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悠久(三)
第155章悠久(三)后来的日子里许昭君慢慢从止误口中打听到了关于满伊的许多事,也慢慢了解了这个人,原来满伊和她一样都是被秦陵王收养的,当年秦陵王先收养了满伊与半里从小养在一起,秦陵王希望止误将自己的衣钵传给满伊,将来由满伊来辅佐半里,可惜止误认为满伊是个凡人不肯答应,满伊作为一个凡人不过能活几十年,止误不愿意将工夫下在她的身上,后来秦陵王知道满伊不能继承止误的衣钵便不再重视她,还将她的住处移到了偏院,好在止误从小与满伊一同长大感情很好,满伊虽不再受秦陵王喜爱日子也过得不错。
从止误的口气中可以听出他对满伊这个人并不看好,就算是讲述这些事情也多是用一些否定的语气,当然这都只是猜测。
听完了整个故事许昭君才小声问止误:“你不喜欢满伊?”
止误毫不犹豫的点点头验证了她的猜想,说:“那个孩子心思不纯,原本我看她是个聪慧的苗子虽不能收她为徒也想好好栽培她,可她知道我不愿收她后竟然转了性子一味的躲着我,好像我亏欠了她的,这种心思不正的人我是万万不会沾手,以免坏了自己的名声。”
原来满伊和止误之间还有这么一段,许昭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怪不得,那天我说了你是我师父后满伊就一直不太高兴,看我的眼神也不对劲。”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别人却得到了,轮到谁身上都会不舒服,满伊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止误也很不忿,提醒她:“你以后离满伊远一点,免得沾上什么不好事。”
说了半天这件事中许昭君还有一点不明白,她问止误:“你说满伊也很聪明,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收她做徒弟?”在她看来止误只想要一个好徒弟,自己可以,满伊也可以。
止误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用手指点了点她额头上的荼蘼花纹说:“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许昭君摸摸自己的额头还是不明白。
止误说:“君儿,你现在还小不明白‘永生’都会带来什么,一个人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你所有的亲人和朋友都会一个一个离你而去,那种感觉一辈子体会一次就够了,我只想体会这一次,所以不会再与凡人又瓜葛,这就是我不收她的原因。”
因为“永生”,许昭君明白了止误话里的意思,“您是怕满伊会老会死,而我和您一样不会老不会死。”说到这里她有一点小小的失望,又问止误:“那若是我们两个都可以永远陪着你,你是会要满伊做徒弟还是要我?”
这个问题问出来止误也回答不上来,如果都是“永生”的生命会选择谁,他还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小丫头给他出了一个难题,他想了半晌后用另一种方式回答道:“君儿,万事万物都讲究缘分,我与你看似是不经意的相遇,其实冥冥之中都是天意在作怪,而我与满伊命中没有一缕缘分,你也无需纠结这个问题,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有与你争的权利。”
是啊,满伊在一开始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利,听了止误的话许昭君心情渐渐明朗起来,如果一切都是上天注定好的,那么何必去纠结,是你的早晚是你的,不过是时间长短,她有的是时间可以挥霍。
七岁的最后一个月,许昭君的人生迎来最大一个变化,她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摇身一变成了秦陵王的义女,她想起在溧阳城时止误对她说的话,他说:“我们要去帝都,以后就住在那里,你会得到很多很多,人人都会羡慕你所得到的一切。”
的确,现在人人都在羡慕她所得到的一切,而在小山村度过的七年则离她越来越远,那些日子渐渐模糊不清缩在角落人不被人所知,她不再是无父无母的乡下丫头,现在人人提到许昭君都会联系上秦陵王府,她的身份已经变成了秦陵王的义女,唯一保留下来与曾经有关的痕迹便是名字,她还叫许昭君,止误一直唤她君儿。
七岁起许昭君便与半里一起受止误的教导,然而两人共同的科目只有背书,两人上午在书房里由止误传授经史子集,下午半里会和自己的师父去学齐射,她则跟着止误学习自己的课程,凡人将永生之人供为神明,认为他们的体质更适合修习异术,事实上这个说法并没有错,止误最先交给许昭君本领是卜卦,除了和自身有关的事情,卜卦之人可以知晓世上的任何事情。
许昭君自认对玄黄异术没有什么兴趣,但不得不承认她天生非常适合修炼此术,不同体质的人修习异术会得到不同的结果,她便是事半功倍的一种,七岁孩子对卦象的认知已经超乎常人,她得到的结果连止误都为之诧异。
解卦是极为枯燥无聊的事情,许昭君透过窗子看到远处半里跟着师父策马不禁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繁杂的卦象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和他一样?”
止误摸摸她的脑袋将桌子上的卦签收起来回答:“你们不一样,你只需要学好我教你的东西以后辅佐帝业,别的都不重要。”
“都不重要?”许昭君把竹筒里的卦签全部倒出来搅乱,情绪变得烦躁,“可是我不喜欢这些东西,我想和半里哥哥一样在外面玩。”
孩子总会向往无忧无虑的生活,贪玩是不可避免的,就算可以“永生”,但现在的她也只有八岁而已,止误略思考了一下将手攥成拳头放在许昭君面前说:“打开它。”
许昭君沉浸在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没有丝毫犹豫扳开了他的手,掌心飞出蓝色的蝴蝶绕着房梁盘旋后飞出了屋子,她惊讶的说不出话,眼睛跟着蝴蝶一起飞出了屋子好半天才收回神来激动的抓着止误问:“这是什么,你再变一次给我看好不好。”
办法果然奏效了,止误手指在空中一点又化出一只红色的蝴蝶,他的手指不停挥动,房间里的蝴蝶越来越多,许昭君追着蝴蝶跑来跑去,最后停下来问他:“师父,这个怎么做到的,你教我好不好?”
止误停下在空中挥动的手指说:“可以,以虚化实不过是些小把戏,你若是好好跟着我学习,以后再厉害的变化我都会交给你。”
话说到这许昭君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卦签面露难色道:“可不可以只学变蝴蝶这一样?”
“你想得倒美!”止误抽出卦签戳戳她的脑袋,恨不得骂她一顿,然后严肃的告诉她:“这样好了,你今天多背九种卦象,晚上我就把教你变出蝴蝶,怎么样?”
十分公平的交易,瞬间许昭君便觉得自己充满了动力,她一心扑在下午的课业上心里却全是乱飞的蝴蝶,卦象是磨人的东西,蝴蝶是可以取悦人的东西,她天生适合玄黄异术的钻研,不到一个下午便背完了九种卦象,止误在旁边看着不断的点头称赞,就算是一个“永生”的人,这样的资质也太难得了。
许昭君完全没有注意到止误的表情,一味的拉着他问:“师父,你可以教我变蝴蝶了吧?”
她脑子里还是想着变蝴蝶的事,止误觉得无奈,有这样的好的资质却不肯把工夫花在有用的地方,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有得必有失,老天给了你好资质却没给你兴趣,他点点许昭君的脑门化出一直蝴蝶放在她手心里,告诉她:“看着这只蝴蝶,脑子里想着它的样子,把心神汇聚于一点,看看你手中的变化。”
止误说一步许昭君就跟着做一步,在心里描绘着蝴蝶的样子,手心里果真的如止误说得一样慢慢出现了一点蝴蝶的轮廓,只不过她手中这只蝴蝶还是透明的尚未成型,可惜她一高兴分神蝴蝶的轮廓跟着又淡了一些。
止误站在身后敲敲她的脑袋说:“要专心。”
许昭君“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将蝴蝶的轮廓在心里又描绘了一遍,再睁开眼睛时蝴蝶的颜色果然深了许多,她朝止误眨眨眼睛高兴,突然窗外“嗖”的一声响过,不远处半里的箭正中在靶心上,许昭君看着靶子上的箭失神,再低下头手心里的蝴蝶已经完全消失了。
止误看出中间的端倪将她的手蜷起来握住,问她:“你很在意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在意那个人的一举一动,许昭君点点头承认,看了一眼窗外说:“师父,为什么半里对满伊很好却不喜欢我。”这段时间许昭君无时无刻不再观察半里的一言一行,无时不刻不看着他对满伊关怀备至,而他对自己只有偶尔的几句寒暄,这完全是两种待遇。
从第一次见面止误就感觉到许昭君对半里的好感,只是在他看来这是孩子之间的事,若自己说出什么便小气了,现在看到她如此介怀还是忍不住告诉她:“君儿,你和满伊是不一样的人,你我知道,半里也知道,你以后可以做他的妹妹,可以做他的左膀右臂,除此以外再无其它,因为你会长生,他的生命跟你比起来只是蜉蝣一瞬。”
又是“永生”,虽然止误常说自己是永生的人,但那时许昭君年纪太小还理解不了这个词的意义,所以也很难想通这件事情,窗外半里已经下了马和老师道别,满伊在不远处站着向他招手,他将弓箭交到下人手里自己去牵满伊的手,许昭君觉得眼睛痛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刺到,心里也被一根刺梗着不舒服。
止误知道他的年纪太小参透不了这些也很无奈,于是将她的头转回来说:“你不是想学变蝴蝶么,专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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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许昭君重新闭上眼睛心里描画着蝴蝶的样子,这次再睁开眼时手心里竟然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不甘心的又闭上眼睛用力想了一遍,再睁开眼睛依然什么都看不见,蝴蝶无缘无故的消失了,她仰起头向半里投去求助的目光。
“你啊你!”止误指着她半天,点点她的脑袋说:“以虚化实就是要求精神要集中,你刚才心里想着别的事情当然集中不了精神,你以为本领是这么好学的么,凭着自己有两分小聪明就敢偷懒,以后还有什么大气候可言。”止误本来还想好好数落一下她,但见到许昭君一张小脸儿越来越挤在一起又不忍心了,于是说:“算了,明天再学吧。”
许昭君明白止误是生气了,这里面多半是恨铁不成钢,她拉拉止误的袖子和他道歉:“对不起师父,以后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听到许昭君道歉止误的心又软了下来,他想到眼前这个女孩儿虽然是“永生”人,但现在也不过是八岁,这个年纪的孩子明明什么都不懂,自己说什么她就会听什么,自己的意识可以左右他的意识,但止误不想早早去干预许昭君的想法。
沉默了片刻后,止误脸色柔和下来告诉许昭君:“君儿,你和满伊不同,即使你再好半里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人都是有失必有得,你得到的太多了所以注定无法拥有尘世的姻缘,满伊虽然得到的少,但她与那个小子已经是注定的姻缘,你莫要去横加干涉。”
就算是什么都不懂,“姻缘”二字许昭君还是懂的,她听到止误说半里和满伊是注定的好姻缘心里又是一阵不悦,可不高兴归不高兴,她从未怀疑过止误话里的真实性。
晚上回到房间许昭君偷偷拿出卦签给自己算了一卦,算的是她和半里,她虽然不怀疑止误话里的真实性但还是忍不住想验证一下,结果是没有答案,一晚上反复折腾了好几还是得不到答案,她丧气的将卦签收好之后叹了口气,心里像是打翻了一坛子醋,酸味儿直从鼻子里冒出来,她想到半里看满伊的眼神不禁鼻子又是一酸,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宁愿不要做一个可以“永生”的人,一个人孤独的在世上有什么好,如果有一个知心的人陪伴,哪怕只活一天也是好的,许昭君过早的领悟到了这个道理,“永生”是幸运的,但同时也会是负担,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晚上的秦陵王府依然灯火通明,许昭君想着下午半里告诉她以虚化实的要诀,闭上眼睛默默在心里勾画了一遍半里的样子,睁开眼睛时果然看见了一个模糊不清的透明人像,她在心里想着半里的鼻子眼睛,连他的眼神都记得清清楚楚,可面前那个透明的人一点变化都没有,试了好久都没有变化,许昭君丧气的挥了一下手,模糊的人像便消失了。
半里的影子消失之后许昭君偶然一转头向窗外看去,没想到半里竟然就站在窗外看着她坐的位置,刚才那个人影虽然不清楚但本人还是能认出来的,许昭君一瞬间红了脸,偷偷试着变化他的样子不小心被本人发现了,她飞快的奔到窗子旁边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捂着胸口喘了两口粗气,心从未跳得如此厉害过,这颗心好像不是自己的。
那天晚上许昭君一夜无眠,翻来覆去的又后悔又羞愧,她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兴起变出半里的样子,羞愧是这个一时兴起竟然被他看到了,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明天早上还要一起上书房,她觉得自己没法儿去面对半里。
翻腾到半夜许昭君才稍稍有了一点困意,闭上眼睛后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只是个局外人,一直在旁边看着半里和满伊亲密的交谈,一起手牵手逛便王府的每一个角落,她好几次想上去装着和半里打个招呼都没有胆子,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和他说话的时候却发现半里看不见自己,许昭君茫然的抬起手观察自己,发现自己竟然是一个变化出来的虚像,身体还是半透明的样子,别人根本看不到她。
这个梦是噩梦,许昭君从梦中惊醒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窗外竟然看到窗子上有一个黑影,她吓得抱着被子往后缩了一下朝着窗户外面喊:“是谁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