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仇（二十五）

第152章仇（二十五）

人的一生有多长，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但我知道自己已经被关在这个小小屋子里过了一个月，这段时间大概已经占据了我人生不大不小的一部分，说不定这段时间还会继续延长，我猜自己的人生不会太长，或者说我的人生已经快要结束了，还差几个月就十八年，不长也不短，我正好过完了一个人最美好的时光，无所谓值得与不值得，我发自内心的感到快乐。幽禁的日子让我萌生出一种病态的快感，也许是身边一切变得太安静，我开始对声音无比敏感，在屋里我能清楚听到外面的守卫在谈论与我有关的事，那些刺耳的话并不少见，只是他们说得太多了，以至于让我觉得这是我的臆想，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坏的人，可等反应过来后我又开始哀叹，他们没有撒谎，那些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与我有关的，我在不知不觉中听到别人描述我的恶毒，心里生出哀怨与日俱增。

其实我真的病了，只是没有对任何人说，幽禁的日子我将小云和其他人都赶到了另一个屋子，每一个白天我都躲在床上的帐子里细细去听外面那些人谈论有关我的事，一步也不敢离开，我得了一种奇怪的病，自打从贵妃殿出来以后我的眼睛就再也不能接触阳光，夜晚的灯火如何明亮我都可以直视，可一旦见到阳光便会痛得流泪，我的眼睛幽闭了我的内心。

屋子里一整天都保持昏暗，小云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但从来不问，她以为我很脆弱这种时候不想干扰我的情绪，实际上我已经没有什么承受不了的，在妆华殿的整整一个月，每一个时辰我都度日如年，外面的守卫每隔两天都会换一批，宫里的人出不去，打听不到一点消息，和半里有关的，和敖易有关的，甚至和璃宁有关的消息，我一点都不知道，这里仿佛是一个被众人遗忘的角落，我以为自己可以自生自灭，可现实是外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他们最不允许的便是我自生自灭，活着可以比死更痛苦，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小云将膳食送进来，这次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掀开帐子问我：“主子，您到底怎么了？”

我到底怎么了，我在心里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都得不到答案，脑袋里闪过一丝光，我推开小云下床奔到梳妆台前拿起镜子仔细看我的脸，镜子中倒映着我一张惨淡的面孔，这张脸从来都不曾有艳丽姣好的容貌，只是此时过于凄惨了一些，连我自己都不忍心直视。

小云走过来将我手中的镜子抽掉放回梳妆台上，我看着她眼睛无法眨动，过了很久才问：“皇上，来过么？”

这个问题太蠢，小云摇摇头不忍心对我说不，对于这个答案我没有过多的伤怀，问之前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可怜自己不肯死心总要去求证一下，事情已经坏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是我接受不了的。

我面无表情连发出声音都觉得困难，小云到桌子旁打开食盒用较轻快的语气招呼我：“主子，今天御膳房送来了几盘点心，奴婢看着卖相还不错就给你拿来了，您看看吧。”一个月的幽禁我不曾出去过一步，每天窝在床上只有几个时辰是清醒的，身体里太多能量无处使用导致我的食量大减，只需要一点点来维持身体的正常运作。

自从我被幽禁之后妆华殿的供应就再不如从前，不过这时候没有人去计较这些事情，命都不一定保得住，谁还有心思放在吃穿用度的上，小云将两盘小点心摆出来，空气里飘着一点甜腻的味道，我闻着有些恶心，捂着鼻子摆摆手说：“拿去赏给下人吧，我一点胃口都没有。”说完我又想到什么，吩咐她：“新杏那个丫头不是嘴挺馋的，拿给她吧。”

我是真的没有胃口，遇到一般人小命都快没了就算端上来山珍海味都难以下咽，小云不动声色的将点心端出去带好门，我重新缩回床上准备小睡一觉，这个时候阳光正浓我看一眼窗外都眼痛，我已经幽闭在这里太久了。

小云大概出去了一刻钟，每天睡得时间太长导致我这个时候全无困意，我哈欠了一声刚想抻个懒腰突然听见隔壁有人尖叫，之后是连着打翻盘子的声音，这段时间将我听力训练的很好，我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觉得不像是哪个丫头手笨打翻了碗盘，倒像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我觉得应该到隔壁去看一下，可想到畏光的眼睛又退缩了，左不过一些杂事，小云都能处理。

就在我准备重新趴下的时候小云打开门闯了进来，阳光通过帐子照进来比较柔和，我用手在眼前挡了一下问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透过手指的缝隙我看到小云左手沾了血迹，然而她身上却没有受伤的地方，只是人抖得厉害，她伸出带血的左手指指身后说：“主子，新杏死了……”

刚才的声音是新杏，我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马上向她求证我的预感：“新杏怎么死的？”

小云伸出的手抖得厉害，哆嗦了好办法才捂着嘴压抑着声音对我说：“主子，刚才您让把糕点赏给新杏，我端过去她只尝了一口，然后，然后……”小云捂着嘴眼泪突然掉下来，嘶吼道：“那点心里有毒，新杏只吃了一点儿就七窍流血而死了！”

点心里有毒，和我想象中一样，可这毒到底是谁下的，多半是太后，她看半里一直不定我的罪便想了这种法子害死我，可半里就真的毫不知情么，我不相信。

这时也顾不上阳光刺不刺眼，我跳下床冲出门想去隔壁看看新杏，到了隔壁正好看见几个侍卫进来用床单卷了新杏的尸体要抬出去，几个人的表情相当冷漠，连新杏的死因都没问一句，一看就是太后安插进来的人，若是过去我一定会冲上去阻拦他们，可现在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新杏抬出去。

新杏被抬走之后屋子里突然静了，我看到芳文缩成一团躲在桌子后面小声啜泣，站在一旁的居安也有些发抖，其他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宫人更是吓得不成样子，一个人无声无息的被抹杀掉，光是这种冷漠就已经够骇人的了，太后大概知道这盘点心不一定会杀掉我，但她应该确定这盘点心会让我以后的日子更难过，活着比死亡更痛苦，尤其是每天惶惶不可终日的活着，她在变相的折磨我。

桌子上的点心只有一块儿被动了，我暗暗庆幸新杏手快尝出了这里面有毒，否则不知道还会死多少人，我默默走过去拿起一块儿有毒的点心，手不受控制的就要填到嘴里，小云从远处冲过来一把打掉我手中的点心惊恐的看着我。

自杀是软弱者的行为，我猛然反应过来，将手上的碎屑擦干净后告诉小云：“放心，我不想死，我还要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旁人听了都会觉得我在说搭话，如今我的命就窝在太后手里，她要杀了我易如反掌，我却妄想着要杀了她。

“主子。”小云上前一步劝我说：“您一定要等着，皇上不会放着您不管的。”

对了，还有半里，我在脑海里想着他的面孔脸上忍不住冷笑，宫里有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太后的小动作他也知道，这盘点心能完完整整的送进妆华殿，说明他是真的想放弃我了，还是我高估他，高估了自己。

趁着我愣神儿的时候小云将屋子里的人都清了出去，芳文哭哭啼啼的最后一个从我身边走过，她的眼泪让我心里一痛，这才是面对死亡应有的反应，害怕，抗拒，不肯放弃，而我心中只有失望，还不是对自己的失望。

怎样的一个人才能算无可救药，看看现在的我就好了，我爱他爱得无可救药，他竟然弃我于不顾，无情最是帝王家，我明了了。

这一刻我捂着肚子不停的发笑，直至最后笑到站不起来，笑得眼泪忍不住流下来，我看着小云惊慌失措的脸，眼前的一切都这样可笑，但归根结底最可笑的还是我自己，自欺欺人自掘坟墓，笑够了以后我问小云：“你说，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奴婢不知道。”小云不敢回答。

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我睁不开眼睛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知道听见声音才明白，我的死期到了，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太后。

门被关上以后我才能看清太后的脸，竟然一点看不出高兴的样子，若是我知道马上大仇得报肯定会笑得合不拢嘴，她怎能这样的淡定，太后身后站着璃宁，他们两人都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像该死的人不是我而是她们。

我笑得直不起腰来，太后一挥手便有两个人将我拎起来重重扔到地上，小云想上来阻拦也被人推倒，我嬉笑着面对璃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只有她的眼睛会说实话，若是太后不在她下一秒就会上来撕碎了我，可因为太后的存在她只能装出一副温婉贤淑的样子，连丧子之仇都不能报。

我笑了好久终于说出一句话，“璃宁，你不觉得苦么？”

璃宁听到后身子一僵，太后察觉到朝后看了一眼提醒她：“别理这个疯子！”

“疯子？”我喃喃了一遍，我的确是个疯子，干了正常人不敢干的疯狂事。

太后声音沉稳又夹杂了些许怨气，对我说：“许昭君，哀家一向瞧不得你的样子，所以处处为难你，可皇帝没有一点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连他的亲生骨肉都不放过，你的心实在狠毒，哀家为了先帝和南千的万世基业也绝容不得你这样的人留在皇帝身边。”

我的耳朵又开始听不清声音，后来太后说了什么我都无法辨别，只是看着她的表情越来越狰狞，然后她拂袖而去，只留下璃宁一个人，小云和其他人一起被带出去，我想屋子里一定很安静，可惜我的心太喧闹了。

等我仔细看璃宁的时候发现她在哭，就像那天在贵妃殿里一样，一向高高在上的璃宁在我面前哭了，她猛地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扔到一旁，脊梁骨重重撞在柱子上疼得我惊呼一声，耳朵里的轰鸣声也随之消失了。

璃宁跨坐在我身上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一只手甩了我一个耳光，养了这么久她已经恢复了力气，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璃宁连着又甩了我好几个耳光，嘴里骂出污秽的言语和市井泼妇无异。

6◇9◇书◇吧

我捂着脸再次忍不住发笑，我问她：“璃宁，这是你么，为什么面对太后你就永远是一副柔弱的模样，对我却这样的凶神恶煞。”璃宁回答不上来，我接着发笑自顾自的说：“你自己都没注意到吧，以前在丞相府你也是这个样子，面对所有人都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只有对我才会露出你凶狠的本性，为什么呢，璃宁？”

璃宁掐住我脖子的手突然松了，然后紧接着又重重打了我一个耳光说：“许昭君，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的确，我没有什么可得意的，真正该得意的人是她，如果不出我所料璃宁会亲手杀了我，果不其然我的念头刚一闪过璃宁便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这样的匕首在宫里十分常见，外表华而不实但实际上却是削铁如泥的利器，权贵们带在身上既符合了身份又达到了防身的效果，曾经我也有一把差不多的。

匕首划在我脸上带出一串血珠，璃宁拿帕子抹掉我的血又接着一刀划在我脸上，我能感觉到痛却叫不出来，因为她掐着我的下颚让我叫不出来，眼前的璃宁已经红了眼睛，她真的要将我千刀万剐，我有些后悔，这样死太痛苦了。

忽然璃宁松开了掐住我下巴的手，她也笑了，看着我的脸说：“许昭君，你本来就没有一张漂亮的脸，现在更丑了，丑的让人看了就想作呕。”

我也知道自己现在的一定很丑，谁脸上被划了两刀都会丑，尤其是面对着这样一个美人，我怕会在她眼睛里看见自己的样子，便把头偏过一边不说话，但璃宁不肯放过我，她扳过我的头刀子慢慢逼近我的左眼，我下意识闭上眼睛接受刀子划在眼睛上的痛，痛楚过后我的左眼什么也看不见了。

璃宁拍了一下我的脸告诉我：“你的眼睛这辈子都看不见了。”她忽然又一笑对我说：“不过你也再用不到它了，因为死人根本就不会睁眼。”

死人不会睁眼，我感觉自己的一半世界慢慢陷入了黑暗，“可我还想死的好看一点，怎么办？”

“没有办法了。”璃宁哀婉的叹息了一声，无比真诚的对我说：“昭君，其实我一直都想把你当做妹妹，你和璃琬一样都是我的妹妹，但你抢走了我太多东西使我不得不恨你，当年我进宫的时候以为终于可以和你此生不相见了，谁知道你还会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将我的人生搅得一团糟，现在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我闭上眼睛细细回味璃宁的话，“真的都怪我么？”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这样无辜，明明是你抢走了我应得的所有，现在却变成我将你的人生搅得一团糟，我们到底是谁错了，是谁不该出现在谁的人生里。

璃宁手指划过我的脸颊，走过的地方比刀划过还要痛，她的表情裂开了一点儿露出温暖的微笑，这让我开始相信她是个本性良善的人，应该是我打扰了她的生活，所以现在我应该消失了，我消失后一切又会归于平静。

我握住璃宁手中的刀刃，手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脸上模糊了我最后一点视线，终于璃宁手起刀落匕首直直扎进我胸口心脏的位置，我感觉不到一些疼痛，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冰凉的匕首贴在我的肌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