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曼舞曲殇心若止水
那日在大街上,心如死灰的林夕遇到了一个热心的妇人,她说:“走,闺女,上大娘家去,从今日起,大娘家就是你的家。”林夕随着那妇人七拐八弯地穿过胡同,从后门进了一个院子。穿过曲折的小径,经过后院来到了一幢大宅子前。那宅子雕龙画栋,红墙青瓦。虽建造得甚是豪华,但与官宦人家相比,又少了些气派,多了些花哨。而那空气中混杂的脂粉气与酒气,林夕从刚进院门之时便已经闻到了,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即便她再涉世不深,也能猜到这里是灯红酒绿、男人寻欢的地方。
林夕心中苦笑:却道是上天见怜,让我遇上疼我怜我之人;原来,依旧是个圈套罢了。非亲非故,怎可奢望人家对自己这样一个落魄的女子安有真心?不过,也许这便是上天安排我了度残生的地方。不知道还可以活多久,亦无安生之所,或许只有这般污秽之地,才最适合我这卑贱的人生……想到此处,林夕竟然笑了。
那妇人满脸堆笑,将林夕领至楼梯前,道:“姑娘,随我上楼吧,姑娘的房间在楼上。”背地里却暗暗招呼了几个打手模样的小厮,悄悄地堵在了林夕身后。
林夕的余光扫过那些人,漠然一笑,随着妇人上了楼。
楼上,房间之内,林夕环视了一下,虽是青楼,但布置仍算雅致,想来这里还算是有些品级的。
“姑娘,你日后便住这间房吧。在这儿,大家都叫我余妈妈,你便随着大家伙叫吧。你看这房间,可还喜欢?”
见林夕不做声,余妈妈又道:“姑娘,该如何称呼呢?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总得有个称呼。要不我给你起个好听的名字?”
“……”
“一会儿,我让姐妹们来陪你说说话,帮你打扮打扮。瞧你这俊俏的模样,打扮打扮换身衣裳肯定更漂亮。那个——”
“不必了。余妈妈,你是老鸨吧?”
余妈妈先是一愣,转瞬,那张笑脸便罩上了严霜:“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用不着隐瞒了。这儿叫琼楼玉宇,是杭州城内最有名的青楼。你能进了这儿,也是你的福气。在这儿,只要把男人伺候好了,过的就是公主般的矜贵生活。只要你乖乖地听话,我保你成为这里的红姑,享尽世间荣华。既然是进来了,我劝你也断了逃跑的念想,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改变不了什么。识趣的,乖乖听话,免得自找苦吃。”说罢,她拍了拍手掌,门口立马出现了两个翘着手的壮汉。
“呵呵,余妈妈,用不着这般。我没打算要走,我也便无处可去。我会留下来,但是我有个条件,只卖艺不卖身。”
“这儿轮不到你做主。你以为进了琼楼玉宇,还可以跟我讲条件吗?你不愿意?有的是法子让你乖乖听话。”
“呵呵,是吗?那便试试看吧。”林夕无所谓地笑道。
林夕的态度倒是让余妈妈吃了一惊。在琼楼玉宇,像林夕这般,看上去孤苦无依,被她哄骗来的姑娘,又岂止她一个。通常,当姑娘们得知自己沦落青楼,性子软弱的,哭哭啼啼,被她吓唬一下,便也依了;性子刚烈的,寻死觅活,但是关上几天,再用点强,过后再哄哄,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但是林夕,却看不到一点儿害怕的样子。不过,余妈妈可不会因此而却步,她便不信,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
“阿旺、阿财,给她讲讲咱这的规矩!”
话音刚落,门口的两个壮汉冲了进来。摞起袖子,一步一步地逼了过去。余妈妈则闪到一旁看热闹。
两个汉子作势要抓林夕。说实在的,这以后毕竟是琼楼玉宇的姑娘,哪能真打,打坏了便损失大了。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吓唬罢了。
见他们冲过来,林夕依旧是嘴角含笑,身子也不动,脚轻轻一抬,一张椅子以迅雷之势冲二人飞了过去。二人躲避不及,用手一挡,咔嚓一声,椅子撞得粉碎,而两个壮汉捂着手臂,痛得哇哇大叫。两人揉了半晌,而后对视一眼,一起使出擒拿手,左右夹击林夕。
待两人扑到身前,林夕左脚一点,右脚一旋,轻巧地从二人中间闪了出去。两人变招不及,原本抓向林夕的手结结实实地抓在了对方身上。而林夕已在这空档,来到了余妈妈身旁。余妈妈一看苗头不对,便要逃跑,林夕一把抓住了她的腰,低喝一声:“去吧!”
余妈妈那身子便如燕子般飞了起来,结结实实地撞在阿旺和阿财的身上,三个人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时,原本还在歇息的姑娘们被打斗声吸引而来,聚在门外,一看这情形,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地上的三人,好不容易哎哟哎哟地要爬起来。一抬头,便见到一张桌子近在咫尺。林夕正拎着一条桌腿,冷冷地瞪着他们,问道:“余妈妈,你说我是做得了主呢?还是做不得主呢?”
“做得了主,做得了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有什么得罪的,姑娘别往心里去。一切都依姑娘的意思去办。”
“哦?余妈妈此话可是出自真心?”
“真心,真心,姑娘说啥便是啥。”
林夕微微一笑,将桌子放下,自己也在桌前坐下。此时,地上的三人才敢起身。而房门外站满了幸灾乐祸瞧热闹的人。那是,在青楼这样的地方,有的只是交易,谁又会对谁有真心。余妈妈既丢脸又恼火,心里暗叫倒霉,本以为又捡了个大便宜,没想到却惹来这么个不好对付的野丫头。满肚子怨气无处撒,便冲着门外的一群花姑娘恼道:“去去去,这里没你们的事,都给我回房去。一个个不梳妆打扮也敢出来见人,你们这副尊容,要是让客人见到,不吓死才怪!”说罢,重重地将房门一关,众人才无趣地散去。
转过脸,余妈妈又挂上了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道:“姑娘,今日有啥得罪的,别放在心上。我这就送姑娘出去。”
“我没说过要离开。”
“嗯?”余妈妈心下嘀咕:这下可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居然还被这么位小姑奶奶给讹上了。当下赔笑道:“姑娘,你大人有大量,今儿的事便别跟余妈妈计较了啊。这有十两银子,算是我的一点歉意,收下吧。”说着便将银子塞在了林夕手里。
林夕推了银子,道:“余妈妈,方才我不是说了吗?我无处可去,打算留下来。”
“你这算什么!”余妈妈把腰一叉,“我这琼楼玉宇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是客栈,谁愿意留下便留下?你若是男人,我鼓掌欢迎;可你是个女人,告诉你,在这的女人除了花姑娘便是下人,这里不招待良家妇女!”
“我当姑娘——”
“哦?”
“只卖艺。”
“切!”原本有些错愕的余妈妈,嗤了一声,拿起手帕,拍了拍身上的土,“像你这般,拿着架子说什么‘卖艺不卖身’的姑娘我见多了,不外是想提高身价罢了。可男人又不是傻子,白花花的银子花了,却连个身子也碰不得。新鲜的时候没准还有个耐性,时间长了,谁还愿意在你身上花银子。咱们这些当姑娘的,能有几年的青春年华,我劝你还是珍惜好年华,把男人伺候好了,多攒些银子。日后有了积蓄,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我说了,只卖艺,不卖身。”
“哼!告诉你,我这可不养闲人。”
“只要能帮余妈妈挣够银子便可以了吧。若是挣不到,我便离开。”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余妈妈将桌上那十两银子又揣回怀里,“从现在起,你的吃住用度我全都会记在账上,到时候若是你挣不到银子,便不能像今日这样拍拍屁股就走,这些用度你全得给我还上!”
“好。”林夕不想再争辩下去,方才教训他们的那几下子,已经让她感到一丝闷气,“余妈妈,我要歇息下,请你出去吧。”
“哼!”余妈妈转身便走,刚到门口又回头问道:“你叫什么?花姑娘也得有个称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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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沉吟了一下,淡淡道:“便叫止水吧。”心若止水——林夕觉得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了。世界之大,却不知何处容身?心若止水,在这烟花之地,默默了却残生。林夕不想再回黄山了,身上的毒,注定是无法解的,何必让爷爷徒添烦恼……
“芷水,这算什么名字?要不起个艺名叫月季、牡丹什么的,这些名字客人都喜欢。”
“就叫止水!”林夕加重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不识好歹!”余妈妈低声骂道,重重地掩上房门,离开了……
不管余妈妈对林夕有多么的不满,她还是狠下功夫地宣传了一下。新晋姑娘的初次登场就如同姑娘的处子之身一样,都是青楼卖钱的好机会。姑娘能红多久不好说,但是却能趁着这股新鲜劲,挣来厚厚的银票。像余妈妈这样老道的老鸨,自然是不会错失良机的,更何况在她眼里,林夕身上有一种别的姑娘没有的清新英朗之气,是难得的好货色。
余妈妈煞有其事地给达官贵人与富家公子们介绍这位新晋的姑娘,却又只说三分留七分,大大地吊足了他们的胃口,到最后也只是笑道,让他们在十五月圆之夜,来参加新晋姑娘初次登场的盛会。而在白日,余妈妈又叫人好好备了衣衫首饰,并让几位花姑娘去给林夕传授些讨好男人的本事,但一律被拒之门外。林夕只要了一匹白绢、一匹白缎,每日便只是摸着她随身带的那把又旧又破的古琴发呆。
余妈妈快要被她气死了,却又奈何不得,到她屋里,甩下一句:“要是取悦不了客人,有你好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