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抉瑕摘衅
十三行公所,灯火通明。总商蔡世文正襟危坐,脸色铁青,神情凝重,好像胸中蜷着一口气始终没有喘出来憋闷得快要窒息,喉结不停地在那里上下蠕动。
在座的各位行商,有的心不在焉若有所思,有的愁眉紧锁怏怏不乐,有的和那庙里泥塑的菩萨般呆板木讷,也有那彷徨四顾目乱情迷的,一副失张失志魂销魄散的样子,让人看着既是可笑,又是难看。
无人言语。
偌大的公所之内,静得好像掉地上一根针都能被听得真切——这就是刚刚蔡世文一番长篇大论要求各位行商积极给两广军务纳捐之后的场面。
场面如此冷落,蔡世文不得不再开了腔儿,没办法,他是总商,就是上指下派他也得完成这个任务。他也清楚,到这时候,让谁从兜里掏钱都是个难受,都要当缩头乌龟不吭声、往后躲,不指名道姓扯着脖领子往外揪,定是不行的。蔡世文张大嘴,长长地吸了一口粗气,又吐出来,缓缓说道:“我等十三行行商,深得浩荡皇恩眷顾,深受朝廷信赖倚重,多年来独揽贸易之特权,取利之处可谓宽广,得惠之处可谓丰厚,绝非其他商界商人所能比,既然如此,今日之纳捐,就是我等责无旁贷之事,也是我等报效朝廷的好机会,断没有推诿搪塞的道理,我想大家也早都明白这个道理,我也就不再重复,这样,还是请潘东家先来表一个态度,接着是卢东家、陈东家,余下我们按顺序来。”
潘有度见蔡世文点名到自己的头上,看来这个态度是必要拿出来了,他先扫视了一下众人,又看了一眼蔡世文,“这事怎么说呢,行商纳捐自来有之,这个确如蔡总商所言是我们十三行行商应承担之责,也是应尽之义务。但大家也都知道,朝廷从来不是平白无故让我们纳捐,只有在赈灾救灾,或是加固河堰等利民举措之时才会向我们开这个口,而这次福大人以‘资两广军务’为名让我们捐款,这个名目显得就有些牵强了,合不合适?很值得商榷;再有,按照惯例,特殊情况除外,我们行商每次纳捐总额不超过二十五两,这是皇上和朝廷体恤我们经营不易的恩典,可按照刚才蔡总商说的这个章程我粗略计算了一下将近八十万两!这八十万两的巨额数目大家能不能承担得起,我不说,大家心里再清楚不过;最后,我看着这个章程是按照大、中、小,将行商分为三个等级来确定各自纳捐数额的,这个说来不是牵强,而是有些霸道了,我们知道,自乾隆三十五年起往日的公行被裁撤之日起,行商也就没有再分三六九等的情形出现,无论是朝廷,还是地方衙门对我们都是一视同仁,现在这个章程里边又按照行商等级确定纳捐数额,显然有失公允,必然让我们当中有些人心不甘情不愿,这个蔡总商是不是也要向监督大人与总督大人那里反映一下,再拟一个更合理的章程来施行。”
还没等蔡世文表态,窃窃私语声四起,可以得见大家对潘有度的话很是赞同和认可,同时有些人也是迷惑:潘有度自来都是沉稳人,从来不在公所之内过多发表自己的意见,特别是在与官府衙门有瓜葛的事务上更是三缄其口从不表态。
可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要知道,这次倡捐之人是总督大人,连新任的海关监督格勒泰也要作为一个马前卒积极为之奔走,而潘有度一反常态提出这三点疑问,表面上好像是对纳捐章程存疑,可明眼人都清楚,此时谁反对这个纳捐,那他反对的就是幕后主角福康安!并且,十万两银子对小门小户人家可谓天大的巨款,可对潘家只是九牛一毛,根本就不算什么,虽说往外掏银子谁都心疼,可潘有度是聪明人,他犯不着为了这点银子替众人出头说话去得罪福康安!因为在座之人谁心里同样都很明了,老虎的屁股摸不得——福康安的霉头更不是谁都敢去触得的!
“我完全同意潘东家的说法。”
卢观恒说话了,“凡事都要讲个公平,大家做的是同样的生意,付出的是同样的辛苦,担着是同样的风险,凭什么纳捐就要分出来个三六九等来?我不是和在座的各位攀比,而是想知道谁在背后给总督大人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这个不是我卢某人的臆断,因为谁都知道福大人初来乍到,且日理万机案牍劳形,不可能,也没有光景对我们十分了解,那么这个三六九等定是有人在一旁帮着给大人分出来的,他是谁?其实不用想,这个人一定就在我们中间!挨风缉缝、出卖同行、暗箭中人,有种的你站起来,给我卢某人及全体同行一个交代!”卢观恒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已将桌案“啪啪”拍得山响。
蔡世文听了潘、卢二人的话,心里是极不舒服啊。
潘有度的表态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他定下的这个基调都是具有十分破坏力的,如果这个戏这么唱下去,蔡世文作为总商想顺顺利利地完成大人们交给的这个纳捐任务就很难了!
潘有度是不是故意在难为他蔡世文,拆他的台面,现在还不好说,可卢观恒刚才那番颇有指向性的言论,让蔡世文不得不想卢观恒是在指桑骂槐,是故意冲着他来的,但他此时不能争辩,也不能表白,至少在卢广恒没有挑明之前不能有任何举动,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越描越黑,最后这个“内奸”的黑锅真是让他起来,他蔡世文就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可蔡世文心里憋屈,也窝囊啊,平心而论,他也不想往外掏银子去纳捐,他今年在茶园上赔了个大数目,这再往外掏十万两银子真是剜肉般的疼。最主要的是这个章程压根不是他蔡世文给福康安提的啊,要硬把这个屎盔子往他蔡世文头上扣,他真是感觉冤枉,他这一段日子一直在武夷山忙活了,就是想去各位大人面前邀宠献媚在这纳捐之事上给出出主意,他也没有那个时间和那份心情。
卢观恒说完,公所之内鸦雀无声。这时候,谁也不想做出头鸟,让人误会自己就是卢观恒口中所说的“出卖同行”的那个人。
空气好似凝固了一般的压抑。
“嗯、嗯。”
叶上林清了两下嗓子打破了沉闷,“潘东家和卢东家都是言之有理,我同意他们的说法。就说这分出的三六九等,它真就是不公平,别人家不说,就拿我‘义诚行’和此时的‘怡和行’相比较就可以看出来其中的问题。众所周知,我‘义诚行’是今年年初新设立的行号,之前从未在贸易上得利取惠过,到此时又没有过像样的生意做,虽然这个章程里边将我列为末等,但三万两的纳捐对于我来讲真是千斤重担不堪忍受。反观‘怡和行’,今年一口气揽下咪唎坚人十船货物,之后又有丹麦和瑞典商船的货物入账,前几日又购进五船黄铜卖于朝廷,不可不谓之生意红火日进斗金,然后,就是这么一个体量,他‘怡和行’却和我‘义诚行’同列三等商行纳捐,这就让人难以理解了。这个等级定得草率已是显而易见,这当中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勾当也就不好说了。”
“叶东家,你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卢观恒面露狰狞,接着说道:“这当中存在什么样的蹊跷,我想只有伍东家才能说得清楚。”
“卢东家你这话说得同样蹊跷,凭什么是我能说得清楚?我倒要听听其中的道理!”这是伍秉鉴今晚坐在这里说的第一句话,虽然简短,却充满了寒意。
“呵呵,道理?看看你近期的作为,再看看这纳捐章程,哪里都能见到你为鬼为魅阳儒阴释,用尽龌龊卑劣手段对同行暗中倾轧中伤的影子,这就是道理!任凭在座哪一个明眼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卢观恒说完,不给伍秉鉴争辩的机会,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潘有度、叶上林紧随其后。
其他行商见状,也是一哄而散。
空旷的公所里只剩下蔡世文、陈文扩和伍秉鉴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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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世文的心情十分复杂,潘、卢、叶三人一唱一和把这个台面给拆了,他的这个纳捐任务完不成没法和大人们交代;听到最后也是听明白了,这三人是针对伍秉鉴来的,难道这主意真是伍秉鉴给大人出的?
“蔡总商,我在这里给您表个态度,我同意按这个章程纳捐。”
陈文扩犹豫了一下,紧接着说道:“我也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