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旧时王谢
第197章旧时王谢
送走了韩月下与文双宜,邹老夫人左思右想这事儿,都觉得心里的怕的很。宁嬷嬷端着茶盏劝着:“老夫人放宽心,小娘子福泽深厚,自是要长命百岁,富贵延年的。”邹老夫人拧着眉头,“这事儿瞧着是巧合,可这邺城里头多少家娘子郎君,这疯马别的地方不去,怎么就偏跑到我婠婠跟前来了?今日是躲过去了,若是有下次,那可如何是好?我可就这一个孙女知道孝顺人了。”宁嬷嬷有意瞥了眼邹老夫人,知道邹老夫人是嫌弃文双宜,将茶盏放下,随着邹老夫人一道儿叹了口气,“也不怪老夫人担心,可不偏偏只是小娘子一人,邹娘子也是随着小娘子一道儿去的。老奴听着,那疯马可是越过邹娘子撞在将军府车上头的。也亏得小娘子心软,与娘子换了车,若不然,邹娘子今日必出岔子。”
“换了车?”邹老夫人讶异了,“好端端的换了什么车?怎么先前婠婠不与我说?”宁嬷嬷一脸正经,好似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见邹老夫人抬头看了过来,抬手便是一巴掌打在嘴上,“哎呀,看老奴这张嘴,先前小娘子身边的茯苓还与老奴说,不要在老夫人面前多嘴的,免得老夫人知晓怪罪。现在倒是老奴自己说出来了。”
邹老夫人横了眼宁嬷嬷,宁嬷嬷一顿,立时俯首帖耳道:“唉,老夫人,奴婢这也是在心疼小娘子。今儿早邹娘子的马车坏了,临时赶制了一辆马车,许是制备的不大体面,邹娘子便央求着小娘子与她同坐。小娘子瞧着人多,便没应,只与邹娘子换了马车。倒是小娘子被佛祖保佑,若是小娘子坐在马车里头,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此看来,婠婠还要谢谢她那个好妹妹不是?只怕是有人以为婠婠在前头,这才故意放出一匹疯马来。”邹老夫人说的自然。宁嬷嬷听着,可不敢接话,只留着邹老夫人一人阴着脸神色变幻不定。韩月下回了院子,便被连翘几个转着问了好几句,她摆了好几次手道无事,这才使得那几个丫头宽了心。只是沐浴更衣时,韩月下刚被伺候着脱下衣服,便听着红袖一声惊呼,连翘偏过头,便瞧着韩月下两只手臂上多了不少红痕,那模样就是被人掐出来的。
红袖的眼圈立时就红了,“小娘子还哄我们无事,这手臂都成什么模样了?也不知道是哪个人弄出来的。”连翘想的远,能在韩月下身上抓出这么些个痕迹的,这府里头可就只有邹璿与邹老夫人。韩月下低头一看,这才发觉手臂上有些地方被掐红,甚至是青了。只这会子也不便找人进府来瞧瞧,韩月下只能让连翘使人取了药油自己按按。韩月下沐浴过头,穿着寝衣踩了鞋子便往里间走,她着实累的很,待茯苓铺完床,便把人散了,吹了灯便要歇下。只是她刚闭眼,就听着窗口传来一声极小极小的声音。
韩月下立时惊醒过来,掀开帷帐便往外看。裹着被子等了会子,就在韩月下要缩回时,又是一声响声传来。这回韩月下听得真真切切,捞起一旁的外衣,抓着手臂高的花瓶,一步一步的往窗边走,只等一有异样便往外头跑。韩月下两眼不眨的盯着窗子,窗子关的严严实实,半日,韩月下才听得一声压得极低的男人声,“是我。”那声音似曾相熟,咋一听是没听过的,可仔细一想,又熟悉的很。
韩月下一晃神,便听得外头男人轻咳了一声,再开口便已然是赵言格的声音。韩月下这才将心放回了肚子,可手上还是紧紧抓着花瓶,她犹豫了半响,走到窗边压着嗓音问:“你来做什么?”她可都歇下了。外头半日没传来声音,好一会儿才有了赵言格好似闷在手下的咳嗽声。韩月下微微一动,只好穿了外袍,披了斗篷,然后将窗子轻轻打开。刚可过人,赵言格就猫着药从外头钻了进来。借着外头的月光,韩月下吓了一跳。
眼前站着分明就是赵言格,却又不是赵言格。他有赵言格一般的身形,可那鼻子眼睛却瞧着好似不是他的。赵言格一见便知道韩月下这是在疑惑什么,当即道:“我使人动了点手脚,我那脸……”明人不说安暗话,荣国府那档子事指不定就还有人盯着。赵言格是去接近将军府的,原来那张脸铁定是不行的。只是眼下这张脸,轮廓深了不少,皮肤也黑了不少,脸上无端端沧桑稳重了很多,偏那双眼睛却是灿若星辰,若是眼角再多一道疤……
韩月下觉得自己胸口里那颗心都要跳出来了,可不就是那个草莽吗?可不就是劫了自己又放了自己的草莽,那个赵姓男人吗?韩月下僵着身子没动,而赵言格却不舒服的皱了皱眉头,一只手按上胸口。今日那马蹄踢着的实在太狠了,实实在在是在他背踹了一脚,真真让他吐了一口血来。赵言格径自寻了椅子坐了下来,时不时抬手,在唇边虚握成拳,掩下口中吐出来的浊气。
韩月下听着那粗喘便回过神来,她脑子一团浆糊,她怎么着也没想到赵言格会是那个说杀便杀说放就放的匪徒,可细细一想,却又觉得没甚好奇怪的。若是没有自己横插这么一脚,穷途末路的赵言格又会是怎样的下场?从皇都逃出带着腿伤的历叔?
韩月下不自觉去看赵言格,却被赵言格轻捶胸口的动作弄得一愣。外间还点着蜡烛,借着烛光,韩月下依稀可变赵言格身上的衣袍,恰恰就是件蓝色的。韩月下一下子就想起前头赵言格与她说起的事,她当即明白过来,好一个苦肉计。只是这苦肉计怕是要去了他半条命!那烈马蹄下,可是那么好救美的?!赵言格抬眼去看韩月下,见韩月下脸上又是震惊又是嘲讽,便知晓她是明白过来,苦笑道:“你也道我这是活该不成?”那嗓子有些嘶哑,倒是与韩月下记忆中的重合在了一块儿。
韩月下不知道前世赵言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现在她却是知道的,“你打的好主意,可也要有那命去享受才是。那疯马今日若是一点踏错,可不就是吓着我柯姐姐了。”赵言格在邺城潜伏了一段时日,也知道韩月下与柯皓月交好,皱着眉头道:“我没想着要取人性命,只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若是他不受点重伤,怎么去换将军府老狐狸的信任?韩月下知道赵言格对进将军府志在必得,只是——
“进将军府的法子那么多,你何必单单挑了这么一条路?若是错了半点……”韩月下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掐了掐手心,竭力使自己的激荡的心绪平静下来,“你到底也是出自国公府,受了都城名人雅士的教导,何必如草莽一般鲁莽行事?”韩月下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赵言格。
赵言格却转而直勾勾的看着韩月下,刚毅的唇线诡异地往上一勾,“草莽?”赵言格一顿,眼里流露出来的犀利令人浑身一颤,“我倒是希望我是草莽,那时那日,便是手持大刀血刃了仇敌,也不过头点地罢了,有什么不敢的。”韩月下乌沉沉的眼睛立时划过一簇火苗,突然问出了声,“你莫不是已经落草为寇,与赖老三在一块了?”“你怎么知道赖老三的?”赵言格整个身子顿时紧绷起来,眉宇里头皆是狠厉,“莫不是你阿父告诉你的?”
便是赵言格想破了脑袋,他也不会想到韩月下是如何与他结下缘的,他自然也不会知道韩月下是如何知道赖老三的。他背负血海深仇,却决计不想让韩月下明白他到底认识了那些人,经历了什么事。韩月下是闺阁女子,虽然闺阁女子之间也许比男儿间的手段更多,倾轧更惨,可毕竟杀人不见血,说不定逢年过节大家对镜描眉上了宴席又是其乐融融。那是女儿家的战场,却不是男人们的朝堂。
赵言格两眼似刀,就好似邹璿在眼前一般,他似是要活剐了邹璿。在他看来,这邺城里头,知道赖老三的不过数十人。山上那帮子人都与他在一块,他不说,那便只有山下的人说。而接触到赖老三的,除了这些人,便只有邹璿了。赵言格千想万想没想到邹璿竟然会对韩月下说这些,这会子是连杀人的心都有了。赖老三可不是什么好人,赵言格是一点也不希望韩月下招惹上他,更不希望韩月下知道有这么号人物。韩月下听着赵言格这么一问,心里便沉了下去。瞧这模样,赵言格只怕已经上了赖老三那条贼船了……
她前世被赵言格放了不久便死在归义侯府门前,旁的不知道,可也见着官府布下公文,说是由朝廷派兵剿匪。剿匪?剿匪!韩月下浑身一震,逐渐抿直了嘴,朝廷剿匪,那些草莽还能有什么活头?!难道她现在还能坐看赵言格寻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