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慷慨陈情
见福康安不为所动,情急之下,伍秉鉴三步并作两步,拦在了福康安的前面,“大人,小人今日就是冒死也要向您直言进谏。”福康安眉毛一挑,声严厉色地质问道:“难道你也学起不识抬举沽名钓誉这些臭毛病来了?”
“小人不敢。”
伍秉鉴不待福康安再次训斥,急着说道:“粤海关与崇文门税关分别被称为‘天子南库’与‘天子北库’,每年向朝廷输送大量关饷用以国计民生。无论是在以前的公行,还是现在的十三行,几代行商都是奉公守法经营,逢赈灾、劳军等需出钱出力时积极响应,不曾有过片刻的懈怠,所捐纳财物虽属野人奏曝负暄之献微不足道,可毕竟是出于对朝廷的一片忠贞赤诚之心。此次潘、卢、叶这三家对于大人倡导的纳捐之事只是出于一己私利对章程某处存疑,并无罢捐之心,更不是有意寻衅滋事向大人权威挑衅,小人此番说法,绝不是代他们推责避祸,而是完全出于公心,此情天地可鉴。从乾隆七年(1742)年算起,潘家二代人至此已在十三行内兢兢业业耕耘五十七年,从未做过作奸犯科之事,每年上缴关饷逾二十万两,对朝廷而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个卢观恒虽在此时是十三行内的大行商,可也是这几年才渐渐发展起来的,事业上只能算是刚刚起步;而那个叶上林是今年刚设立行号,一单生意也没做上,此时正处于举步维艰的困境之中。大人,小人斗胆进谏一言,不说那叶上林,若是让那潘、卢两家行商一蹶不振,十三行短时间内将难以恢复元气,他们败落事小,朝廷税赋钱粮事大,还望大人三思。”
伍秉鉴一口气说完,将头垂得很低,他知道福康安定是会大发雷霆向他劈头盖脸砸来。
果不其然,福康安气得身子已经发抖,用手指着伍秉鉴的鼻子大声喝问:“你说他们往日纳捐无片刻的懈怠,可偏偏为什么我福康安倡捐之时他们就要推三阻四疑惑重重?这不是蓄意向我福康安挑衅是什么?再问他们为什么敢这么做?是不是听了不利我福康安的风声才敢于高视阔步信口开河逞上驴马威风?我知道他们首鼠两端静等着我福康安离开广州,然后好在后面看我的笑话,我告诉你,真算是瞎了他们的狗眼,时至今日,我福康安还是这两广总督,我想让他们趴下就和碾死几个蝼蚁臭虫一般容易!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活,既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撞在我福康安的枪口上,好!我就要杀一儆百,以儆效尤!我告诉你伍秉鉴,几个区区的十三行商人我若是整治不了,这头上的顶戴他娘的我不要了,我回京城去卖红薯!”
伍秉鉴一直低头静静地听着,可心里没停了盘算,他听明白了福康安这满腔怒火的出处——在一个非常敏感的节骨眼上,潘、卢、叶三人做了杯弓蛇影让人疑神疑鬼的举动。具体说来,这三人不是因为对纳捐章程存疑惹祸上身,而是恰巧在福康安前途未卜茫然若失百爪挠心之时,他们的举动,戳了福康安的心,犯了福康安的忌,让他怀恨在心,也最终在他喘过那口气来之后起了杀心。潘、卢、叶三人当初是否真有福康安揣度的这般想法,他伍秉鉴也不清楚,他眼前只真切感受到福康安在失了颜面伤了自尊之后的那种裂眦嚼齿地塌天荒的恼恨与愤怒。
伍秉鉴不动声色地说道:“大人,他们三人若真是如大人所言这般猪卑狗险鼠心狼肺,我看就是将他们千刀万剐也是不解恨的。可是,这样的消息在市井之中传扬出去它真是好说不好听,人言籍籍,恐怕对大人赫赫之名会有很大影响。”
福康安再竖剑眉,“有何影响”?其实这时他的火气也发泄得差不多了,感觉肺腑通透了不少,头脑也开始冷静了下来。
“大人您想,您堂堂的总督大人被几个小小的十三行商人慢待轻视,这话要是传出去,有人会说他们三个有眼无珠罪有应得,可也指不定有那不明真相的糊涂人会在街头巷尾对大人指摘议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猜他们会说大人声望不足压不住阵脚,连几个十三行的商人都敢欺负您,若是再有那居心叵测之人故意混淆黑白嚼舌根子抹黑大人的品行,那就更恶劣了。虽说这些谗佞之途颠唇簸舌不足为虑,可聚蚊成雷,众喣飘山,也是不得不防。”
“我要严惩他们,不就是要告诉他们我福康安不是好惹的么?!”福康安虽然不似刚才那般恼火,可也感觉伍秉鉴的话说得越来越糊涂。
伍秉鉴沉着答道:“大人,不是这样。您想想,您越是严惩他们,也就越将那消息坐实了,那些糊涂人也就会将舌根子嚼得更加起劲;您再想想,他们三人受到的那些惩罚与您的赫赫名声受到破坏相比,您对他们严惩是不是有些明珠弹雀得不偿失了呢?再有,目前为止,依小人来看,这几人罪不当诛,大人严惩过后终归是要把他们放出来的,别看他们眼前唯唯诺诺不敢言语什么,可等他们出来之后,其中有那心口不服的,定会逢人哭天抹泪诉说大人您以权压人,他们受了不白之冤;也可能有那没心的,大肆宣扬他不惜忤逆大人领罪而代众行商出头说话,沽名钓誉,徒徒增了他的威风。”
“哼!”
福康安觉得伍秉鉴这番话说的有道理,他‘哼’的这一声,是出于无奈,又因为生了无名的恼火,“听你这么说,我严惩他们不得,难道还要好模好样地将他们放出去不成?虎头蛇尾,雷声大雨点小,岂不更让人笑话我福康安好欺负?”
伍秉鉴见已到了火候,说话也就不再蜿蜒曲折,“大人,这件事小人以为可以这么做,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将他们放过。这样下来,不利于您的那些谣言将不攻自破,相反,人人都会认可您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宽大为怀、豁达大度,不与他们这些小人一般见识,您的声名将更加宏扬远播。大人以德服人,他们三人也定是会心服口服,对大人感恩戴德感激涕零,不会再敢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福康安心下佩服伍秉鉴脑筋活络心机深厚,可若是这么做,他骑虎难下,没有颜面,但他也知道,伍秉鉴也定是有了可解之道,否则说起话来不会这般自信,他问道:“我刚才所言的那笑话如何化解,你说来我听听。”
伍秉鉴胸有成竹地答道:“将他们三人放过,不是代表不责罚,一是要他们三人各自写一份悔罪书,在公所之内张榜,并在全体行商及大人您面前细读,以示惩戒;二是要惩罚他们银两以谢罪。临来之时,‘同文行’的潘有度已托我向大人禀告,他愿意再交十万两银子用来弥补言语上的过失,其他二家也照此例施行,只是数额上,那‘义诚行’的叶上林独立行号不久,确实是无力承担此数,望大人恩典酌情予以减免。”
这是解决此事的最佳策略和途径,再无其它。福康安心里这么想,脸上却没有流露半点颜色,“你可能还不知,我弹劾那‘同文行’潘有度的折子午后已发出去了,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
“大人,我想这几个时辰内,您派出去的人定是走不了太远的,您何不再派出一队人马将这人追回来呢?”伍秉鉴说完,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
福康安本是心高气傲之人,可他听到此处,心里也是不由得对伍秉鉴推崇备至:伍秉鉴啊,伍秉鉴,看你年纪轻轻,可把这做人的路径都想绝了!
“伍秉鉴,我想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不得有欺瞒。”福康安斜着眼睛说。
伍秉鉴听了一愣,忙躬身说:“大人请讲。下人不敢有半句欺瞒。”
“我听说平日里你与那三家行商并无什么深厚交情,那日在公所里他们也大有齐举矛头对你发难之意,可你今日竟然反过来给他们做说客游说于我,你在其间有何企图与私心?”福康安说完,背手,扬脸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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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秉鉴拱手说道:“大人英明,小人不敢巧言令色代他们文过饰非,但要说企图与私心,小人确实是有的。就如大人所言,他们三人对我颇有异议猜忌,若是大人对他们再加以严惩,想必他们更会迁怒于我,对我滋生仇怨,可若是求得大人高抬贵手将他们放过,这仇怨自然也就不会生了。简而言之,帮他们在大人面前说几句好话,实际是在帮我自己开脱不利境界。小人感激大人体恤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