她是安王殿下带来的，也不能让这屋子里的人分给她多一分的关注，安少白也没有在这样的情形下介绍她的身份。
所以言玖夜不好贸然开口，只是伸出手在安少白背后戳了一下，安少白回头与她目光相接，言玖夜无声道：尸首。
……
虽然未曾落雪，但言玖夜却觉得这天儿反倒是更冷了，哪怕是在午前，浅淡的阳光撒下来，撒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竟然只能感觉到一点点的热度，而更多的是刺目的光。
言玖夜低头闭了闭眼，将身上的披风拢紧了些，才能感到一点慰藉。
“玉公子。”卫梧阔步走向言玖夜，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老丈，“这是负责此案的仵作，方才几位大人正想留人，公子将他们骂了一通，这才方行，所以来的晚了。”
言玖夜大概能想象，是几位大人为了争一争先机，所以都想先下手为强，将有利的线索都握在自己手里，老仵作经验丰富，或许会有别的发现，便也成了争夺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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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仵作年纪大了，走得急了一步一颤，也对着言玖夜行了一记礼，道：“耽误公子做事了。”
“老丈莫急。”言玖夜忙扶了他一把，道，“我一不善断案，二不会验尸，只是听如今查到的线索，觉得有些奇怪，才想着还是先看一看汪公子的尸身，问过您细节，或许有所收获。今日，是我要仰仗您了。”
安少白和卓唯如今抽不开身，也不能随意离开，而言玖夜身为“幕僚”，当然要为主分忧，而那些做官的又不肯和她分享自己的想法，她也只能自己出来寻线索了。
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也有个说法，说不同的人看同样的东西，会有不同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