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仁者见仁
陆进带来了三个消息:一个是朝廷对福康安处分的圣旨已经下来了,皇上严旨令福康安自劾,革职留任,并罚其三年的总督养廉银,加罚公俸十年;另一个是朝廷已经同意福康安将藩库里的那些倭人铜钱借给东瀛人的建议,皇上还特意为此事夸奖了福康安,在圣旨里给了他一个“独出机杼,办事有方”的评语;最后一个消息是潘有度、卢观恒、叶上林三人被“请”去了总督府,但只有潘有度一人出来了,其他二人被留滞不归。潘有度之所以能被区别对待放了出来,是因为他头上顶着“候选兵马司正指挥”的官衔,这个官衔说来是潘家捐来的,是个虚衔,没有任何实权,品轶也只有区区的六品,但朝廷在给顶戴时却额外给了一个正三品,在这种情况下,福康安就奈何不得,要治罪必须要上报朝廷,经朝廷允许后才能有所动作。伍秉鉴听后心情之复杂,已无法用言语形容:首先,福康安受处分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此时听到这个结果还是有些意外——表面上看着非常严厉,其实福康安持盈保泰,未伤筋,也未动骨——说是革职,可还是留任,照样还是做他的两广总督;说是罚俸,想必福康安也不一定在乎那每年一百二十两的俸禄,倒是那三年合计五万余两的养廉银他应是会有些心疼的。其次,朝廷同意将藩库里的宽永通宝借那齐宣大名,这件事算是有了着落,也终于能给山茂召一个交代了,这可解除了心腹大患,值得万分庆幸;最后,潘、卢、叶三人定是因为纳捐之事得罪了福康安才落得此时境地,福康安十几日来安之若素按兵未动,原来是一直在暗中等待这个时机,其心机可谓外宽内深深藏不露剑戟森森。
消息来得突然,陈文扩听了震惊,瞠目结舌状看着伍秉鉴。伍秉鉴给陆进倒了茶水,“陆叔,你这些消息可都可靠?”
“当然。”
陆进难抑激动之情,手舞足蹈般说道:“秉鉴啊,陈东家不是外人,我也就没什么可遮拦的,我说这回可是你的出头之日到啦!福大人纹丝未动,他就是咱的有力靠山;不提那姓叶的,潘、卢二人这回可是摊上了大麻烦,我想就算不死也得被扒成皮,甚至经这么一折腾,与那石家一样家败人亡也是可能的,放眼十三行内,除了蔡世文,再也没有人可与你匹敌了!”
伍秉鉴听了未动声色。
“贤侄,这是铲除异己扳倒潘、卢两家最好的时机,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同行就是冤家,他们已经向你发难准备置你于死地,你这回也不要心慈手软。现在这形势已经很明显,福大人就是要整治他们,已经将这把火点着了,你只要在福大人面前稍稍再给添那么一把火,燎原之势也就成了!福大人也定是等着人给抱柴去呢!自古以来这种事都是欲加之罪不患无辞,你只要稍稍罗织那么几条说给大人听也就行了,福大人也定会因为你在这里面出了力,而在更加倚重于你,这可是一举两得一箭双雕的天大好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秉鉴你不能犹豫,一会我们就去总督府面见福大人把这事办了,剩下我们只管看好戏就行了。”陆进说得口干舌燥,拿起茶碗“咕咚咚”喝了一大口。
“陆叔,做这等落井下石之事,不好吧?”伍秉鉴好似为难地说。
陆进一挑眉毛,“有何不好?假如是你出了这事,想必这三人早已拉着炭火去大人面前烘烤你了!我和你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秉鉴,你可要好好抓住,在这件事情上做他一个大文章,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否则他们真若是缓过这口气来,以后有你难受的!”
伍秉鉴知道陆进一番苦口婆心至此已是有些不耐烦了,再争讲下去无益,弄不好还要掰脸,他说道:“这样,陆叔,你容我考虑考虑,总归这几日福大人不找我,我也要为那宽永通宝之事去求见福大人的。再有,陆叔你消息灵通,若是福大人那里对潘东家那里再有什么举动,麻烦你尽早告诉我一声。”
“好吧。”
陆进勉强答应了一声,又叮嘱道:“正好趁着这个光景你也把能想到的归拢一下,以免到时候见了福大人忘了哪一条。”他又对陈文扩说:“陈东家,想必刚才我那番话也听明白了,你是十三行的老人儿,对公所里的事比秉鉴了解得多,麻烦你帮秉鉴参谋参谋。还是那句话,把潘、卢两家扳倒了,对你们剩下的这些人家都有利。我还有其他事,不能久留,暂且先走一步。”他说完,未等陈文扩表态,就匆匆走出了行号。
陈文扩重新装上了一袋烟,“秉鉴,你准备怎么办?”
伍秉鉴思索片刻,用平静的口气说道:“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之事我是不会做的,令人不齿,日后难以在公所之内立足做人。这件事得从长计议,不能为泄私愤而乱了大局,历来同行是冤家不假,可已有另外一句话‘不是冤家不聚首’,扳倒了卢家和潘家眼前看着好像有莫大的好处,但从长远看,弊大于利,绝不可取。”
陈文扩虽然没完全听明白,但也知晓了伍秉鉴大半心迹,他点点头,“秉鉴,你这么想是对的,咱尽可量不再去往深处得罪人。”
“哟,陈东家也在啊!”
伍秉鉴扭头一看,是蔡世文来了!
“秉鉴,冒昧打扰,还望海涵啊!”
伍秉鉴忙上前招呼,“哪里,哪里,蔡总商快请坐。”
陈文扩也站起来寒暄。
“秉鉴,陈东家,你们可听说咱公所里发生大事了?”蔡世文一边接过茶碗,一边说。
伍秉鉴看了一眼陈文扩,故作惊讶地答道:“有何样的大事发生?”
蔡世文狡黠地一笑,“秉鉴,看来你还是把我当外人,信不过我,难道你没有听说潘东家、卢东家和叶东家被请去总督府的事?”
“奥,您说的是这件事啊,我也是刚刚听说。这三位东家是不是因为纳捐之事被总督大人请了去的?”伍秉鉴不知蔡世文的虚实,他要试探着来。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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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世文干笑了一声,“秉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和我装糊涂,陈东家应该都清楚,那哪里是请,分明是被叫去吃酸枣了!现如今只有潘东家一人出来了,其余那二位还在里面继续吃呢!想来这福大人的酸枣定是又大又圆,不知道卢、叶二人能否咽得下啊?”
“到底是个什么情形?”陈文扩故意问。
蔡世文难掩幸灾乐祸之情,自顾诶说道:“别看潘东家此时出来了,可他这出来比待在那里面还不踏实呢!听说只是因为他捐了和他家老爷子一样的那身行头,这次才勉强被放了出来,可哪一天、什么时刻再被请进去谁也说不准,这天天心惊胆战前途未卜的滋味想想也是让人吃不消,我听说潘、卢两家大宅门里人心惶惶,都炸了毛啦!再有那叶上林,你说就他那身板跟着瞎掺和个啥,这回好,跟着一起吃了酸枣,可能连个什么味都没品出来呢!他婆娘也是知道了消息,可因为摸不清门路,正在家中哭天抹泪寻死觅活的呢!唉,说来都是平安富足日子过惯了,把这人啊都惯得太猖狂了,就说潘东家那等聪明之人都昏了头脑,他也不想想那总督大人是谁能随便惹得了的吗?你说他‘同文行’一年赚个百八十万两银子跟玩似的,怎么就在那十万两银子上较起了牛劲?真是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他们向你秉鉴发难,你秉鉴毫无办法,可是他们也没想想你身后站着的那福大人是个多难惹的主儿!我蔡世文不是事后诸葛亮,我当时就把他们今日的下场猜了一个大概,没想到都是验证了。秉鉴,别看你年纪轻轻,你这胸中沟壑可是真深啊!真是让蔡某人开了眼界,佩服!佩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