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范氏之鉴
第二天,伍秉鉴若无其事地去了“义诚行”,当面回复叶上林说碧珠暂无嫁人心思,望叶上林不要枉费时光空恋,若是再遇见那合适女子,他伍秉鉴也定是要再做这个媒人的。叶上林听后是讪讪模样,不免又流露几丝失落之情,但不失风度,在言语上感谢了秉鉴一番,又自说自话给自己找了几级台阶下,力求挽回些颜面。伍秉鉴敷衍几句,也不逗留,推脱还有事要办,快步离开。确实,一年的贸易期马上到来,要准备起来的事务冗细繁杂。几天之后,伍秉鉴又召集众人在行号里开会,确定接下来的一系列经营策略和方针。
秉钐没什么可说的,他还是要继续做好针对洋商的服务,并且秉鉴要求他绞尽脑汁尽可能想出更多的花样来,不断扩大这种服务的范围和提高洋商的认可度,绝不能有十曝一寒般的些许懈怠,可同时也要求秉钐要仔细甄别揣摩洋商的意愿,绝对不能去硬抢同行的生意来做。
武夷山和安溪的茶园照旧还是由大嫂张氏养植管理,曾设在两地茶园的一个经营掌柜离开,故暂由景春接手。秉鉴要求所有的茶叶不再装入瓷坛内,正山小种改用更加精致的红酸枝木小箱包装,铁观音改用南洋运回来的的花梨木箱包装,箱上印有“怡和行”中英文两种字样,每箱配有一把小铜锁更显档次,内衬杭箔、甬箔(一种产自杭州和宁波的锡纸),既卫生又可以起到防潮的作用,茶叶严格分级,对洋贸易全部选用精茶,不能有任何瑕疵。
秉鉴要求单掌柜月底再次带船出海南洋,这次商船增加到二十艘,以两年归期为限。但这次不再打船东颜氏家族的旗号,而大张旗鼓用“怡和行”之名,秉鉴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到了要用“一鸣惊人”之法在南洋各国增加“怡和行”影响力和号召力的时候了,同时他也认为经过四年先人一步的耕耘已经在南洋站稳脚跟,不必再在同行面前藏头缩尾了。
当秉鉴说决定不再争取与朝廷做黄铜生意时,秉镛提出了异议,“秉鉴,咱家与朝廷做这个生意已有五年光景,并且在东瀛也是下了很大血本,这么就轻易放弃实在是太可惜了。并且粤海关监督盛住这里咱家并没有主动去交通,单凭叶上林去横插一脚就把这局给搅黄了,实在也是让人不甘心,你可以写信给福大人陈情告冤,我想福大人定会在朝廷里给咱家撑腰的,就是这盛住也奈何不得。”
秉鉴微微一笑,“大哥,我决定不与朝廷做这生意不是被逼无奈,而是就坡下驴顺势而为。你可知道晋商八大家之首介休范氏的下场?范氏家族经历了康、雍、乾三朝给朝廷从东瀛往回购铜,至乾隆四十八年(1783)破产被抄家,百年间,范氏家族因铜而极盛,也因铜而衰败。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别说这监督大人不让咱家做这生意,就是让咱做,我还愁苦如何能名正言顺全身而退呢!”接着,他又轻轻叹了口气,好似自言自语接着说道:“唉,其实这也算是聊以自慰之辞,此时朝堂风清气正,皇上英明神武爱民如子,范家故事再次重演的可能性极小,也正是我等报效朝廷大有一番作为之时,若不是有了这次监督大人出手拦阻,我定是不会这般决定的。”
看着众人不明所以的诧异,陆进在一旁解释说:“东家说这范氏我是有些耳闻的,顺治爷时朝廷国库空虚,顺治爷亲自在紫禁城里摆酒款待晋商八户巨贾人家,希望他们能去东瀛给朝廷购买黄铜铸钱,本金由朝廷出,他们只需要打造船只运来来即可,购买回来的黄铜朝廷回购六成铸钱,剩下的归这八家所有。这谁看着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当然是趋之若鹜。到了康熙年间,单就康熙二十三年(1684)到康熙二十七年(1688)这四年间,每年运回来的黄铜都超过三百五十万斤。后来东瀛方面限制交易量,每年控制在百万斤左右,交易量小了,朝廷就将这一本万利的生意单独给了范家,这因为范家不只经营铜,还经营木材、马匹、人参等生意,特别是长芦、河东盐区的大盐商,实力雄厚自不必说,并且他家在平定准噶尔叛乱中运送军粮,用私财支援军饷,给朝廷立下了功绩,所以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就轮到了他家的头上。一路走下来,这范家不但赚得是盆满钵满,而且范家子弟先后有一百几十人在朝中地方上当官,这其中多是破例任用提拔的,真可谓盛极一时风头无两。可花无百日红,随着东瀛国对铜材控制的越来越严,范家购买回来的黄铜也越来越少,利润不单逐年减少,乾隆十七年(1752)到了范家清字辈经营上开始出现了亏本的行情,后来,朝廷体恤他家不易,把每年的供铜定额放在五十万斤这一红杠上,可是范家同样是购不来那么多,并且入不敷出亏损的情形更加严重。因为是朝廷拿的本钱,这样情况逐年一直持续下去,到了东家刚才说的乾隆四十六年,现在说起来也就是十三年前,范家已经累计拖欠朝廷的官采一百五十余万两,可谓是盛极而衰,负债累累,随后,范家的当家人范清济兄弟被朝廷革职查办入狱,范家被抄家,在各省的财产也均被籍没,至此,辉煌一时的介休范氏一族也就一败涂地再无出头之日了。”
众人听后瞠目结舌,又唏嘘感慨。
秉镛连连点头,“这样说来,这个生意还真是不做为好,否则真是被倚赖上了,想推都推不掉。”
秉鉴说道:“但这并不代表咱家东瀛的生意就彻底不做了,我们可以去往长崎经营生丝、丝绸、瓷器、扇子、刺绣、南京布和药材等货物,也可将西洋各样货物转售去东瀛,填补除荷兰人之外洋商不能去长崎贸易的空白。再有那黄铜生意,我也是想了,朝廷需要,就得有人出去采办,叶上林既然如此热衷就让他去吧,我们把经营脉络给他就是,我这么做倒不是想嫁祸于人准备日后看他的笑话,而是我担心不告诉他,他会衔恨于我,那监督大人也会视咱家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莫不如主动去送上个顺水人情。”
秉钐一拍脑袋,“我倒有个好主意,三哥,你说我们将在东瀛购到的黄铜和白银在澳门转手卖于欧罗巴各国商人怎么样?”
秉鉴连忙摆手,“绝不可动这样的歪脑筋!我们不为朝廷出力也就算了,断不可再为他人做那嫁衣裳。这事议到此处为止,就这么定了。”
“东家,咱家眼前还有一个大事需要定夺啊!”陆进不待秉鉴问,接着说道:“英吉利人准备于秋九月遣使进京朝贡,我听说监督盛大人和巡抚郭大人商量后,拟定让英吉利的使船直接在天津靠岸,但保商还是由我们十三行的行商来做……”
“陆叔,这是好事啊!”
秉钐激动地站了起来,“咱家一定要把这个保商争取下来,这可是显山露水的好机会,你们想想,英吉利使团去京城朝贡,咱家给做保商,不说赚不赚银子,这名声要是传出去纳真是叫一个威风响亮!咱家别的优势有没有不说,就单是这一路给英吉利人引水到天津的活计,同行之中哪一家他也是做不到咱家这个水平的,三哥,你一定要把这个保商争取做下来。”
秉镛抢白道:“老四,你想的太简单了。这保商哪里是靠一个引水优势就能简单拿得下来的?自从出了‘诺斯勋爵号’的两把事之后,咱家与英吉利人再无生意往来断了联系,并且‘同文行’、‘广利行’、‘万和行’这些人家哪一个随便站出来,关系上都是比咱家与英吉利任亲近,实力上也比咱家高出那么一截,就是咱家再想做,也怕是没有任何机会。再说了,你那引水从澳门到广州行,可是从广州到天津千里迢迢你行吗?”
秉钐听了不服气,还想要再说点什么,可刚张口,就被秉鉴一摆手制止了,“大哥,老四,你们听陆叔把事情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