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浪迹萍踪
伍秉鉴应约来到陆进的宅子,他也奇怪,这老爷子与自己刚从澳门回来,可为什么忽然要邀请他来家里做客?他上前轻轻叩打门环,有一女子开了门,看上去有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相貌端庄,温婉可人,只是不经意间的蹙额颦眉,能看得出她是一个心事重的女子。那女子屈膝行礼,口中道了一个“万福”,然后说道:“知道伍东家此时来,家父特命小女子黛柳在此恭候,请随我来。”
秉鉴知道这女子就是陆进的女儿了,忙抱拳回礼,没有言语,心中不禁又是画魂儿,这陆进是搞什么名堂?可疑惑一闪而过,黛柳前面带路,他跟在了身后。
陆家的宅子是个四合院,颇具北方风格,规模虽然不大,可装饰得古朴典雅。前院海棠花艳,桂花叶娇,相映成趣。中庭立有一株梧桐,树大根深,枝叶繁茂。
黛柳推开厅子的门,请秉鉴先进。秉鉴前脚踏入门槛,却愣住了,只见陆进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身上穿的却是一套二品大员的官服,补子上绣着锦鸡,顶戴上饰红色不透明玻璃,后面插有双眼花翎,“陆叔,您这、这……”
陆进一扬手,“秉鉴,坐。”又对女儿吩咐道:“去给伍东家献上茶来。”
黛柳应声而去。
“秉鉴,你不是一直对我的身份存疑吗?这就是我的真实身份。这身官服从来没有示人过,当然也就没人见过,你是第一人。”陆进如往常模样,心平气和。
秉鉴如坠云雾之中,迷惘地问:“陆叔,可否说说这其中的来历和蹊跷。”
“唉。”
陆进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本姓戴,为旗人,先祖父讳铎,字锦长,是先帝爷(雍正)的家奴,后被推荐担任福建知府、四川布政使等职。先祖父在世时对先帝爷忠心耿耿,为先帝爷即大统之位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江湖市井之中流传的‘戴铎十启’即是先祖父之作为……”
秉鉴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已见得稀松平常了的陆老爷子,一个自称连秀才都没有考上的老童生竟然有如此扑朔迷离的身世,他忍不住插话道:“陆叔,何谓‘十启’?”
“所谓‘十启’就是先祖父先后给当时还是雍亲王身份的先帝爷写的十封信,大概光景上从康熙五十二年至五十七年前后,其主要内容可理解为先祖父给先帝爷献上夺嫡继统的详细策略和路径。但聪明反被聪明误,雍正三年,因先祖父在军中将这十封信连带先帝爷的批语给了时任抚远大将军年羹尧看,被年羹尧告发,最后被先帝爷以一纸上谕申斥为‘行止妄乱,钻营不堪,暗入党羽,捏造无影之谈,惑众听,坏朕声明,怨望讥议,非止一端’,最终将他赐死。”
“奥。”秉鉴听后也是不禁唏嘘感慨,“陆叔,那后来呢?”
黛柳悄然进厅,献上茶来,又悄然退了出去。
陆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先祖父去世之时,我还没有出生,可家道也就在那时败落了。乾隆十二年(1747),先父在我十岁时也因病离世,只剩下我与母亲在京城金鱼胡同里一处破烂房子里相依为命。可忽然有一日,有宫里模样的人来到我家,说是皇上召见,将我带到了宫里。原来当今圣上突然在某一日御览宫中档案看到我先祖父的事,不知何故生了怜悯之心想寻找其后人下落,这也就有了我进宫里故事。皇上让我在宫中做阿哥们的伴读,等我大了一些安排在内务府做了一些闲散差事,直到乾隆二十二年(1757),也就是朝廷施行广州一口通商那一年,我被皇上安排来广州隐姓埋名扮一寻常百姓模样监视这里与夷人的通商情况以及瞭望地方一切事务并及时奏报,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改姓陆,算起来至今已是三十六个春秋了。”
见秉鉴听得认真,陆进继续说道:“我在这里的身份,只有每任的两广总督知晓,这也是我能自由出入总督府的原因。也有那从京城来的外放官员听到风声的,故意找上门来拉关系攀亲近的,可也都是看破不说破,彼此心照不宣。你现在见到我穿戴的这一身都是皇上私下奖赏的,从不敢人前显摆,但有一点,我是真想在有生之年凭自己本事考取个功名,虽然我也知道就是考取了功名皇上也不可能让我去做官,可就是那么一个念想它就是实现不了,它也真是奇怪了!时乖运蹇,老天弄人,到此时,那念想也就早没了,安安心心做一个皇上的老奴也就罢了。”
听到此处,秉鉴连忙站起来,对陆进深施一礼,口中说道:“秉鉴有眼不识泰山,往日只见您箪食瓢饮尘外孤标,哪里也没有想到您竟是拄笏看山燮理阴阳天子之近臣,从前若是有得罪之处,还望陆叔宽恕。”
“哈哈。”
陆进大笑了一声,“你看你这般煞有介事,却让我不知如何应付了。人生浮梦,去日苦多,人民城郭,眇乎小哉,到了这把年纪,我早已把这浮名虚利看得淡了。秉鉴,说句实在话,你我相处,说是君子之交也好,说是贫贱之交也罢,总之一见如故相视莫逆成为腹心之友断金之交,这是份难得的情谊,切记,从前我们怎样,以后还是怎样,万不可有了今日情景,从此有了生分疏离。”
秉鉴又是一拱手,“还望陆叔日后多加指点提醒。”
“其实呢,若不是这次有英吉利贡使这件事,我也不会当你的面自拆身份。秉鉴,你是明眼人,那马戛尔尼此时遮遮掩掩定是心怀鬼胎,他们不和咱们说,怕的就是事先走露风声,阻碍了他们前去京城之路,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你说你要随船去京城,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他们在粤澳地界都是如此抵触,到了京城那里更不会听你的安排,还是我代你去吧。自三十六年前一别,我也是再也没有回过京城去,这些年来莼鲈之思魂牵梦萦,思乡之情桑梓之念日切,千岁鹤归,倦翼知还,正好借此机会回去看上一眼,也就心满意足此生无憾了。再有,若是这英吉利人闹出什么乱子来,我也好及时在皇上面前曲意维护一番,尽量避免罪及你的头上。”
秉鉴为之动容,“陆叔爱我之心,秉鉴感篆五中,真是不知如何作为,才能回报万一。”
陆进摆摆手,“秉鉴,你我之间就不要说这样的客套话了。嗯……”忽然话锋一转,他说道:“你刚才也是见到小女了,觉得如何?”
秉鉴不知陆进为什么会忽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来,感到有些措手不及,可也忙答道:“令爱花容月貌秀外慧中,有大家闺秀之相,有小家碧玉之态,有此女,可谓陆叔之福也。”
“秉鉴,小女过往终身之事我也是早与你讲过,被那卢观恒耍戏一场,让小女抱恨多年,近些时日才刚刚平复下来。老朽说话也不掖藏,若小女入得了你的眼,许你如何?”
“啊?”
秉鉴听后连忙摆手,慌乱地说道:“陆叔,这使不得,使不得!您也知道我早有家室……”
“这个我清楚。秉鉴,我也没有非让你娶小女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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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行!”秉鉴态度异常的坚决,又解释:“陆叔,我非看不上令爱,而是您知道艾香那泼辣脾气,令爱若为妾,往后的日子定是非常难过。再说令爱乃黄花女子千金小姐,与我年纪不般配不说,真若是嫁于我这成阴结子之人,也实在太委屈她了!”
一语提醒梦中人,陆进感觉秉鉴之言至真至诚,也非常有道理,那艾香确实是不好惹的,自己女儿在其面前定是会吃亏遭罪,他有些尴尬地说道:“让秉鉴见笑了。说来老朽膝下仅此一女,一直视作心肝宝贝,举在头顶怕吓着,握在手心怕化了,确实是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若不是这次要去京城,我也不能如此心急,这往来京城估摸着至少需要半年,如果中间有耽搁就是一载也是可能,唉,老朽将小女独自撇在家中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说来老朽也就剩下这么一桩心事未了了。”
“陆叔,我倒是有心想为令爱做个媒人,只是不知那男子合不合您的意。”秉鉴试探着说。
陆进眼睛一亮,“哪一家的?”
秉鉴答道:“景春。”
“景春?”
“景春一表人才,与令爱年龄相仿很是般配,脾气为人您也是多有了解,将令爱嫁给他,断然是不会让令爱受苦遭罪,若是景春有负心负意之时,我都不会答应他。并且在此地,知府冯大人就算是他的家长,你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