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菩萨心肠
第92章菩萨心肠
邹璿听着邹老夫人的话,只觉得心口揪揪的痛,他的脸色由青转白,一股郁气闷在胸口出不来。他这会子哪儿还会怪邹老夫人不给自己脸面,当着奴仆的面扇自己耳光。他不敢对邹老夫人撒半口闷气,只好把地上的徐嬷嬷与春哥作为发作的对象。邹璿侧过首阴着脸冲徐嬷嬷吼道:“纵然小娘子玩性上来,你们这做嬷嬷的就没半点自知?不知道不得离开小娘子半步吗?!”邹璿吼得十分自然,全然忘了若是徐嬷嬷与春哥跟着文双宜进去,又会是怎样一个光景?
小娘子三个大字提醒了邹老夫人,邹老夫人擦着眼泪道:“这会子说这个有什么用?还不如去催催郎中,好快来救救我的乖孙儿。”邹老夫人扭过头就去看文双宜,心疼的伸出手在文双宜卡白的脸颊上来回抚摸,嘴中低语:“我这命苦的孙儿啊!”女儿二字到底在邹璿心上占了上风,邹璿拧着眉低吼道:“还杵在这干什么?还不快去看看,郎中什么时候到!”邹璿一放言,徐嬷嬷与春哥哪儿还敢再说什么,忙不迭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往外走。
画眉原本被里边邹老夫人的话惊骇住了,听着徐嬷嬷春哥二人好似要出来,猛的抬起头去看韩月下。却看到韩月下神色平静,低敛着头,竟是瞧不出一点情绪来。画眉莫名其妙的的打了个冷战,她低低的叫着:“小娘子,这——”
韩月下闻言看了一眼画眉,脚下却动都不动。她将目光移到前方定定的看着帘子。画眉吞了口口水,刚想扬声禀告,谁知道帘子猛的一掀开,徐嬷嬷春哥二人正对上韩月下扬起的脸庞。徐嬷嬷吓了一跳,当即就吓啥了,方才她冲邹老夫人说的话,暗里可是极容易想歪的,若是韩月下听了出来,少不得记上她一笔。
而春哥粉脸煞白,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她可比不得府里嬷嬷的好胆量,这一日下来,她站都有些站不住了。徐嬷嬷吸了口气,压住心口的猜疑,好一会儿才叫了声:“给小娘子请安。”徐嬷嬷的声音不算大,可一下子就传进屋里邹璿与邹老夫人的耳朵里。
邹老夫人立时抬起头,看向邹璿,韩月下是什么时候来的?想到这了,邹老夫人不禁顿脚大哭起来,“这桩桩件件的可如何是好,你与旁人的牵牵扯扯我人老了不想再管,可这两个孙儿却不知道是哪儿得了过错,作甚就要受这等罪过?”邹老夫人的眼泪刚收没多久,又开始往外滚了。
她的话不但邹璿听得清清楚楚,韩月下也是听得仔仔细细。邹老夫人的话听着是在责怪邹璿,却哪儿又不是在给文双宜开脱,在跟自己开脱?徐嬷嬷与春哥立时推在一边,她们可不会再进里间去。
邹璿听着这话顿时愣了,他面色难看的转向外边,嘴巴张了张,呼噜两声吐出艰涩的两个字:“婠婠。”邹老夫人只做没听得邹璿的喊声,站起来疾步拉过韩月下的手,只哭号道:“女君啊女君,是我教子不严,千叮咛万嘱咐的让他一心一意的守着你。谁知道他临了临了,这丧期还没满就给婠婠弄出个妹妹来。他虽无意犯错,却让老妇人日后如何去见你?如何去见你?”
邹老夫人搂着韩月下的肩膀哭嚎,没让韩月下张嘴说上一句话。韩月下脸色变了变,往了眼正满怀愧疚看着自己的邹璿,拍了拍邹老夫人的背脊,慢慢道:“祖母莫急,双宜妹妹还躺在床上,这会子该是去催催郎中才是,若是晚了……”韩月下没在说下去,只是瞅着文双宜的脸色道:“妹妹额上破了那么大的一个口子,可要好好让人诊治才是。”
邹老夫人听了韩月下这番话,十分惊讶。但凡有几分脾气的女儿家碰上这等情况,谁不会火上心头,恨不得好好惩治一番这多出来的姊妹?她还以为韩月下会勃然大怒,说不得会怨上邹璿怨上自己,没想到她竟然这般懂事!
邹老夫人心下一松,这会子对着韩月下心里满满都是愧意怜爱,她把文双宜接进府来就是打算让邹璿另取个途径认下她,便是个娘子,也好比邹家这代没个子嗣要强。邹老夫人张着嘴,再也哭不出来了,她掏出帕子抹干眼泪,拍着韩月下的手背道:“这府里再没有比婠婠你更懂事的了。”
韩月下没吱声,邹老夫人刚说完就听得帘外画眉进来通报:“老夫人,郎中来了。”听得郎中来了,邹老夫人立时站了起来,扬声道:“快快快,快把郎中请进来,我这孙儿可等不了。”不多时,一位三四十岁的郎中领着药童便进屋来。韩月下看着他,慢慢走上床前,脸上的担忧也开始浮现出来,道:“郎中您仔细些,我妹妹她怕疼。”听着这话,邹璿浑身一震,满肚子的话要对韩月下说,可这会子就是没法说出一句话来。
郎中朝着邹老夫人邹璿快速的行了个礼,应了一声韩月下,便从药箱里边摸出一个手枕,垫在文双宜手腕下,屈起两指便给文双宜把脉。一时间屋里安静异常,宁嬷嬷的额头上都沁出汗来,她趁人不注意,用袖子粗粗一擦,再看郎中时,郎中脸上一片肃色,额头上已经皱起八字。一看,就知道文双宜这是好不到哪儿去了。
邹老夫人这会倒是真疼孙儿了,跟在郎中背后就问:“郎中,我孙儿如何了?”郎中摇摇头,叹了口气,“府上娘子流血太多,又正撞在头上,须知这头颅是重中之重,哪儿能受的住这么一磕头?某只得尽力而为,若是明日小娘子还醒不过来,府上还是另寻高人吧!”郎中这话一出,屋里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震愣。邹老夫人不可思议的看着郎中,“她还这般小,怎么就会、怎么就会——”
邹老夫人恼怒的瞪着郎中,“你莫不是个哄人的,不过就是一磕,什么时候就能要人命了?!”邹老夫人面上怒火冲天,可韩月下仔细看,却能瞧出那怒火有几分勉强。
邹璿原先只道流出点血捂上药膏吃上几副方子,文双宜也就不会有什么大事,谁知道听着这郎中的话竟是能要了人命的。他被郎中渐渐大胆的几句话说的心神不宁,他也不是个良善的,可若是因此害了自己的女儿……
邹璿背后吓出了一身冷汗,木着张脸,就好似没听到邹老夫人的话一般。韩月下看了眼邹老夫人,又看了眼邹璿,眼眶微红,叹了口气,哽咽着道:“祖母,现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治妹妹要紧。侯府也不是什么小户人家,一个郎中不行,我们立马就让人拿帖子去请皇城的太医令,邺城离皇城也不过一日路程,快马加鞭,明日便能把人请来。”说完,韩月下又冲郎中道:“祖母心中委实忧心,这才口中胡言。还请你莫放在心上,先诊治我这妹妹才好。”
语毕,韩月下就朝着郎中弯腰深深一俯。郎中哪儿敢受韩月下这一礼,侧身躲过,口中直道:“医者本份,小娘子莫怪某学医不精才好。”这话可是谦虚了,能被侯府请来的郎中不说是邺城数一数二的,那也是能在邺城里排的上号的。邹老夫人胡言乱语,韩月下还能随着她胡说?
韩月下没再说话,却是紧紧拉着邹老夫人。邹老夫人原先听着韩月下的话心里还甚是夸赞,可听到最后见韩月下还要这郎中下针开方,她心中恼怒,张着嘴又要斥责。韩月下一看,立时斜睨了眼宁嬷嬷,那眼神说不出的急迫哀求,就好似韩月下自己真拿邹老夫人没法子一般。饶是宁嬷嬷这等心中九九八十一个拐,老奸巨猾的人物,也被韩月下看的心头一抖,顾不得多少上前拉着邹老夫人的手就道:“老夫人,且听小娘子的,小娘子还能害了自己妹妹不成?”
邹老夫人这才吞下话,瞪了眼宁嬷嬷收了声。那郎中得了韩月下的话,开药箱取布袋,放在圆形紫木桌上就手一摊,不同粗细大小的银针便现了出来。只见得郎中眯眼从中取了根幼儿手指般长的长针,在点燃的蜡上微微一烧,挽上文双宜的袖子就在文双宜手臂上扎了下去。
宁嬷嬷见那长针便吸了口气,见那长针有一般插进了文双宜手里时,又倒吸了口气。郎中从布袋里拿出的银针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粗。文双宜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来,饶是在昏迷中,文双宜的双唇都抿的死紧。眼见着郎中捏着另一根长针又要下针时,文双宜终于闷哼一声,抖着嘴唇叫着:“痛——”
只这一声,邹老夫人听得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她挨在邹璿边上摸着心口叫着,“我可怜的孙儿啊!”
文双宜虽没睁开眼,却好似有了意识一般,她好像知晓身边有人,紧闭的双眼眼角流出泪来,声音微颤,“阿母,双宜疼,阿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