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突如其来
果不其然,还没等陈文扩和父女离开“元和行”,公所里的杂役就过来通知伍秉鉴辰时三刻去开会。“爹,你和他去吧,我回去找咱家伙计去帮着找那个叫景春的孩子。”说完,艾香瞪了秉鉴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碧珠看一场风波已过,稍稍地喘了口气,艾香这脾气确实是急躁,说话不容人,可现在看来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吵过了明白了事情的里表,也就和一个没事人似的了,并且看似也有一副热心肠。想想艾香,再想想自己,碧珠羡慕艾香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
锁上了行号的门,碧珠又去街上寻景春,伍秉鉴和陈文扩往公所的方向走。
昨晚刚下过大雨,地皮还是湿的,在骄阳的炙烤下,天气分外的闷热,等二人到了公所,都已是大汗淋漓,里外湿透了。特别是伍秉鉴,因为昨晚一宿未睡,再加上大早上一开门就让艾香这么一番吼吵,此时更显得精神萎靡。
会议一开始,黄文亮就直指“元和行”采用低价诱引咪唎坚人下单,投机取巧与同行恶性竞争谋取不义之财,破坏了“价钱共议,不准低价向洋商倾销”的行规,要求对“元和行”这种背信弃义,自私自利置众人利益于不顾的恶劣行径必须严惩。
伍秉鉴耐心地听完,疲惫地说道:“据我所知,我们十三行自有与洋商的贸易以来,卖出的红茶还从来没有超过26两一担的,那请问黄东家,我‘元和行’32两一担的价钱,你说我‘低价倾销’,这是从何谈起呢?”
卢观恒“呵呵”冷笑一声,“你这话问得好,从何谈起?我来告诉你,就从你这32两谈起!众所周知,26两一担的红茶我们少则能赚十一、二两,多则能赚十四、五两,那我问问你,你这32两一担的价钱能赚多少?我问你,你能赚到十两吗?你开了这个头,以后让我们怎么卖?这样的价钱你为什么不和众行商商量,就擅作如此主张?黄东家说你的那番话有毛病吗?不对你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总是妄想偶变投隙暗度陈仓之人严惩能服众吗?”
卢观恒刚一说完,就有一些行商在旁边小声地跟着附和起来。
“那对啊,你‘元和行’这么个卖法儿,这以后的生意让咱们怎么做?”
“经卢东家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其中的道理,‘元和行’这不是和大家在耍障眼法的把戏吗?”
“是啊,是啊,明升暗降,巧取豪夺,这做的真是不地道!”
伍秉鉴也没有料到卢观恒会从这个曲折的途径说事,这让他始料未及,也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言辞申辩,本来就是没精打采的,现在更让人感觉有了理屈词穷的窘迫和狼狈。
陈文扩想在一旁帮着说话,可几次张开嘴巴,又怕说不好,把没出口的话又生生地咽了回去,只能是干着急使不上一点力气。
潘有度坐在伍秉鉴右侧的斜对面,一声没吭,脸色不红不白,低着头,眼睛只顾盯着桌面看,一副事不关己置身事外的模样。
此时“而益行”的东家石中和却与往常态度大有不同,他刚刚从“源泉行”陈文扩处借了五千两银子,有这个人情在里面,他不好意思能出面为难伍秉鉴,所以也是沉默不语。
“伍秉鉴,你平常不是巧舌如簧挺能花言巧语夸夸其谈的吗?怎么到这个时候却装了哑巴?你倒是编故事给我们听啊!”卢观恒带着十二分的得意口吻催促着。
蔡世文左右看了卢观恒一眼,又看了陈文扩一眼,他慢条斯理的说话了,“诸位,这件事我是这么看的,伍东家初接行务,对公所行规理解的不透彻不全面,又在重压之下见有了生意急于求成,我想,出现今日之局面,伍东家没料到,也绝非故意为之,实乃出于无心之举,作为同行,我们不能因为年轻人犯了一点程序上的错误就洗垢求瘢求全责备一棒子把他打死。再有,各家的上下成本不一样,所得的利润高低也自然不同,这个没法求个平等,我听说这次供应给‘元和行’茶叶的茶行是‘德慧芳’,他们两家私下交情很是不错,自然也就比常人多了优惠,综合多方面考量,我认为这次‘元和行’32两一担的价钱,每担获利应该也在十二、三两上下,伍东家,我说的这个数没错吧?”
谁都能听明白,这是蔡世文在帮他伍秉鉴说话。伍秉鉴忙说道:“蔡总商官止神行知微知彰,确实如您所言,十二、三两是有的。”
蔡世文点了点头,“‘元和行’从东家、掌柜、账房到伙计只有区区三、四人,人工自然比我们在座的诸位就省了很多,行号位置也是偏僻之处,加之促狭,房租当然也少,但伍东家以后不能总以你们家这个特例来以偏概全算账,有了吃不准的地方,还是要到公所里面与诸位同行研讨之后再于施行,我们下不为例。”
卢观恒急了,“蔡总商,你说的这个未免过于牵强了吧?如果日后再出现这样的事情,别的行号也拿来这般说辞敷衍搪塞文过饰非,怎么办?毫无章法可循,这不乱了套吗?有谬必纠,有错必罚,这同样也是我们的行规,我认为,绝不能让‘元和行’就这么轻巧的躲过去,否则,无法服众!”
“卢东家,我觉得蔡商总说的入情入理天公地道,并且也说了下不为例,诸位同行也都听得真切明白,你在这般咄咄逼人就不好了吧?”陈文扩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了烟袋锅子,一边“啪嗒、啪嗒”抽着烟,一边慢条斯理地说。
卢观恒再对蔡世文有意见,可他得有所顾忌,但此时听一年都见不到张嘴的陈文扩替伍秉鉴出头说话了,他可就不客气了,“陈东家,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就咄咄逼人了?伍秉鉴他暗自勾结咪唎坚人已经是……”
还没等他说完,陈文扩就用烟袋杆子敲起了桌子,嗓门也陡然高了许多,“凭什么我们堂堂大清行商就要听英吉利人的摆布不与咪唎坚人做生意?是不是有人私下收了英吉利人的好处,才这么挑头弄出来这么一条拿不上台面来的规矩?伍秉鉴这次与咪唎坚人做的精茶生意,在我们十三行里算是别出心裁的头一遭,价钱定得高与低,都是在所难免的事。另外给英吉利人一个警醒,让东印度公司日后有所收敛,有什么不好?伍秉鉴这次另辟蹊径的做法,并不与我们现在各家的生意发生冲突,也给我们启示多了一条路可走,对于我们日后的生意没有坏处,只有好处,又何错之有?可就是这样,也引起了某些人的眼红心热说长道短醋海生波,真是不可理喻!”
众人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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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是往日的陈老蔫?这哪里是以前跼高蹐厚日乾夕惕持盈保泰,平时连一个响屁都不放的陈文扩?这一番铜唇铁舌言必有中的话语真的就出自此时他的口了!
卢观恒也傻眼了,他没想到陈文扩这么能说,这么会说,为了伍秉鉴这个未过门的女婿,改了几十年保持不变的小心谨慎的心性,能突然间落下脸来与他这般激动的斤斤计较!看来真是小瞧了这个老实人,杵了他的肺管子,真是比老虎咬人还要凶!
蔡世文见已到了火候,他站起来说道:“该说的都说了,该讲的也都讲了,我想这个事大家都已经弄清楚了,就到这儿……”
“这里边的人哪个是‘元和行’的东家伍秉鉴?”
众人听到这样一声大喊,都转过头去往大门方向观瞧,只见十几个衙役闯了进来,手中除了都带着刀枪,还有平时用来捆绑犯人的木枷绳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