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苦海（十）
第190章苦海（十）半里有可能是秦陵王的儿子，许昭君从未想过这一点也从不敢想，可现在把那些琐碎的点点滴滴拼凑起来又不得不信，他记恨皇上，记恨王爷，他说自己母妃是个倒霉的女人，名为过继实际上是寄养，以及庆德公主说过的那些话，每一件小事都指明了一个答案，半里是秦陵王的儿子，不是皇上的皇子，所以皇上才会把他寄养在王府，为的就是不让他参与储位之争，这样的做法已属仁至义尽了。
往回走的路上许昭君一直唏嘘不停，皇子，世子，这是多么让人羡慕的身份，可半里在半里看来却是耻辱的印记，他的存在是自己母亲不贞的证明，就算是殉美人没有与秦陵王有染又怎样，他从小就被送出了宫，这已经足够说明皇上相信了殉美人的不贞，不被自己父亲承认的血统，既肮脏又可笑，他不是高贵的皇子而是整个皇室的笑柄。
不知不觉许昭君竟然来到了孚懿的卫居宫，想来也是，她在宫里只有孚懿一个人能说上话，不来这里还能去哪呢，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来了不如进去坐坐
这时孚懿已经用了下午的药在床上看着闲书打发时间，听人通报说许昭君来了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边才敢相信，他看许昭君进来以后打趣她说：“你现在可是个大忙人，怎么还有时间来看我。”自从进宫之后孟贵妃每天都要拉着她说上几回话，让孚懿都找不到她人。
许昭君晓得孚懿说这话是和她开玩笑，奈何她现在并没有心思和人开玩笑，“别闹我，我心里难受着呢。”她话里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语气冷得吓人。
发觉许昭君真的不对劲孚懿才反应过来，马上追着问她：“你怎么了，是不是母后给你气受了，还是哪个奴才惹你不开心了？”
“都没有。”许昭君看着孚懿焦急的样子突然笑出声。
“你骗我！”孚懿眉毛一横，掐着她的脸狠狠捏了一把。
好不容易把脸从孚懿的手里拯救出来，许昭君边揉边说：“我没骗你，我是真的心里难受，没人给我气受，孟贵妃对我也很好，可我还是难受。”关于半里的事情该怎么说出口呢，其实就算不说孚懿也应该知道吧，这在宫里早已不算什么新鲜事了。
孚懿松开手以后又戳戳许昭君的脸，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还是安慰她道：“你就是爱每天胡思乱想，一个弄不好就让自己不开心了，实际上哪有那么多不开心的事，找不到那个要杀你的人就找不到好了，反正我这辈子都会保护你的，绝对不会让你有事。”这丫头喜好胡思乱想，孚懿也是早就习惯了。
他的话让许昭君鼻子一酸，抬起头问他：“你干嘛这么傻，我又没说过让你保护我，我自己不开心管你什么事了。”
孚懿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下说：“这不是你告诉我的么，怎么自己又不承认了。”
这人就会说胡话，许昭君捶了一下他的腿骂道：“净胡说，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这种混账话！”
孚懿觉得很冤枉，说：“你不是说过么，喜欢一个人就是要看他开不开心，只要他开心了自己就开心，所以我想让你开心，你开心了我就开心啊。”
要是往常听到这种话许昭君的脸早红了，可是偏偏今天的情况特殊，她听了这话只觉得心里暖暖的，自己是说过这话，不过她是对半里，只要他开心了自己就开心，那些不开心的都能变成开心，所以现在自己不开心，因为刚刚才目睹了他身上最大的伤口，感受到了那份痛苦。
“孚懿。”许昭君把头埋在被子里趴在他的身上，闷声闷气的问：“要是有一天半里为所有人唾弃，你还会站在他的一边么。”
孚懿伸出手摸摸许昭君的脑袋，想了好久才回答：“我不会站在他的一边，但我永远会站在你的一边，所以只要你还在我二哥身边，我就不会离开。”十分中肯的答案，让人挑不出毛病，这也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孚懿的回答让许昭君觉得自己是一个卑鄙的人，好像胁迫着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然而也是这一刻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莫名其妙的安心起来，半里身边有一个自己，自己身边幸好还有一个孚懿，都不是孤独的，多好。
孤独这个词在许昭君的字典里有许多不同的意思，止误说永生之人注定是孤独的，而他们选择在一起就是为了逃避孤独，半里说的孤独是在这世上孤零零的没有一个懂自己的人，那么她的孤独是什么，许昭君还找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她有太多孤独，以至于分不清孤独。
趴了好久才抬起头，许昭君理理自己被压乱的头发说：“我想回王府了，孚懿。”好似恳求又好似抱怨。
“你可不能回去。”孚懿抬起自己包着纱布的胳膊晃晃说：“我这个病号还没完全康复呢，你倒是敬业一点啊，别不管我死活。”其实照孚懿现在情况宫里的御医给他治伤是绰绰有余了，不过他还是不愿意，他想用这个理由绑着许昭君，晚让她回去一天都是好的。
聪明如许昭君，不可能看不出孚懿那点小心思，她撇撇嘴道：“我知道你是个病号，等你伤好了我再回府还不行，也不知道你有多大的病。”后半句纯属抱怨。
听到许昭君答应了孚懿高兴的不得了，喜形于色道：“你这两天觉得没意思先忍忍，等我伤好一些可以下地了就带着你出去玩，御花园后山那里还有一处马场呢，我带着你遛马去。”
经过这次被行刺的事许昭君已经对遛马有了心理障碍，听他这么一说马上摇头道：“算了，算了，咱们还是换个事干吧，我这辈子都不想遛马了。”
“唔……”孚懿没了办法，怂着眉毛想了半天才说说：“宫里就这么点乐子，你要是不喜欢去骑马就只能跟我上书房看书了，宫里书倒是不少，肯定比王府的多。”
呵呵，没想到宫里的精神生活已经贫乏到了这个地步，许昭君有一点不明白，问孚懿：“你说宫里这么没意思怎么就没人想着找点乐子，比如搭个戏楼子或者茶馆，皇上日理万机也需要精神娱乐啊，这不是赤裸裸的虐待么。”在外面的时候还偶尔能听两段书看看戏呢，这到了宫里都快变被逼的六根清净了。
“这个……”孚懿突然拿出一副先生做派来教育许昭君道：“诶不是我说你，这个人是不能耽于享乐的，所谓那个饭饱呢就思****了，这个****一处来就不得了了，万一搞得芙蓉帐力度春秋君王****不早朝就毁了，你那注意不是把皇上往昏君上带么，满朝文武听着非参你个十本八本不可。”
“满朝文武实在闲了点。”很准确的评价。
不过许昭君觉得孚懿话说的也有点道理，到底皇上这活儿还是以国事为重，只有自己这样的闲人每天才想着听曲儿看戏呢，不过若是每天埋在一堆国事折子里连个听曲儿看戏的时间都没有那这皇上当得还有什么意思，为何还有那么多人抢着去当皇上，这又说不通了。
在她看来这是一个完全不被理解的话题，于是又问孚懿：“既然当皇上这么苦，为什么大家还都抢着当皇上？”
“没啊。”孚懿大手一挥道：“我就从来没想着要当皇上，我就想当个闲人，每天领着俸禄过好逍遥日子就行了，国事还是让别人操心去吧。
果然这是个不靠谱的家伙，许昭君头上冒出了两颗冷汗，抚了一下额头对他说：“先把你排除，你觉得为什么所有皇子都要抢着当皇上？”该不会都是脑子秀逗了吧。
这个问题让孚懿也陷入了沉思，很明显以他现在的能力并不能很好很通顺的解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后孚懿才猜测道：“有可能是这样的，除我以外的所有皇子都有一颗包容万物为国为民的心，并且他们都坚信自己能当一个好皇帝又恰好都以为别人当不了一个好皇帝，所以才都争着当皇帝要证明自己，你觉得这个解释通不通顺？”
通顺你给头，许昭君差点想掏出袖里箭照着他的脑子来一箭，顺便看看这颗脑袋里是不是空的，她用一个极为有利的理由反驳道：“你的意思是所有皇子中只有你一个不思进取脑子又不够用的笨蛋，其他人都有资格当皇帝。”
这个理由刺激到了孚懿的自尊心，他摇摇头纠正道：“你不能这样说，就算我不思进取不想当皇帝也不能证明我脑子不够用，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还是挺聪明的，至少教过我的太傅都这么说，除了大哥意外我是天资最高的了。”
许昭君心里一阵扼腕，想着这些太傅为了巴结孟贵妃天天昧着良心说出这种话也是够拼的了，更可怜的是孚懿竟然相信了，她以一种极为怜悯的眼神看着孚懿说：“你可太天真了，这种话都相信。”
孚懿：“……”
讨论完有关智商的问题之后许昭君才想到正经事，她又问：“你觉得你二哥是个励精图治的人么，他以后会不会做一个好皇帝？”
这个问题彻底把孚懿问住了，很不好回答，“二哥若是做了皇帝肯定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但他……”
但他不肯能当皇帝，许昭君知道孚懿想说什么，太子知道的事孚懿肯定也知道，半里是被皇上质疑血统的人，就算没有太子还有其他皇子，皇上怎么会选一个血统不纯的孩子来做皇帝，除非……
如果可能的话许昭君也不希望半里做皇帝，帝王这个位置得到的很少可要失去的太多了，皇上未必是天下最快乐的事，皇位未必是天下最快活的位置，就像孚懿所想，不如做一个亲王每天拿着俸禄过逍遥自在的日子，那该多好。
孚懿看出许昭君的担心，劝她道：“昭君，人的命都是生来注定好的，就像我大哥是太子我是皇子，二哥从小在皇叔府上长大过得不是也挺好么，能远离宫里争斗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福气，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不想养在宫里，出去做个闲云野鹤多好。”
“那是你！”许昭君打断他，“你二哥就算在宫外也绝不会做个闲云野鹤。”
6◇9◇书◇吧
半里每天早早上书房，骑射课也是一天都没有缺过，他读史书兵法学治国之道，这些都是他想要的，可惜他养在了宫外，注定和自己所追求的失之交臂，而想孚懿这种与世无争的人却偏偏留在了宫里，说起来这算不算老天和人开的一个玩笑呢，你想得到的永远都得不到。
每每提到半里许昭君这根弦就绷不住，孚懿知道也不劝她，随着她说：“我是个不求上进的人，二哥是个励精图治的人，只是我们都生错了地方，这能怪谁呢，只怪命。”
只怪命，这话说的对，许昭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不上话，命运还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人人都有一个命，人人都要认命，那自己的命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她还不知道。
历朝历代太子不一定是皇上，这点孚懿也知道，可就算他再不喜欢太子连着血脉还是要叫一句大哥，说几句话也是应该的，“昭君，你觉得二哥辛苦可我大哥未必就不如他辛苦，从我记事起大哥也是一天落不下的上书房练骑射，宫里藏书阁的书都被他看了大半去，我和折箩每天在母妃面前疯玩的时候他都一门心思扑在了书上，久而久之都与母妃疏远了，他付出了这么多并不比我二哥少，难道他就没有资格做一个皇帝么？”
毫无疑问，太子有资格做一个皇帝，且说不定他还是一个好皇帝，可惜许昭君的心是偏向半里这一边的，明知道的答案还是不愿意承认：“你大哥能做一个好皇帝，这宫里的大部分皇子都能做一个好皇帝，可谁会是皇帝呢。”
“昭君，你的偏心了。”孚懿一语道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