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蠹居棋处
在潘家的厅子里,潘有度正在对潘象大发雷霆之怒,潘象只能是畏畏缩缩地低头不断认错。潘有度发火的主要原因是这些天根本就抓不到潘象的人影子,不知道他在忙什么,问他伍秉鉴那里的情况又是一问三不知,这真是能气死个人。但生气归生气,发火归发火,冷静下来,潘有度还要对这个远房侄子好言相劝。
“我既然把你从肇庆找来,就是想让你在广州开拓眼界,培养你做一番大事,你们小一辈的我看了个遍,你在其中算是个可造之材,切不可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期望。吃苦耐劳任劳任怨脚踏实地是做人的本分,我们潘家人自来做事都是严谨小心兢兢业业,虎头蛇尾三心二意见异思迁是成不了事的。我说的这些话,你可都记住了?”
潘象又是连连点头,“叔,我都记住了。”
“我之所以让你没事就在‘元和行’待着,是让你盯着伍秉鉴的一举一动,你有看不明白想不到的地方可以回来告诉我,我自然会告诉你怎么去做。你不能一天和那个叶上林出去鬼混,那人我告诉你是个老狐狸,你和他玩不了,他就是把你卖了,你都得帮他数钱!他说什么,让你做什么,你都得使劲用脑子多想几遍再做决定,不能入了他给你下的圈套,听没听懂?”
潘象又是忙不迭地答应:“懂了,懂了,叔,我都听懂了。”
潘有度背着手在厅子里踱着方步,“咪唎坚人的商船马上就要到了,这几天伍秉鉴定然是要与山茂召紧密联系的,你一定要紧随其后跟住了,他们商谈了什么,你都要一句不漏原原本本地回来和我学说。”
“叔,你放心,我一定照你的话做,把伍秉鉴看得死死的。”
潘象见潘有度态度已经平和,脸上没了刚才那般狂风暴雨,胆子也就稍稍壮了些,他跟在潘有度的身后,小心地说道:“叔,我听说这次咪唎坚三艘船上来的都是毛皮,另有小数量的人参,回船要采买的都是红茶,您说我们和‘元和行’合伙做生意,这些货物怎么来分割合适?”
“行,冲你能问出这句话来,证明我刚才那番道理没有白和你讲,我告诉你,这就是让你盯紧伍秉鉴的原因。毛皮各异分三六九等,价格也是上下高低参差不齐,市面上的行情好不好出手,这些都需要加以仔细观察斟酌之后才能定夺。至于那不成批量的人参,‘元和行’要是看中了,就都让他拿去吧,省去我们的麻烦。至于咪唎坚人回船时要采购的红茶,我和伍秉鉴早有商议,我们最少要争取做半船的普茶生意,能做上整船更是再好不过,伍秉鉴和山茂召商谈此事时,你一定要听个仔细。我说的这些章程,你可都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
潘有度挥挥手,“去吧,切记我和你说的这番话。”
潘象躬身退出了厅子,从大院的后角门走了出来。刚走到街的拐角,就见叶上林正在那里等他。
“看兄弟的脸色,是挨训了?”
“唉,我叔的眼界那叫一个高,谁也瞧不进他的眼窝子,任凭你怎么干,都不会说你个好来,他就这人,训就训呗,俗话说的好,臭死一窝烂死一块,怎么训,他还不是把我当家里人用?!”潘象满不在乎地说。
叶上林拍了拍潘象的肩膀,“兄弟心里边不藏火,干大事就该有这样的心胸。走,哥哥请你喝两盅,去去晦气。”
“不行啊,这要是让我叔知道了,又不该发多大的火气呢!我还是老实地去你家行号里待着吧。”说完,潘象往前走。
叶上林在后面说:“前天我去‘溢香楼’,小彩姑娘哭哭啼啼可一直念叨着你呢!说你要是再不去看她,她死的心都有了。”
潘象转过身来,“真有这回事?”
叶上林点点头。
潘象犹豫了一下,随叶上林走了。
三伏天,就如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朗朗万里湛蓝的天儿,可还没过了抽袋烟的光景,黑云滚滚而来,瞬间就下起了瓢泼的大雨。
粤海关里,同样是白茫茫的一片,雨水顺着房檐直流而下,好似个小小的瀑布,将里外遮挡个严严实实。
小会客厅里,监督璧宁大人坐在主位之上,他的左手边坐着蔡世文,右手边坐着卢观恒,都是带着十分恭谨的模样。
“近来夷人的商船往来的数量如何?”璧宁一边问话,一边低头很认真地把玩着一串红缟玛瑙珠子,虽然厅内昏暗,仍可见那珠子颗颗饱满油亮,非常的喜人。
蔡世文连忙答道:“自今年贸易期开始以来,已有英吉利的20艘、法兰西的4艘、荷兰的5艘、丹麦的3艘、西班牙的8艘驻了黄埔码头,据说,有一艘瑞典国的商船因为在海上迷了航路,还没有到。近期准备回船的有9艘,大多都是满载的。这样算下来,较之去年、前年同期,商船来往数量至少要多上二成,这都是监督大人沅茝醴兰厚德载物海纳百川的结果啊!”
卢观恒说:“大人,英吉利的那艘被‘元和行’耽搁了许久的‘诺斯勋爵号’也将不日起锚,这也多亏了蔡总商在中间不停地给周旋,英吉利人才得以将货物装上船,否则的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的去呢!”
璧宁点了点头,并没有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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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世文见璧宁没有搭话,怕冷了卢观恒的场面,他接着说:“没有办法,不把那英吉利人快点打发走,大人,我真怕出乱子。‘元和行’欠了人家的货款不还,英吉利人没款项采买回船的货物只能是赖着不走,弄不好就要和‘元和行’打上难缠的官司,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好说不好听,于大人脸上也无光啊!”
璧宁听了,态度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斜着眼睛问:“他们之间不是已经达成协议了吗?怎还会有这般麻烦?”
“大人,我听说‘元和行’和英吉利人签的那份协议根本就不叫协议,而是叫什么‘申请书’……”
“申请书?什么申请书?”璧宁猛然厉声问道。
蔡世文和卢观恒有心理准备,但也被突然间的这么一嗓子吓到了,身上都不禁一哆嗦,卢观恒马上答道:“当初英吉利人是对‘元和行’的伍家人不依不饶的,限期十日之内伍家人拿不出全部的货款,英吉利人就要到巡抚衙门去告他家。但‘元和行’的东家伍秉鉴不知是怎么想的,他以大清子民的名义向英吉利国进呈了一份所谓的申请书,听说里面的言辞之卑微懦弱已到了无所可及的地步,有了这份申请书,英吉利人最终才勉强答应伍家人在一年限期之内还款。”
蔡世文看了一眼璧宁的脸色,说:“大人,刚刚卢东家只说了一半,我也听说这次‘诺斯勋爵号’回船的货物采购时,英吉利人曾找到‘元和行’帮忙填补,但遭到了‘元和行’的断然拒绝,这让英吉利人十分的恼火,所以英吉利人准备拿着那份申请书,以这个为证据到巡抚衙门去告状,让‘元和行’立即支付全部货款。”
“监督大人,我就想不明白,这伍家人没长脑子也就算了,胆子还特别的大,怎么可以向英吉利人写下什么奴颜婢膝的申请呢!再是被逼债难受,也应知晓国体事大,绝不能犯下这样有失我大清国尊严的罪过啊!”卢观恒又接着蔡世文的话茬添了一把燥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