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百口莫辩
纳捐会议结束当日蔡世文就硬着头皮去了粤海关,在仔细斟酌了词句之后,向监督格勒泰做了“众行商对纳捐之事存疑较多,暂时只有自家的‘万和行’以及‘怡和行’、‘源泉行’三家行商同意此次纳捐”的汇报。格勒泰听后并没有表态,但脸色是极为的难看。蔡世文此时与卢观恒交恶互不往来,又眼见卢观恒和潘有度好似穿了一条裤子同进退,现在有了闹心事也只能找陈文扩倒一倒苦水。说起了这次纳捐的章程,二人都是一头雾水,蔡世文向陈文扩表白心迹,直言此事与他无关,陈文扩也从蔡世文的话里话外能听得出他是怀疑秉鉴在其中做了手脚。又说到未来这事的结果,二人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感觉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日一直再没有动静,好像要不了了之的样子。陈文扩倒也坦然,总之他是答应按章程纳捐的,求了个心安理得,即使以后有事情发生,他也不用担心什么。可眼瞅着众人把这事都安在了秉鉴的头上,他这个做岳父的当然不能坐视不管,所以陈文扩与蔡世文分开后就急急忙忙来到了“怡和行”。伍秉鉴见岳父来,忙热情招待,“我这从东瀛回来一直忙着,也忙倒出工夫来去看您,就是那日在公所里也是来去匆匆没顾得上说话,不知今年咱家的生意情形怎样?”
陈文扩有些郁闷地答道:“今年这生意比往年差多了。让石中和给坑了那一下,手里可使唤的银子少了,脚下也不敢去迈大步子;再有,今年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生意一单也没做上,做的都是他国的几笔小生意,能混得个收支平衡也就不错了。”
“奥。”
伍秉鉴后悔不该问陈文扩生意上的事,这无异于揭人家的伤疤一样,也可能让陈文扩误会自己要显耀什么,可话说出去也没有办法,“石中和被充军伊犁之时曾让我捎话给您,说他对不起您,愿意下辈子当牛做马偿还欠您的恩情。”
陈文扩苦笑了一下,“他说这些有什么用?他石中和拍拍屁股走得一干六二净,还不是剩下咱们爷们在这里闹个两手空空?我听说你去送了他,还安顿了他留下的老弱家眷,我想你是为了要个好名声,可是那将近二十口人也是你日后的累赘啊!粘在你的腿脚上,再想踹开可是难了。早就有人说你是兔死狐悲做样子给人看的,咱这些同行也是跟着拈酸吃醋说你是假慈悲,说用不了一年半载的等你把好名声赚够了就会将这些人赶出去。”
伍秉鉴也苦笑了一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陈文扩点上了烟袋锅子,“吧嗒”抽了一口,吐出一缕青烟来,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些话扎耳朵不好听,可我听见了得告诉你。他们这么说你的目的无非就是让你骑虎难下——你若是一直将石家人养下去,那就会一直拖累你;若是你赶出去,也就正中了这些人的下怀,他们将‘伪君子’的大帽子顺势扣在你的头上,让你一辈子都摘不下来。其实这个倒也不算什么,有能力咱就养着,没能力也没办法,眼前对你没什么影响,倒是那些同行看着你在福大人面前得势得利一直眼红心热把你当作眼中钉肉中刺,长此以往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得留心注意。从那日在公所的纳捐会议上也不难看出,潘、卢、叶等人的那矛头都是冲着你来的。”
“您刚才提醒的这个,我也看出来了。可我也奇怪,这纳捐的章程到底是谁给福大人提的呢?”伍秉鉴好似自言自语地说。
“秉鉴,你和我说句实话,这个章程难道真不是你给福大人提的?”陈文扩疑惑地问。
伍秉鉴摇摇头,“不是。我也是那日在公所第一次听说。说句心里话,我也认为这个章程欠妥,欠妥之处不在于将行商分出三六九等确定纳捐数目,而是在于这个三六九等分得不够细致准确,这也是潘、卢、叶等人不服气的地方。另外,每个等级确定的数目也实在是太多了些,真有些让人承担不起。”
“咦,这就奇怪了,我也一直认为是你背后帮福大人拟的这个章程呢!不管这个章程有无欠妥之处,总归福大人定是得人在一旁的谋划,否则绝不可能凭空拿出来这么一个有条有理像模像样章程来,甚至某些细节之处若不是有行内之人点拨,外人谁也不可能了解得那么清晰透彻,正因为如此,我也怀疑到了你的头上。说实在话,要是当时我知道这个和你没什么瓜葛,我也不能在蔡世文面前答应得那么爽快。”陈文扩说完也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伍秉鉴知道陈文扩还是有些疑惑,“您分析的对,监督大人是初来乍到,他定是给不了福大人什么主意;自来朝廷对十三行的管理,除了两广总督和粤海关的监督,从来不让包括巡抚、知府等衙门乱插手脚,福大人也定是不会向他们要意见;那最后也就剩下了我们行内人这里可以咨询,也正因为如此,现在同行都认为此事是我伍秉鉴所为,想想都让人百口莫辩。”
陈文扩用手按了按锅子上的冒着火星的烟叶,又放在嘴里抽了一口,“秉鉴,说来这事你还真不能掉以轻心,在这公所里虽说大家都是面和心不和,但在涉及到自身的利益的时候向来也都是抱成团儿的,你现在树大招风,又为纳捐之事成了众人怀疑猜忌的对象,以后少不了受到孤立和排挤。我也听说那福大人做了错事,免不了受到朝廷的责罚,他一旦失了势拍拍屁股走人,剩下咱爷们可是难过。”
伍秉鉴感激地说道:“岳父大人说的是。这几天我也在为此事苦恼,可这事当时卢观恒在公所里不给我解释的机会,现在我要是各处诉说可能更会被人误会,暂时也只能先这样憋曲着。三头对案,问羊知马,我相信总有一天这是非曲直大家会弄明白的。”
“虽然我对福大人没多少了解,可我也听说他这个人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为人很是霸道,就连那在皇上面前红得发紫的和珅都要让他三分,可、可这纳捐之事,怎么让人看着他毫无办法,好像就这么完了呢?难道他真是要从那总督位子上下来而撒手不管了?”
陆进这么问,伍秉鉴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头疼!他也想知道答案。眼前这纳捐事小,能从藩库里将那些宽永通宝提出来让山茂召马上运到东瀛才是大事,可现在就这么一直拖着没有了下文,真是让人心焦憔悴。他几次想去总督府去拜望福康安,可每次到最后都打了退堂鼓,福康安这时一定是闹心的时候,去了可能什么事办不成不说,也可能自己不小心那一句话而触了霉头,更可能让大人误会自己虚头巴脑去打探虚实让他平白厌恶。
陈文扩并不知晓伍秉鉴还有这样难处,他自顾说自己的想法:“我说秉鉴啊,不管怎么说你都要想办法和同行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大人落不落难,谁也都是得罪不起的,可咱跟着一起吃锅烙就不划算了。他福大人撒手不管更是好事,至少我们爷们那十几万两银子都省在兜里不用去捐了!”
这时,陆进兴冲冲地走了进来,“秉鉴,福大人那里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