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1.“艾发苍容”魔教妖人
林月汐心事重重地走在山道上。“秦岭败在魔教妖女手下”的传言在广南东路盛传,自然也有些风声传到了她耳里。月汐正是为了秦岭的“不战而败”感到深深的愧疚,秦岭的实力她最清楚不过,而如今却出现了这样的局面……“秦大哥,他受师命而来,回去却要如何交待?”
除了这担忧,秦岭临走前夜说的话也搅乱了她的心:“活着,就是存在的证明”;“若是你相信我,我可以帮你”;“挚友珍重……”秦岭问的话,她也问自己,对仇恨,是不是真的如此放不下?
这一切究竟是缘何而起?导火索应该便是漕帮欺凌那对老夫妇吧。只因为他们与邪教沾了点边,便要遭受无妄之灾!这令月汐心痛不已。“妖邪”这个词,像沉重的枷锁压在她的心头。因为这身份,她一辈子无法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因为这身份,她不可以有亲人,不可以有朋友,不然他们便会无辜受到牵连。武林正道这样所谓的“清扫”难道不也是一种恃强凌弱?月汐心中不服,她想反抗,她不觉得这有错!然而——若是坚持如此,她怕有一天,自己也辨不清“正”与“邪”,沦入邪道而不自知。若真的如此,养父母、爷爷、秦岭,还有那些关心自己的人,会不会痛心疾首?而自己又会不会悔不当初?
“究竟该是不该?”月汐心中问了又问,但这问题只让她心乱如麻。烦乱的心情让她丝毫没有警惕到一道投向她的幽森目光。直到身后茂密的树丛中惊鸟飞起,她才猛然警醒。她回头的瞬间,身边扬起了一阵风。树丛依旧在摆动,却没有见到人影。
月汐前前后后仔细地搜寻,却没有发现。她立在原地,屏息凝神,却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当她继续前行,便又感觉到那人如影随行。
“藏头露尾,非奸即盗!”她心中略一沉吟,便展开轻功,飞驰起来。论轻功,她还是相当自信的,只是她也并不想甩开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奔着。这样追逐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湖泊。月汐心中冷哼一声,当即朝着小湖奔了过去,在湖边,身子一转,沿着湖岸疾驰起来。不多一会儿,余光便见到那湖水当中倒影出一个灰白色的身影。
“看你还往哪躲!”月汐唇角一弯,露出一抹嘲笑。可她的笑意仍未落下,便见那白影手中射出一块小石子,激入平静的湖面,荡起一阵涟漪,湖上的景象一下便被激散了。月汐一咬牙,拔出蜂翼剑,回身便朝着那抹白影刺去,那薄如蜂翼的剑身激起了一阵轻颤的嗡鸣。然而面对月汐的强攻,那白影只是双手合在身前,轻轻向后一纵便躲了开去。月汐的身形一转,将剑改为横扫,那人又向旁一纵,双手动也没动,依旧是挡住自己的面孔。
“什么人,竟然戏弄于我!”月汐恼了,唰唰唰一连使出三剑,分别刺向面门、扫中庭及斜挑下盘。只见那人依旧是不慌不忙,闪过前两招,最后身子一转,背对月汐,右手轻轻地在上挑的剑上一弹。顿时,月汐的手臂一麻,剑柄几乎脱手而出,身子平踏了两步方站稳了。
只这几招,月汐已然知道自己远不是对手,但亦看出他并无恶意。干脆,她将剑收了起来。
“不知高人跟着小女子所为何事?若是有事又为何不坦诚相见?”嘴上这般问着,月汐已经上下打量了起来。身前之人形销骨立,身上灰白色的长袍已然非常陈旧,真不知长衫本是这个颜色,还是因为太旧而洗脱了色。见他披散着头发,头发干枯没有亮泽,早已花白,余下还有些颜色的发丝却泛着晦暗的青灰色,看样子年纪已经不轻了。月汐冥思苦想,也不觉得自己在江湖中曾与这样一号人物打过交道,不禁皱了皱眉。
此时那人回过身来,却依旧合拢着双手,遮挡着自己的面容。
“既是高人无意相见,那便后会无期!”说罢,月汐转身便走。
“且慢,请问阁下可是妖月教的林月汐?”那人恭恭敬敬地问道。
“是便如何?不是又如何?既然阁下不以真面目示人,我又为何要回答你的问题?”
“不是在下不愿以真面示人,只是……还请阁下告知是否妖月教的林月汐?”
“是!”自己的身份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广南东路怕是大部分门派的人都认得自己,当下月汐便爽快地承认了。说完,盯着眼前之人,看他有何说法。
“圣主,属下是左护法左逍,见过圣主。”身前之人恭敬地向月汐行了一个礼,说道。
他的话令月汐甚是意外:“圣主?我不明白你何出此言,我似乎并不认得你?”
“属下亦是第一次与圣主相见。在下是妖月教的左护法左逍。”
“妖月教?妖月教不是已经绝迹江湖了吗?自己只是随意打出了娘亲的旗号,不想却招来这些余孽?”月汐心里想着,嘴上却道:“既然称我为圣主,却又为何如此遮遮掩掩地没有诚意?”
“圣主息怒,不是属下不愿相见,只是属下样貌丑陋,怕惊吓到圣主。”
“呵呵,”月汐嘲讽地笑了笑,“若是连一副皮相都接受不了,也值得你的一句‘圣主’?”
那抹身影迟疑了一下,缓缓道:“既是如此,还望圣主海涵。”说完,慢慢垂下了双手,只是依旧低着头。
当一张“白无常”的脸出现时,月汐还是禁不住吃了一惊。只见他颧骨高耸,眼窝凹陷,仿若是一张人皮覆上了一个骷髅头,即使是“形容枯槁”一词也不及这幅面容带来的震撼的十分之一,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是,那毫无血色的面皮,仿若不是生成的,而是从死人身上揭下的一般,连那面上的毛发,都退了颜色。月汐的脑里不期然地闪现“艾发苍容”一词,那是一种病,全身皮肤毛发都泛着白色,甚至连眼珠子都不是黑的,被世人视为“妖孽”。但眼前的这个“左护法”,月汐判断,他并非真正的“艾发苍容”。因为他没有束起的长发,虽有些花白,但那是岁月染成的白发,并非“艾发”。却不知缘何让他成为如此模样?
“你——为何不抬起头来?”
“属下——”他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因为月汐对他的样貌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他还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当他抬起眼眸,月汐终于明白他为何一直垂首了。他煞白的脸上,若说还有一点颜色,便是他的眼睑。那血色的眼帘显得异常的刺目,像是滴着血一般。而常人应有的乌黑眼珠,在他的眼里仿若也退了颜色,泛着淡淡的白雾。他这身子从上到下笼罩着的惨白衬托着刺目的血红,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连月汐也忍不住暗暗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望着月汐有些发愣的神情,他苦笑了一声:“属下的样貌令圣主不安了吧。”
“那倒没有,外貌美丑只是皮相,人面兽心更惧人心!只不过我不是你的圣主,就此别过,后会无期,你也不要再跟着我!”
说罢,月汐转身便走,然而白影一晃,左逍挡在了她身前。
“你这是何意?莫不是要动手?”
“属下不敢。但姑娘既是上一任圣主佟月溶之女,便是如今妖月教尊奉的圣主。属下奉命前来,还请圣主随属下回去。”
“我不是什么‘圣主’,只是林月汐。我亦不认得你,你不要再跟着我!”说罢,月汐闪过左逍,快步向前走去。
“可是,圣主。二十年前妖月教被武林讨伐,一场混战,我教几乎全军覆没,只余下几十教众,隐匿于深山中。妖月教如今人丁凋零,大家需要你回去主持大局,振兴本教。”左逍紧紧地跟在月汐身后,殷切道。
“那与我没有关系,你别再跟着我。”
“圣主——”
“别再叫我圣主。”月汐话音未落,人已在一丈外了。
“圣主——”左逍紧随而去。
“……”
“等等,圣主,难道你不想见佟教主一面吗?”
月汐疾走的步子顿了一顿。
左逍见状忙赶上两步:“圣主,难道你不想见佟教主吗?”
“佟教主?他是——”月汐的心隐隐被触动。
“对,佟教主,也便是圣主佟月溶之父,您的——外公。”
外公?外公还在世吗?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原来还有至亲在世吗?他会是何模样?是一个慈眉善目、白发苍苍、和蔼可亲的长者;还是一个性格暴戾、手段强硬、令人望而生畏的老头?若是他见到自己会欣喜、安慰还是鄙夷与厌恶……
月汐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脑海中转过千百个念头,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亲人——让她的心一软。她回头望着左逍,口吻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左逍?”见他点点头,她又道,“烦您带我回去见见外公吧。”
左逍松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你不要再称呼我为圣主。”月汐不容置疑地说道。
左逍想了想,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圣主不能马上接受也在情理之中,只要她随自己回去,日后大家慢慢劝说便是了。想到这,便点了点头:“只是圣——林姑娘,可否向在下证明一下身份?”
月汐微一沉吟便明白了,她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了臂上暗红色的“月亮”标记。“这样足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