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浸润之谮
德慧芳茶行窗前的一棵异木棉已经开出了粉色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与从窗子里溢出的绿茶清香混合交织在一起,随风飘散出一种独特馥郁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卢观恒与程清妍坐在茶案前品茗闲聊。精致的茶碗里,刚刚泡上岳西翠兰,芽叶相连,渐渐舒展,好像朵朵小兰花在水中摇曳。
“伍秉鉴以后在十三行内连个立锥之地也是不会再有了。”卢观恒端起茶碗放在鼻尖处闻了闻,慢慢啜饮入口,好似十分享受与惬意。
程清妍只顾低头看着那茶碗里的小兰花片片坠落,在碗底积成层叠的翠绿,在她的眼里,这些翠绿的芽叶是春天留给秋天最后的一抹美好记忆,只是颜色犹在,香气却已失去了那般清醇。
卢观恒举起茶碗又闻了闻,好似自言自语地说道:“利令智昏,以怨报德、卖友求荣,机关算尽,最后自己搬起的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真可谓自作自受,自取其祸,自食其果。这个怨不得任何人。”
“你说的这些,他认账吗?”程清妍还在低头看着那些芽叶,一动未动。
“呵呵。”
卢观恒冷笑了一声,恨恨地说道:“你想他不认账行吗?人证物证均在,任凭他怎么狡辩都是枉然!痛哭流涕给众人跪下求饶又如何?晚了!只会让人更加唾弃厌恶!”
程清妍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问道:“就一个纳捐之事,何至于此?”
卢观恒轻轻晃动着碗里的茶水,“他为了向总督大人讨好献媚,致使纳捐出来的总数是往常的三倍之多,全体同行岂能容他?伍秉鉴再是阴险狡诈,可百密终究会有一疏,此番露了马脚之后,他也就自断了前程和后路。现在就是潘家和曾给他做过掌柜的叶上林都是欲除之而后快,可以想见他做人已经失败到什么程度了!”
“我听说不是没人往外掏这个银子吗?”清妍站起来,走向壁柜,柜里错落有致的木格子摆着一个个精美的茶罐。
卢观恒也忙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对啊,正因为如此,他伍秉鉴也就吃不了要兜着走。你想想,这个馊主意是他给福康安出的,现在引起公愤拒绝纳捐,法不责众之下,福康安必然会将火气都撒在伍秉鉴的头上,结果可想而知,他在大人眼里不是罪人,也是个庸人废物,再也不会受到重用。并且听说福康安马上要离开两广,以后他伍秉鉴就是再想攀附仗势害人,也没那个机会了。可他已经将全体同行得罪,群起而攻之之下,你想想他的下场能好得了吗?”
程清妍最终在一个写着“涌溪火青”的茶罐前面停了下来,打开后从里面撮出一些茶放在了茶碗里,又用手轻轻理了理云鬓,“若是那福康安不迁怒于伍秉鉴,而将矛头指向你等人身上呢?”
听清妍这么问,卢观恒很是得意,自信地说道:“这几天朝廷就会下来对福康安惩处的旨意,听说他已在皇上跟前失了势,再也做不成这两广总督了,他一走,还怕他做什么?就连这纳捐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不会有下文了。”
清妍听了没再言语,继续往前走找茶。
“潘有度、叶上林二人承诺日后所购进的茶叶都从我们‘德慧芳’这里走,这下可真是有你忙的了。清妍,你怀有身孕,身子不方便,更不能累着,我看喜姐还算伶俐,也算是家里人,让她过来给你搭把手,也好轻松些。”
“此时绿茶还是不受洋商待见,他们承诺也无用。倒是听说咪唎坚人那里对绿茶颇有青睐,可他们与‘怡和行’合作。”
听了清妍的话,卢观恒很是不屑,“有合作又怎样?一旦伍秉鉴被撵出十三行,咪唎坚人还不得是转过头求我们来?要知道,在绿茶上谁也是比不过咱家的。我也想了,既然咱家做茶,就不能只做绿茶,那相当于一条腿走路,蹩脚掣肘很是难受,我也准备在武夷山购买茶园,将我们的红茶生意经营起来。”
程清妍转回到茶案前坐下,往茶碗里倒上了水,“我也听说‘怡和行’不单要在武夷山购买小种茶园,而且还要在安溪经营铁观音……”
“铁观音?”卢观恒第一次听说,满脸疑惑。
程清妍淡淡答道:“铁观音属青茶(乌龙茶),‘铁观音’既是茶名,也是树种名,介于绿茶和红茶之间,半发酵而成。这种茶在雍正三年至十三年(1725-1735)被安溪当地人创制而成,其形色条状卷曲,肥壮圆结,沉重匀整,色泽砂绿,整体形似蜻蜓头,螺旋体,青蛙腿。冲泡后有天然的兰花香,汤色金黄浓艳似琥珀,滋味醇厚甘鲜持久,七泡尚有余香。”
“听你说来这茶确实不错,难道你担心……”
程清妍点点头,“这种茶从色泽上很像绿茶,特别是对那不懂茶的洋商来讲更是分辨不出,而滋味上又有红茶的醇厚,我想伍秉鉴此举就是想用这铁观音来代替绿茶向洋商兜售,也有抗衡的想法在里边。”说完,她也是不禁黛眉微蹙,欲语还休。
看见清妍中心如噎纡郁难释的样子,卢观恒当然是心疼,忙安慰道:“那咱家也去安溪买来这样的茶园经营不就行了?你对茶贾之事如此精通,咱不怕他什么!这其中还有个隔行如隔山的道理,就如那蔡世文虚张声势弄了好大一片茶园,此时还不是赔得一塌糊涂?伍秉鉴照此下去,也定是重蹈蔡家的覆辙!”
程清妍凄然一笑,不再说什么。
这时候翠喜走了进来,“表哥、嫂子,程叔带着一些人来家里了……”
程清妍听了一愣,“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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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喜很为难地说:“程叔没说,我也没敢打听,看着模样应该都是生意人。献茶的时候,我只听他们说一个叫‘颖长’的人去世了,我来的匆忙,其它的也就没再听到什么。”
“清妍,你知道这个人吗?”卢观恒问。
程清妍点点头,“他们应该说的是江春伯伯,他老人家字颖长。”说完,不禁面露悲伤之色。
卢观恒忙问道:“这江伯伯和咱家有何渊源?”
“这江伯伯生于康熙五十九年(1720),是我们徽州府歙县江村外村人,出身盐商世家。听我父亲说,他的祖父少年贫穷,挑着一副担子去了扬州,经过数十年的经营,积小而累大,最后成为两淮盐商的中坚人物。他的父亲江承瑜子承父业,为两淮总商之一。江伯伯幼年聪慧,曾拜王步青、程梦星、夏衡瞻等人为师。二十二岁那年参加乡试名落孙山,后从商,协助他父亲经营盐业,他父亲去世不久,江伯伯接任两淮盐业总商,至今已四十年。乾隆三十三年(1768),两淮盐引大案案发,多少官员人头纷纷落地,可江伯伯仅仅被革去‘内务府奉宸苑卿’虚衔,其它没再受到任何牵连。乾隆三十八年(1773),江伯伯等人因朝廷在小金川战事获胜,自愿捐银四百万两,八月被诰授为光禄大夫(正一品),并赏赐顶戴花翎,这在盐商之中绝无二例。当今皇上六下江南,有两次御驾亲临江伯伯的‘康山草堂’,并御赐‘怡性堂’匾额。当江伯伯资金捉襟见肘时,皇上也曾调内务府的银子分二次借给他五十五万两用于经营周转。江伯伯‘以布衣上交天子’,受到的殊荣与恩宠,史所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