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希腊〕瓦·亚历山大基斯

瓦西利斯·亚历山大基斯(1943—),希腊小说家,后旅居法国,主要作品有《三明治》、《猫头》等。我坐在公园一棵树下读报,听到一个小孩的声音:“和我踢球吗?”

是个小男孩,七岁左右,可爱的脸,鬈曲的金发。

“你看,”我犹豫了一下,“我没有多大兴趣。”

“多不巧!”小家伙说。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踢着球慢慢离去。

这个建议很奇怪,这个可怜的小孩也许觉得无聊了。公园里已经没人,准确点说,我在四周没看到人,一个也没有。

天渐渐晚,凉了下来。快读完报时,我又听到那小孩的声音:“我饿!”

男孩站在我面前,左脚踏在球上。

“饿?去找你爸爸妈妈好了,”我说。

他盯着我的两眼,突然笑了起来:

“你怎么啦?”

他的笑使我生气。我叠好报,站起来,扣好风衣扣。

“好,再见吧,”我说,但是没有下决心走开,我不能把小孩孤独一个人扔下不管。

“你怎么不去找爸爸妈妈?你是和妈妈来的吗?”

“我们是一块儿来的呀,我的好爸爸!”

啊!我对着他看了又看,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不再笑了,天真地看着我。

“你管我叫爸爸吗?”我尽量温和地问。

他根本不理我的问题。

“走吧,”他说,“我冷。”

“到哪儿去?”

“回家!”他几乎是喊出来的,他对我的态度感到愤怒。

“啊,小朋友,别这样。不然我也要生气了……我完全愿意把你送到你的爸爸妈妈那儿去,只是你得告诉我,他们在什么地方。

我不相信你会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告诉我,你跟谁来的?”

“跟你来的嘛,我的好爸爸!”

他是不是疯了?哪有这么小就疯的?他在开玩笑吗?这是什么玩笑?不,准是他在公园里迷路了,找不到人,奔我来了。

“走,咱们到那边去看看,”我说,“也许会碰到什么人。”

他跟在我后面,可能赶不上我的步伐,我听到他在小跑。我突然站住。

“你是不是住在附近,自己跑到公园里来的?”

他左腋下夹着球,右手拿根树枝。

“你告不告诉我?”我又问。

“爸爸,我冷!”

看来他想让我抱他。我脱下风衣,披在他肩上。

“我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总管我叫爸爸。我不是你爸爸。我才二十二岁,怎么能有像你这样大的孩子,你明白吗?”

我们继续往前走,周围一片荒凉,我拿这个小孩怎么办呢?他的父母准已早回家,恐怕已经报警了。

“你住哪儿?”我问他。“你知道家在哪儿吗?”

“热雷街,”他的声音仅仅能听出来。

但愿他没记错,热雷,倒像个街名。

“好吧,只要找辆出租汽车就行了。”

走出公园,我们来到大路旁。

“我们等着吧,”我说。“你累吗?”

他点了点头,看着沿大路伸展过去的公园另一侧。我回到自己的住处怎么办呢?煎个鸡蛋,然后上床,如果不烦躁的话,睡前看看明天的文学课,再听听收音机,在床上该多美啊!……路灯亮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他好像有什么心事,双唇颤抖,一下子扑到我怀里,球滚了出去。他用两只小手紧紧抱着我。我抚摸着他的头,心里想,这孩子爱哭。

“你肯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爸爸,你不是知道的吗?”他哭了。

一辆出租汽车过来,停下。我捡起球,拉着他的手,上了汽车。

“热雷街。”

如果司机说不知道这条街,或者说没有这条街,那可怎么办?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就开车了。我放了心,舒适地坐在座位上。

我们首先向北,驶向圣·芒泰,然后沿郊外大路继续向北,绕过广场,进入巴黎市区。小孩从车窗向外张望。我本想问他是不是认识路,但没有说出口。车向右拐,我努力辨别,果然是热雷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