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2.高堂如暮沉疴之众
洞口里面是一条崎岖狭窄的山道，不，根本不能算是“道”，只能算是一条略宽的岩石缝。地上与侧壁上满是突兀尖锐的岩石。刚开始，月汐真的不太习惯，几次差点被绊倒划伤。碍于石道狭窄，只能容下一人，左逍也只得在身后紧张地提醒着。总算还好，石缝顶上连着天，月色映照，能看清地上的道路。磕绊了几下，月汐也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一直蜿蜒往下，大约走了有一里路，终于见到了石缝的尽头，月汐松了一口气，轻轻跃了出去，落在一块大石上。视野刚刚变得开阔，还未来得及察看周围的环境，便感觉到身边有几个白影在晃动。这些日子以来，月汐的神经一直紧绷着，蓦然感觉到这些不同寻常的白影，下意识地，剑已出鞘。但仍未出招，手便被按住了，耳边传来了左逍的声音：“圣主，是自己人。”
其实也只是一瞬间的应激反应而已，此时，月汐已经看清了面前一共是四个人，三男一女。看身形，均是刚成年的孩子，打扮却与左逍如出一辙，披头散发、面无血色，身上的衣衫陈旧脱色，乍一看便如鬼魅一般。
对于他们的身份，不肖左逍解释，月汐心下已然明了。她缓缓地将剑压了回鞘，但心下却甚是不快。看来江湖传言不假，妖月教根本就是个邪教。不知这邪教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将这些人都弄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虽说自己的母亲是妖月教圣主，这是不争的事实，身上无奈也留着这邪教的血液，但是，自己绝不与这些妖邪为伍！月汐心中暗暗发誓：待见过外公，便离开这里，绝不与他们扯上关系！
“小五、小九、十三、十四，你们还不快见过圣主？”左逍的声音响起。
那四个白影显然被刚才月汐拔剑的气势与此刻脸上的冷峭给吓着了，怯怯地低下了头。其中那三个男孩子轻抬眼眸望了一眼月汐，战战兢兢地排成了一行，向她鞠了个躬：“圣主好。”而那个女子，更是缩在他们身后瑟瑟发抖，不敢上前。左逍暗暗地叹了口气。
“不必多礼。”月汐冷冷地说道，旋即又回头对左逍说道，“左护法，我已经说过多次了，我不是圣主，请你不要再如此称呼于我，更不要让他们这般称呼我。”
左逍脸上流露着尴尬，苦笑了一下。
此时，前方的山洞中蹒跚地走出了一个年迈的长者，那长者鬓发皆白，虽然脸色也是苍白，但比起左逍与面前的人，又显得正常许多。
那长者见着左逍，笑意爬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缓缓地说道：“方才听到声响，便出来看看，果不其然是左护法回来了。”说这话的时候，长者注意到了一旁的月汐。那人望着月汐，竟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连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这，这，这位难道是——”
“正是！柴长老，这位正是圣——”忽然想起月汐方才的警告，忙改口道，“这正是月溶之女，林姑娘。”
闻言，长者迈着不利索的步子，踉踉跄跄地急步走来，抓住月汐的手，定定地盯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一行泪：“像，真像。”说着，他抹了抹眼泪，双手一抱：“属下柴寿见过圣主。”言毕，便要拜下行礼。月汐忙伸手扶起他：“老人家，林月汐如何能受您如此大礼？”
“柴长老，林姑娘刚到，日后慢慢再叙不迟，还是先见过教主吧。”
“啊，对对对。你看我这把老骨头一激动便什么都忘了，自是应先见教主。教主在里面，左护法，你赶紧带圣主进去吧。”
“林姑娘，请随我来。”
“嗯。”月汐隐隐听见左逍松了口气，有些疑惑地望了他一眼。
山洞里，燃着非常微弱的烛光，四下都是昏昏暗暗的。过了好一会儿，月汐才勉强适应了光线，稍微看清洞里的情形。
山洞还算宽敞，但湿气很重，虽不至于壁上挂水，但是阴寒的感觉却是很明显。山洞应该是稍肆修整过的，月汐与左逍正走着的地方，是人工凿出的一条小道。往里面走了十余米，左侧有一块平整的地方，地上整齐地铺着一排床铺。月汐瞟了几眼，里面的情形昏暗不清，只能看到靠近路边的几床被褥已然补了又补，失了本色，而其中更有一个床铺，连陈旧的被褥也没有，只是铺着一堆不甚厚实的干草。月汐的心有些楸紧，这便是二十年前让正道闻风色变的一代魔教——妖月教吗？
忽然，内里传出几声虚弱的咳嗽声。月汐努力地辨认着里面昏暗的影像，似乎，靠里面的床铺上躺着有人，那几声咳嗽，透着病中的虚弱。月汐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变得踌躇起来，她忍不住向里面迈出了一步，内心的声音告诉她，进去看看，那里有一些她还不明了的真相。
“林姑娘，我们先去见教主吧。这里是教众们歇息的地方，待见过教主，我们再回来见大家。”
听了左逍的话，月汐收回迈出的步子。再往前走，灯光越来越少，最后又变成了一片黑暗。月汐的步子不由得慢了下来。
一条布带塞入她手中：“林姑娘，路黑，请随我走。”
“左护法，为何不掌灯？”月汐不解地问道。
“教主受不得光。”
月汐的眉头不禁一紧，露出一脸的鄙夷。她是不知，能够夜中视物的左逍，已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悲苦异常。
“到了。”听到左逍声音的同时，也感觉到了一只冰冷异常的手，扶了一把，让她坐下。月汐摸了摸，是一张岩石凿成的石凳，凳面并不平整，许是年代已久，已经被坐得非常的光滑。
“教主，教主——”左逍轻唤着。
月汐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一声苍老沙哑的回应“嗯。”
还未等月汐从那声音中回过神来，“嘶嘶——”毛骨悚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条件反射般握住了怀内的银针。“呲”地一声，接着是“吧嗒吧嗒”的滴落声，旋即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一阵恶心涌向了喉间，月汐重重地吸了几口凉气才将要呕吐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们，竟然茹毛饮血！”月汐心中狂吼着，抑制不住，腾地一下，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便要摸索着离开。
“左逍，这里还有其他人吗？”那苍老无力的声音再次响起，让月汐的脚步顿住了。
“教主，您猜是谁来看您了？”
“嗯？”
“呵，月溶的孩子，您的外孙。”左逍难得地笑了一声。
“啊？啊？月溶的孩子吗？”苍老的声音中透着惊喜，连原来那衰弱的声音也变得有了一丝生气。
“嗯，就是月溶的孩子。您看看，是不是长得很像，方才在山洞外，柴长老见了都说很像。”
“呵，真好。”笑声中带着哭腔，“想不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月溶的孩子，上天待我真是不薄。”说着，传来一阵细细地悉嗦声，月汐感觉到有人向她伸出了手。
眼前毕竟是自己唯一的亲人，按下心中的不自然，月汐也向前伸出了右手。一番摸索之后，触碰到了一个冰冷无温，骨瘦如柴的手掌。那触感，让她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抖动。然而对方没有感觉到她的不自然，兀自紧紧地握上她的手，仿佛怕她会离去已般。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月汐。”
“林月汐——，林岳峰是你的爹爹，是吗？”
“嗯。”
“好，真好！月溶最终还是嫁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只可惜，我没有机会见到这个女婿。”旋即，洞内又是一阵沉寂，弥漫着那久远而浓烈的哀伤。
“您，您不反对爹娘的亲事吗？”过了一阵子，月汐忍不住问道。她无法相信一个大魔头竟会赞成正邪两道的联姻。
“孩子，你爹爹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叫人发自内心地敬佩和欣赏，你娘跟了他，是福气。只可惜……”
不知为何，听了佟教主的话，月汐不自觉地觉得亲近了些，她缓缓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身子也不期然地向前靠近了些。
“孩子，”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握住了月汐的手，慈爱道，“你是他们的孩子，定然是集了他们的优点，一定是个优秀的孩子。若是你能再早两天到来该有多好，这样我便能见到我的亲孙女长成什么样了。”
“教主，您？”一旁的左逍听了，不禁紧张地叫了一声。月汐也是吃了一惊。
“呵，左逍，你不要大惊小怪的，本就是将死之人，能熬到现在，还能见到亲孙女，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只不过是看不见了，就算现在阎王来要我的命，我也觉得值了。”
“教主，何出此言，如今林姑娘也回来了，您更是会长命百岁的。”顿了顿，左逍又道，“教主，许是洞内太黑了，属下点一支蜡烛吧，或许——”
“我的状况难道我自己还不清楚吗？我这把老骨头在几天前便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