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先辨淄渑
第二天，叶上林给伍秉鉴回过话来，他与那位卖茶的亲戚谈过的结果并不如人意，主要的原因是达不到伍秉鉴对茶品和包装上的要求，更不愿意接这样棘手的麻烦生意。叶上林有些担心对伍秉鉴说：“东家，我看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如果按照这个找法找下去，我看就是那咪唎坚商船到了怕也是没有个结果。”
伍秉鉴好似安慰叶上林，也在自我鼓舞，“叶兄，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既然决定这么做了，是绝不可轻言放弃的。我们走的不是寻常路，自然要比其他人家多上些坎坷。我再找找看。”
海风徐徐，碧波浩瀚。
伍秉鉴带着陈景春来到了黄埔码头。
码头上有十几艘大型远洋商船停泊，其中几艘船上有人正在上下忙碌地装卸货物。伍秉鉴来到这里是为了散心，让景春见见世面，也顺便想找找茶源的门路，他知道一些茶商也经常来到码头上看洋商采购的行情。
景春见到这么热闹的场景，如此庞大的商船，堆积如山的各样货物，又是第一次见到蓝眼睛红头发的外国人，自然显得十分的新奇，稍显稚嫩的脸上荡漾着兴奋之情，“秉鉴哥，你说为啥这些洋人都到我们这里找生意做？”
“这是因为我们大清国有丝绸，有茶叶，有陶瓷，这些东西我们看的稀松平常，可在洋商和他们国人的眼里却都当作宝贝，商人逐利而行，生意自然而然就来啰。”
景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秉鉴哥，我要向你和叶掌柜好好学习做生意的本领，将来也要做一个大商人。”
“好，好，兄弟有志气。”秉鉴夸奖着景春说。
伍秉鉴见前面有一大群人围拢，好像在那里争执着什么，他带景春快步走了过去。
“陈东家，你看看你们供的是什么货？这发霉的发霉，变质的变质，你让我们运回去怎么卖？最可气的是外面的放了些好的，里面都是坏的，妄想蒙混过关，真是一点诚信也没有。”
“吉利斯大班，还不单是这些呢，您看看，这些散茶长短不一，颜色各异，分明是几个品种掺杂在一起的，这货我们坚决要退掉。”
“陈东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样的下流货确实是拿不上台面来啊！这就是扬在大街上也是没有人稀得捡的。你真是小瞧红毛鬼了，他们一个个比猴子还精着呢！’”
说话的人有洋人，也有本地人。
伍秉鉴踮起脚来往里边一看，这正在被众人戳戳点点的人他认识啊，这不是“源泉行”的东家陈文扩吗？！
只见陈文扩面红耳赤吭哧瘪肚地连连解释：“误、误会，这都是误会啊！”他平日里就是不善言辞非常沉闷的一个人，现在看来更多了理屈词穷张口结舌的样子，非常的狼狈。
“什么叫误会？事实摆在你面前还在狡辩？你就痛快说怎么办吧！”那个被称作吉利斯大班的洋人应该是往来广州很久了，说起本地话来很是流利。
陈文扩噤若寒蝉，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
这时候又见有人强挤了进去，呼哧带喘地说：“东家，东家，我把卖咱家茶叶的王掌柜找来了！”
陈文扩好像是如蒙大赦，连忙对那吉利斯说：“大班，你稍安勿躁，容我将事情问个清楚。”
吉利斯好像也是吵的有些累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陈文扩转过头来，用手捧着茶叶对那个王掌柜说：“王掌柜，你看这、这，唉，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那个王掌柜看了看那茶叶，又用手捏了捏，用鼻子闻了闻，“不对啊，陈东家，这可不是我供给你的那些茶叶！这个你可不能冤枉好人！”
“怎么可能不是你供的？前几日分明是你亲自送往我家库房的？当时你货款要的急，我们东家也没有难为你，入了库房，一文银子也没有差你的，怎么到此时你却又不敢承认了呢？”那个看似陈文扩的手下伙计高声嚷着。
王掌柜狡黠地一笑，“你这伙计脑筋有问题，我说没卖过你家茶了吗？我只是说我从来不经营这种茶，也不可能将这样的茶送到你‘源泉行’的库房里，这个帐你不能算到我的头上！”
那个伙计见王掌柜矢口否认，又跳起来想与之理论，但被陈文扩一把拽住了，但陈文扩也带着急切说道：“王掌柜，我家这一年来的茶都是你供的，再别无二家……”
王掌柜把手一扬，争抢着说道：“陈东家这么说，我就不愿意听了，你找没找第二家、第三家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这茶不是我卖的。饭不是胡吃的，话也是不可乱讲的，这茶上没我的姓，也没有我的名，凭什么把这屎盔子往我头上扣？”
“王掌柜，咱得凭良心说话，要不是我信任你，我怎能不当场验货？又怎能这茶入了库房就将那银子悉数付给了你？”陈文扩急的直跺脚，说话更显得语无伦次。
王掌柜听了同样是非常的激动，“陈东家，你要是这么说话，就更不对了，你问问你家这个伙计，怎么没有验货？你们家人当场是验了货的。再有，我卖给你茶，你给我银子不对吗？走到天下哪里它都是这个道理啊！说句戳心窝子的话，我还说你将我的那些好茶隐匿变卖，然后又从他处购了这下三滥的货色，然后以次充好送到这码头上来了呢！”
那个伙计看了东家陈文扩一眼，红着脸嚷道：“要不是看你王掌柜平日里为人实在，我怎能不仔细查验就让你这下三滥的茶入了我们的库房？你外面都用好的遮掩，我又怎能看到里面的底细？”
“陈东家，你听听，你这伙计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这和我有半文钱的关系吗？”王掌柜很生气地说。
陈文扩和那伙计都被问的只能是干瞪眼睛，无言以对。
“罢了，罢了，我也不与你们在这里没头没脑地争讲了，真是丢人现眼。陈东家，这些茶谁供你的，你找谁去，我就不陪你在这里晒日头爷了。”说完，王掌柜拔腿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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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王掌柜且慢走，我有话要说。”
王掌柜听了一愣，回过头来往看热闹的人群里瞧了几眼。陈文扩和伙计也寻声张望。
伍秉鉴拨开众人，走到了王掌柜的面前，“这位掌柜，在下听了你刚才那番言辞，感觉说的非常有道理。但心中还是有疑惑之处，还望赐教。”
“你是谁？”王掌柜没好气地问。
伍秉鉴“呵呵”一笑，“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把事情搞清楚，对你和陈东家二人都有个明确的交待。王掌柜，你刚才说这茶不是你卖的，那你卖的都是些什么样的茶？你给我们众人说来听听。”
“当然是好茶！”王掌柜不屑地答道。
伍秉鉴又问：“好茶也分三六九等，王掌柜可还有余货？”
王掌柜十分肯定地答道：“当然有。”
伍秉鉴点点头，“那好。既然还有余货，那就此时请王掌柜带我们众人到你的库房去看一看。”
王掌柜又是愣了一下，“凭什么要带你们去我的库房看？”
“不凭什么。”
伍秉鉴背着双手，在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众人面前一边走，一边说：“此时摆在众人面前的，有表面所谓的‘好茶’，也有里面裹挟着的各类所谓‘坏茶’，可无论这茶是好与坏，就如王掌柜所言，上面并没有刻上谁家的名号，无从知晓其来源出处。但想知道，其实也很简单，只需要现在将这些茶各取些样品都带着，待与王掌柜库房里面的余货分别加以比对，便可知这些茶到底是不是王掌柜供给‘源泉行’的了。到那时，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会分出青红皂白，得出的结论也自然令人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