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入了夜，天幕暗沉，有几颗星子拱卫在浅浅月华之侧，这般清冷的光却不敌这长街之上点滴汇聚的微芒。一扇乌木棱窗之外，红尘喧嚣。
笙烟这处屋子选的极妙，推窗出去，底下恰在一处巷陌，而不远处的巷子口能够看见熙熙攘攘的行路人，他们或者打着一盏白底墨绘的灯笼，像是一颗匆匆闪过的流星，忽的出现，几步又走远了。
“主人说的，明月河上发现了一具尸首的事情，我确实有所耳闻。主人来此，是想要奴去打探消息么？”见言玖夜开窗去看外面，笙烟走到她身边，劝道，“主人前些日子还受了伤，这冬日里，又是漏夜出行，又是做这样潇洒的打扮，连一件披风都不带，好不容易进了这屋子暖和些，您就不要再开着窗子吹冷风了罢。”
言玖夜歪着头看着她，道：“我原还想着，虽然近来都不能得空了，但来你这里，总算是能够偷得浮生半日闲，叫我好好松一口气，怎么你竟也学会说教我了。”
笙烟道：“主人说是说教，那便算是说教罢。只要主人能听进去便好。”
“嗯？”言玖夜笑笑，还是依言合上了窗子，坐在软榻上微微旋了个身，凑到笙烟的耳边，道，“你这样倒是比先前那个不识趣的模样顺眼多了。”
笙烟微微一笑，道：“身在红尘，哪里还能不沾染些别的东西？不过主人能够来吩咐奴打探消息，还是亲自来的，倒是叫奴受宠若惊极了。奴一定不负主人的期望。”
绝世美人做这般惹人怜爱的低伏模样，换了别人来，恐怕早已经飘飘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过就算是言玖夜见惯了美人，从少年时就爱往那脂粉堆里钻，偷了许多姑娘的心，却丝毫不给、也不能够给人家回应，端的是行径恶劣，如今她看笙烟在自己面前做这般姿态，也不能免俗，甚至还生出一个“为何我不是生为男子”的荒唐念头来。
言玖夜手中猛地一用力，扇子的扇骨合上，发出一声似玉石敲击，也似琴弦铮鸣的声音，言玖夜拿着这柄看着就颇有玄机的扇子抵在矮桌上，再看向笙烟时，眼中微微冷了点颜色，似笑非笑地道：“或许真的是红尘养人，我这才将你放任在这槐韶楼里多长时日，你这卑微的身姿仪态之中，就偷偷混杂了一点小心思了。”
笙烟笑回道：“主人指的是什么？”
言玖夜手掌一翻，手指尖就多了一枚粗短的木制断钉——她可以不带剑，暗器却是不离身的，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藏在言玖夜的身上，寻常用来挪动点东西，也是极其方便的。
言玖夜抬手，动作优雅似飞花逐叶，但混迹江湖久了的人都该知道，“飞花逐叶”这个词却不是说人优雅的。
屋子角落里摆着的那个香炉被打落了盖子，一丝极淡极淡的烟雾飞腾了起来，眨眼又消失在空气之中，也没有散开什么特别的味道。
言玖夜轻笑了笑，她早该注意到的，这间屋子里味道清爽干净，但却并非是自然的味道，而是笙烟用香料调配出来的罢了，至于这香的效果，未必伤人，但应当是可以像方才那般，引导出人心中的欲念。
“好手段。”言玖夜手中的扇子挪到了笙烟的下颌处，微微用劲，就让这绝世美人仰起头来，露出一段修长细腻的脖颈。“只是为何对我这些，你该知道我的性情，我言玖夜一向恩怨分明，哪怕真的容易心软，却也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
况且她与她都是女子，引出言玖夜的心中欲念又有何用？
笙烟却不在乎眼下这般剑拔弩张的情形，微笑道：“若是不给主人展示奴的本事，奴又怎么能够等来主人的使唤呢？这点小小的把戏，让主人见笑了。”
她的话有些僭越，但神色依旧恭敬，又有些平淡，似是将这事只当做是一件小事。
若非知道笙烟如今整个人都在她手里捏着，她又是个真的想在这世上活下去，甚至为此不惜沦落风尘，言玖夜还要以为，自己又遇上了个疯癫的、不可理喻的人。
想到这个，言玖夜脑中又浮现出那个疯癫男人的样子来，好像他的那些话还在言玖夜的耳边回响，从未消散。
言玖夜沉下脸来，道：“你也该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如今这日子清闲点，不是很好么？怎么我一来，说有事吩咐你，竟能让你如此欣喜若狂，甚至你还期盼着我使唤你做事？”
笙烟道：“若是不能为主人所用，奴却也不知道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了。”
言玖夜着实是不懂她的这般心思，或者说有一些懂，但对笙烟的目的，她现在也有些迷茫了。这女子如今说是不能够对言玖夜产生什么威胁，连皌才同意将她留下，不然就算言玖夜再怎么心软糊涂，也会被她打醒。
由此可见，当初见到笙烟，言玖夜是被她打动了的，可她现在也不知道这女子欲念如此深沉，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你且去打探消息罢。”像是这般有些明白，却实在是没办法全部理解的事情，言玖夜干脆利落地放弃去想了。
她不想阴沟里翻船，但在船还在行驶时，一切未雨绸缪都太累了，言玖夜如今也是有靠山的人了，倒还不如见招拆招。
言玖夜又道：“却不是指着你一定要寻到什么线索，只是，我却是不信这世上会有毫无缘由的杀人，这案子明显也不是。既然不是意外，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笙烟略微福身，道:“主人所托，不敢辜负。”
今夜相见，言玖夜是欢喜地过来的，谁知笙烟不声不响给她浇了一盆冷水，如寒冰刺骨，直接将她所剩不多的天真冻没了，让言玖夜觉得有些累。
言玖夜也就没再多言，也没有多停留，吩咐笙烟不管打探到多少消息，两日内一定要送到她那里之后，便径直离开了。
这一回，言玖夜是堂堂正正，大摇大摆地走进槐韶楼，距离上次她在槐韶楼闹出那动静也过去许多日了，来此的客人每日不说上百，数十人总是有的。人来人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个生面孔出现，熟面孔消失，哪怕是楼子里的姑娘，也都不可能一直能够出现在人前。
所以言玖夜再一次来到槐韶楼，这楼中的人除了几个可能会觉得她有几分眼熟的人，别人竟是都没有将她认出来。言玖夜手中有金银开路，世人俗人哪个不爱这些，自然也就不回去过多地想她的身份了。
离开时，是管事亲自送的，张口便唤玉公子，态度亲昵而不让人觉得厌烦，也是个人精，只是盯着的是言玖夜的钱袋子。
言玖夜轻车熟路地打发了他，扇子在手中转了两圈，蓦的停住了。
槐韶楼不远处有处拐角，藏在别人商铺的夹缝之中，二楼微微伸出一点檐角，挂着一盏朱红色的灯笼。
安少白牵着马站在那里。
言玖夜还抹了抹眼睛，含糊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啊呸！
四周的行路人熙熙攘攘，华春街根本就是一处闹市，只不过是在晚上。安少白站在那个角落里，头顶一盏不算昏暗的灯笼，投下了光和影子，正映着他的眉眼深邃，一双眼睛却像是淬了星子。
可若是让言玖夜说，此刻，她好像就只看见了安少白的身影，街上的喧闹都远去，可不是“灯火阑珊处”么？
言玖夜微微垂下眸子，缓步朝安少白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想等会儿在他面前站定，开头第一句话要如何打趣他——安少白这身黑色的衣衫和早上的那件完全不同，早晨的时候，他是一身锦衣震慑旁人，如今却是一身便服。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言玖夜自然也能看见，安少白的袖口处以及衣摆都沾着灰，还有草沫。他就好像是个刚从草地里摸爬滚打过的，衣衫也不换，就来了明都最是繁华最是“富贵”的一条街上，一点儿也不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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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等到言玖夜真的站到安少白身前两步，她又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总觉得这般场合，想以前那样调戏人不好，于是顿了顿，规规矩矩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一边说着话，一边就往回走了。安少白道：“天色渐晚，你出门没有带剑，所以我来接你。”
不只是言玖夜觉得自己和这华春街气场不和，安少白看起来比她还要心有余悸。言玖夜从前在明都做叶家二小姐，从来顺风顺水，一家团圆，安安稳稳地过了春日，才离开，回去江南做回那个“搅事精”，那个张狂却明媚的浮海一夜。
然而这一年年末，她先是在华春街遇上了个疯子，受了伤，后来还是在华春街上，倒霉遇上了鄢族的探子当街杀人。如今遇上了汪莛的案子，安少白倒是对言玖夜提出帮忙而觉得欣喜。
可是等他从外面匆匆赶回来，听卫梧说她有事又来了华春街，当时心都有瞬间的停滞，于是都来不及换身衣衫，追查到的事情也都交给商陆去和各位大人们汇报，自己一个人一匹马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安少白说这话时实心实意，却是因为如此，更是能够让人感受到他的心意。虽没有笑，但他这话也能让人心思旖旎，想到雪峰上的清雪、世外之境潺潺的清溪，又或者是草长莺飞时候狐狸样子的公子。
言玖夜愣了愣，忽然笑出了声，低头扶额，唇角却是上扬着，良久，言玖夜才道：“殿下，这满大街的行人，有多少个是配了刀、带了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