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风波背后
二天后,伍秉鉴和史密斯双双被从牢里放了出来,一场风波就此结束。故事背后,总还有故事。
史密斯出了事之后潜匿起来就是为了找到一个万全之策,避免被抓紧大牢回天无力。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找“同文行”的潘有度帮忙,这其中的道理再简单不过,潘家与东印度公司有着几十年的生意来往,没有交情总归有个人情在,并且史密斯也十分明了潘家在本地有着强大的势力。但史密斯留了个心眼,他没有贸然就去投奔潘家,而是找了一个可靠的通译在潘家的门口仔细观察了两天,通译回来和他说潘家有官府的人进出,这让史密斯嗅到了危险的味道,继而打消了求潘有度帮忙的打算。
又经过一番权衡之后,史密斯决定找蔡世文帮忙,这因为蔡世文是十三行的总商在官府有一定的话语权,平时他给蔡世文个人的礼物也没少送,个人间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他又故伎重演,让那通译去蔡家门口踩点,感觉安全后才去见了蔡世文。蔡世文见了史密斯,既认为是奇货可居,又认为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但无论怎么说,既然是到了手上,就要让他发挥最大的价值。最终蔡世文给史密斯出了主意,一方面要态度恳切,无病呻吟痛心疾首般地向知府大人低头认罪,并且要不计成本做到破财免灾;另一方面要事先在码头各处煽风点火拉帮结伙,一旦被定了重罪,就要摆出一副兴妖作孽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花架子来以此相要挟。当然,蔡世文也是一再告诫史密斯,只能是摆摆空架子,绝不可轻举妄动。史密斯听了表示同意并依计而行,并承诺事成之后定有重谢,蔡世文当然要假意推辞一番,谈的都是感情。
蔡世文等史密斯带着水手投案之后,立即来到粤海关找监督璧宁大人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个清楚,并重点陈述了其中的利害,说的都是为监督大人着想掏心窝子的话。璧宁作为朝廷、也可以说是皇上派下来管理十三行的官员,十三行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当然也是难辞其咎,一旦出了外商群起闹事的乱子,他轻则会被免职,重则会被问罪,怎么说都关系到他的切身利益,当然,对蔡世文办事如此得力也不忘大加夸奖上了一番。等蔡世文走了之后,璧宁忙来到了知府衙门拜见冯大人,二人在京城里就认识,又都宦游此地为官,自然坐在一起就是好说话。
听了璧宁这一番游说,冯大人作为地方官,任凭他有百个千个要杀那肇事者的心,可也不得不仔细掂量这事后的腹心之患,真是最后闹得千疮百孔鼻青眼乌,确实不只面上不好看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到洋商的事情处理不好,朝廷怪罪下来,自己头上这个镶着青金石的顶子也真就戴到头儿了。最终,二人一番仔细合计之后定下了处理此事的基调——在不丢脸的情况下息事宁人,让史密斯重金赎罪——上面督抚大人们的嘴也要堵一堵的,这个花销自然也要在这里面出。至于冯大人对伍秉鉴的好态度,当然是从景春这里来的,他打心眼里愿意帮助这个心地善良淳厚又奋发有为的年轻人,第一次把伍秉鉴放出来,也有为他周全生意的想法在里面。
这两天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特别是伍秉鉴再次被收监入狱,更是在刚刚平静下来的伍家内部引起了极大的恐慌。秉钧又慌里慌张走出了房门四处打探消息;秉镛、秉钐这回摸清了底细知道行号的铁柜钥匙在碧珠身上,一直是又诈又哄连带着吓唬穷追不舍,碧珠也不示弱,她找出各种理由就是不交;大奶奶已得知艾香倚在行号门槛上骂秉钐的事,早对碧珠骗她心怀不满,只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发作,此时得知碧珠不顾自己丫鬟卑贱身份和秉镛、秉钐两位少爷对着干,立时找来碧珠一顿臭骂,并要把她赶出家门;碧珠虽然对秉鉴再次被关进牢里感到担心,但景春已和她交了底细,知道秉鉴最后不会有什么事,心里自然也就多了底气,并且被秉鉴带到行号这段日子她已是大开了眼界,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没有任何见识的丫头,她在心里也对大奶奶的恐吓少了畏惧,待大奶奶消了消气,碧珠将那日在小酒馆里叶上林劝秉鉴彻底分家另立门户,秉鉴断然拒绝的事说给了大奶奶听,大奶奶听了立时没了声响;伍国莹又端起了膀子,在院子里不安的来回走动,一副茫然无措苦不堪言的样子。
陈文扩得了消息也是惊骇,这怎么英吉利人投案,反倒又把本已出来的秉鉴抓了进去?他急匆匆又去找蔡世文,蔡世文只是摇头表示并不知情,蔡世文不是不想将这个人情卖给陈文扩和伍秉鉴,而是他认为这弊大于利得不偿失。蔡世文的态度让陈文扩心里更是彷徨,不由得后悔自己有些事操之过急,等一切尘埃落定有了最终结果再说好了……而艾香死活要去衙门讨说法,她认为真正的肇事者已经到案,何况自家先前又替伍秉鉴交了一万两银子,这再把人关进牢里没有道理,但奈何两个哥哥怕她给自家惹麻烦,使出了看家本领死死地按住她不放,任凭她怎样抓挠吵喊就是脱身不得,艾香急火攻心之下,一下子病倒在床,这也倒让二个哥哥放心地安生起来——这回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就行了。
得知伍秉鉴出狱,潘有度第一时间来到“元和行”表示慰问,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表示接下来咪唎坚的两船生意“同文行”不再参与,说出来的理由也很简单——之前是出于帮忙,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伍秉鉴强烈表示这个忙还需要“同文行”来帮,但奈何潘有度态度坚决,伍秉鉴最后在表达一番感激之情后,只能“勉强”接受。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刚才还和风细雨,可转眼的光景,就有可能是惊涛骇浪;刚才还是黑白难辨迷雾重重,又一转眼的工夫,就见了分晓,透了光亮。伍秉鉴出了这么大个事,能摆脱牢狱之灾,太太平平安然如故,有人说他运气好,有人说他命硬,有人说他门路广……总之有人就是这样,听说你要死了,就已经把你当成了鬼,吓得躲远远的;听说你又活过来了,就开始瞎猜你是不是得了哪路神仙的搭救,吃了谁给的灵丹妙药,从来不会想你这人平时积没积德,行没行善,是不是没事的时候坚持经常锻炼身体,从来不做那填井塞源削株掘根的暗室欺心勾当。伍秉鉴经历了这一场人生大的考验与磨炼之后,自己突然间也感觉内心强大了许多,又多了几分感慨,只是这样的感慨他一时也说不清道不明是什么。
伍秉鉴出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德慧芳”茶行找程清妍。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他见清妍正在和几个官宦模样的人在那里谈话,个个表情都很是严肃。
“秉鉴?”程清妍看到是伍秉鉴,惊讶得脱口而出,说完之后,也忙起身离座迎了过来。其他几人面面相觑,然后纷纷离座与清妍告辞而出。
清妍客气地连声道谢将几人送出了门外,然后转身回来,兴奋地说道:“这几人都是我的同乡,正在研议如何从牢里给你搭救出来。快说说,那件事可是了结了?”
秉鉴听了感动,点点头,“谢谢你,清妍,了结了。”
“自从知道你出了事,我就开始找关系,可徽籍在此地为官的人不多,只能是人托人顺藤摸瓜,这样耽搁下来,拖至今日才算是找到了门路,哪成想,正说你这个曹操曹操就到了,你说巧不巧……十天前陈东家找到我说要代你与咪唎坚人交易,现在看来是不用了,茶叶都在库房里,我准备赠送的那些绿茶也已准备好了,明日就可以装船……”清妍一边说,一边亲自给秉鉴斟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