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兔死狐悲

第158章兔死狐悲

石姨娘一听便跪了下来，她若是想说，张嘴便能说出一堆子借口来，可石姨娘偏偏不说，她埋着头跪在地上。宽大的冬衣罩在瘦弱的身子上，看起来无比可怜。邹老夫人眼睛一眯，却像是没瞧见一般，抄着茶盏便向石姨娘扔了过去。邹老夫人的手在发抖，手下也就没了准头，那茶盏将将擦过石姨娘的身子。米姨娘吓了一跳，她与石姨娘好歹交情一场，看到这场景，立时就上前去劝，“老夫人何必与她计较，方才老夫人气急，一心想给宋姨娘一个教训，我们说的话哪儿能入的了老夫人的耳？即便是现在说，那也不迟。这府里府外的还不是老夫人一句话的，谁有胆子不听的？”米姨娘不由斜睨了眼文婉，静默良久的文婉也上前劝道：“老夫人，这婢女嬷嬷们可都在外边候着，可耽误不得。若是慢上一时半会儿，还不定会传出什么话来。”文婉脸上带笑，柔柔的道：“为以防万一，老夫人应当速战速决，切不要瞧着她们可怜，便心软下来，平白误了郎君的名声。”邹老夫人站起身来，冷哼一声，哪儿还不知道米姨娘与文婉这是在给石姨娘开脱，冷冷的扫了眼石姨娘，这才抬步往外走。宋姨娘轻轻吐了口气，连忙去扶石姨娘。

石姨娘只在地上跪了一小会，起来时两条腿便有些抖，到底是才病好的人，半个身子被米姨娘扶着。米姨娘与石姨娘几年的交情，哪儿见得石姨娘这么羸弱的样子。见她抿着染着淡红色口脂的唇瓣，两腮微微有些泛白，米姨娘不明白了，这石姨娘好端端的怎么就不知道说两句好话与邹老夫人听？这要是说了，邹老夫人哪儿会对她撒那么大的火气？邹老夫人那可摆明是迁怒。石姨娘也不像是个傻的人，怎么这会子却跟傻子一边往枪口上撞？

米姨娘不明白，直言直语也就问出了口，“瞧着是个精明的人，我倒不知道今日你竟然这般蠢？倒是我平日高看了你。”石姨娘淡淡看了眼米姨娘，再看外边，发现屋子里边已经没了人，鼻息一动，重重的喷了一声，“你也不必说我。宋妹妹的事情你我心里明白，这府里能有多少人盼着宋姨娘不好？”

见米姨娘张嘴就要辩驳，石姨娘又道，“你也不必在我这说什么没有，说什么纯良，这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也不是为宋妹妹说话，只是宋妹妹落得今日下场，难保就不是明日你我的下场。郎君俊朗风流，这府里便是一时不进新人，难道还能一辈子不进新人？今日有个宋姨娘，难道明日就不会有宋姨娘了吗？”石姨娘说到最后，心都凉透了，她突然觉得邹老夫人阴狠的很，早知道她不待见宋姨娘，却没想到邹老夫人说下手就下手，也当真不怕冤了宋姨娘。石姨娘想到邹老夫人那语气神态，心里一寒，更是打定主意日后要谨慎行事。

石姨娘看了眼怔怔的米姨娘，只见得那张俏丽的脸蛋上两只眼睛虽不似孩童般灵气，可那鼻子眉眼，也是实打实的美人。她也算是对米姨娘知根知底，邹老夫人一走，再回想宋姨娘的事情，石姨娘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宋姨娘的事情瞧着可不简单，这侯府后院里边住的可都是女眷，进个男人可不容易。便是米姨娘有心想害宋姨娘，可依着米姨娘的脑子能力，哪儿能当真做的一丝不漏？石姨娘看着米姨娘的脸蛋，越想越觉得不大可能，只是这事她到底也不过是想想而已，依着她与米姨娘的关系，可不见得她问米姨娘会答。

米姨娘与石姨娘落后邹老夫人两步，出来时，邹老夫人已经站在院子里对着满院子的嬷嬷婢女斥责起来，首当其冲的便是金嬷嬷。好几个月不曾见到金嬷嬷，邹老夫人一看到金嬷嬷，就想到韩瑶出殡那几日，金嬷嬷跟前跟后时刻板着的老脸。邹老夫人一想起那几日被人教训的模样，再看金嬷嬷，只觉得这人浑身上下竟无一处瞧的上眼的。

邹老夫人对着金嬷嬷便骂，“你是宋姨娘跟前服侍的嬷嬷，我让你跟着宋姨娘，你便是这么对我交代的？这宋姨娘做下丑事，你这个贴身服侍的嬷嬷难道一丝都不知晓？今日你若是不把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出来，也别怪我不体谅你年纪大，害你失了体面！”金嬷嬷跪在地上，上半身挺得直直的。她哪儿会想到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宋姨娘原先还扯着笑与小丫头说话，这会子就死在里边。好不容易生下的娘子，还让邹老夫人疑了心，甫一出生便招了邹老夫人的恨。金嬷嬷上身伏在地上，声音虽冷硬，却也能听出其中的切切之情，“老夫人何出此言？”

金嬷嬷两眼一闭，哀泣起来，“宋姨娘为人素来是最守规矩，最尊邹老夫人最重郎主的，是难得的明白之人。宋姨娘你若是当真有此事，你也就去吧，郎主老夫人对你最是不错，你岂能对不起他们？老奴也算是服侍你一场，日后清明若是记起，心里也会念叨你两句。可若是旁人诬陷，宋姨娘你这般年纪轻轻，抛下儿女便走了，你岂能甘心？只怕你这会子亡魂还在，当着老夫人的面，还不快快显灵，但凡有冤，老夫人岂能不为你做主！”

金嬷嬷说到最后悲从心来，只差从地上爬起来去瞧宋姨娘。邹老夫人一听金嬷嬷那话，立时就怒了，她明眼瞧着人从宋姨娘院子出来，这金嬷嬷还能颠倒黑白说是别人诬陷的。邹老夫人气乐了，指着金嬷嬷便骂，“你只当我是傻了不成？这两只眼睛都是瞎了不成？由得你们主仆勾搭，信口雌黄！若不是宋姨娘不守妇道，这些东西是如何来的？难道这上边的字字句句还是我平白捏造出来的不成？！”邹老夫人抓着那堆便签就往金嬷嬷脸上甩，冷哼道，“若不是她走运，但凡她活下来，做下这等丑事，我岂能饶她！”

金嬷嬷望着怒发冲冠的邹老夫人，她低头瞄了眼地上那些便签。宋姨娘的屋子可是她亲自带人收拾的，这屋里样样东西，她哪样不清楚？这早上都还没有的东西，这才多久的时间，便弄出那么多来。

金嬷嬷哪儿要需要去看上边写了什么，心里这会子倒是对宋姨娘叫起不屈来，眼中悲愤，“老夫人，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殊不知，这眼见也不一定是真啊。宋姨娘不守妇道红杏出墙，可这邺城上上下下哪儿儿郎比不得上郎主，是相貌，还是文采，还是品行？

宋姨娘怎么会放着手中宝不爱重，偏偏去看这路边不值一提的野草，又如何会舍得下郎主，去招惹旁人？宋姨娘怀胎十月，对腹中胎儿爱重无比，日日都想着要给郎主再生下个郎君，再给小娘子添上个小弟。若她当真做下丑事，又何必拼尽全力，乃至没了命也要生下娘子？这难道不是把孩子生下遭罪？又如何不是给旁人再给她一个把柄？她若是能多活一刻，岂能不朝着老夫人叫屈？只是她死了，便是有再多的话，她也说不出口，也不能说了！”

邹老夫人心头一荡，顿觉金嬷嬷说的也是有几分道理，她狐疑的去看文婉石姨娘等人，只想从她们几个人脸上瞧出一丝丝表情来。这后院里边勾心斗角的事儿她也是亲身经历过，为了子嗣地位杀人，不说世家大族，就是平常百姓家也时有发生。

邹老夫人看了看金嬷嬷，又看了看文婉几个，心里头一会儿这个想法，一会儿那个念头，真真假假搀杂在一块，搅成一团浆糊，烦得邹老夫人脸上阴沉阴沉的，怒叱道：“查！都给我好好查！这事若是不给我查个水落石出，这院里的人全都给我打了板子发卖出去！不论背后人是谁，我都要把人给揪出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闹得后院鸡犬不宁！”

邹老夫人发了话，宋姨娘院子的人便一个二个都出去不得，被宁嬷嬷叫来的人拘在院子里边，连着文婉石姨娘几个带进去的人，也没带出来。韩月下得了消息时，侯府里边正是人心惶惶，外边的婆子丫鬟私底下不知道猜测了多少回，可当着几个主子的面，却是没一个人敢乱开口的。

第二日，韩月下只当不知道一般，如往常一样去给邹老夫人请安。寿安堂里边一派安静，石姨娘米姨娘几个来的出奇的早，韩月下到时，文婉正侯在邹老夫人身边，正给邹老夫人捧茶。韩月下轻手轻脚走上前去，结果文婉手上的茶盏便端至邹老夫人身边。文婉知趣的让出位置。而邹老夫人正半闭着眼睛，眼下重重的两道黑，一看便知道昨日不曾歇息好。

韩月下将茶盏小心翼翼的方才邹老夫人手里，邹老夫人微微直起上身，两只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吃了口茶，吐了口浊气，这才觉得心口上好受不少。她才要说话，就听着耳边一声笑，一侧首，正对上韩月下弯成月牙的双眼，韩月下两手攀上邹老夫人肩膀，道：“祖母，婠婠来给您捶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