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奇怪1-14个匪夷所思的人》（8）
《在深夜送快递的女孩》文/夏眠
1
要不是看在钱的面子上，谁想晚上十点后起床上班呢？因此，我每次上班之前都会默念三遍：“ilovemyjob！”
楼下卖夜宵的老板娘，一见我下楼，就给我端上了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记得当初刚上班那会儿，老板两口子还议论了好久我的工作性质，晚出早归，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听到我回答是上班时，两夫妻彼此交换了惊恐的眼神；听到我说我服务的客户人数众多时，他们更惊恐了；听到我又说我想攒点钱就上岸时，老板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热心的夫妻俩劝了我两天，说我年轻有资本不要挥霍，赶紧换个工作吧，实在有困难，可以到夜宵铺子来帮忙，一个月也有五六千。
现在，俩夫妻知道了，我是从事快递行业的。哎，分发梦境也是物流嘛！
2
我工作的公司在一个不起眼的窄小巷子里，那里的路灯还一闪一闪的，平时别说人，就连只苍蝇都没有。巷子左边第三间，有一个五层的小台阶，台阶上终日趴着一只品相不错的埃及猫，举止优雅，性格沉默。
我看着蹲在那里的猫，微微鞠了个躬。
埃及猫站了起来，轻松地跳下了台阶。我推了推门，门如同浮光般晃动，我径直走入，一道绿光扫描了我的身体，机械的女声响起：“夏眠，到岗时间21:55。”
我放下包，还未开机，就看到同事满脸通红地从领导办公室里出来。我赶紧八婆地迎了上去，给她递了一杯红茶。
原来苏思把青年组的梦境错发给了少年组，结果因为梦境的画面太过刺激，导致了少年组的早熟，公司立刻收到了青少年成长中心的强烈抗议。
“我，我该不会被开除吧？”苏思红着眼睛看着我，“我可是靠这份工作来养活全家的呢。”
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其他都好说，但把成人组的梦境发给未成年人，这可违反《未成年人保护法》了，就看领导怎么处理了。
埃及猫跳到了我的面前，用雪青色的眼睛盯着我，仿佛在说，要是再不干活，下一个被解雇的就是你。
我心有戚戚地回到工位上。
3
我的客户群是古稀组，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他们的梦境的分量很轻，比起苏思青年组动辄一部电影《指环王》重量的梦境，我的只能算一集《猫和老鼠》。
小小的梦境如鸡蛋大小，每个梦境都自带颜色，发出淡淡的荧光。有些不安分的梦境还会蹦来蹦去，试图从流水线上跳下来，都被我狠狠地按了回去。
这些梦境的身上都带有编码，标识收货人的信息，一旦被签收，这些梦境就会孵化成功。
我们这些工作人员，是严禁窥伺别人的梦境的，一旦违反规定，可能就直接以侵犯隐私的理由被告上法庭，要么赔钱，要么在监狱里一直待到更年期。
“滴滴滴——”系统突然连续发出了警报。
谁这么缺德啊！还拒绝签收！这不是你自己订的梦吗！要知道拒绝签收比差评还要恐怖！老娘这个月一半的奖金就没了！
我生气地一拍桌子，查看被退回的梦。那颗被拒绝的蛋显然很是丧气，整个都颓了下来。我摸了摸它的头，它颤抖得更厉害了，整个蛋都弯了45°。
完蛋了！要安抚一颗被抛弃的梦境蛋，比哄孩子要难多了！到底是谁这么不道德居然拒收！我气势汹汹地翻查退货原因，结果手指就停留在了液晶显示屏上。
“收货人脑死亡，无法接收。”
我默念了一句“一路走好”，弯腰摸摸那颗透亮的蛋：“这不是你的错，你的主人已经去世了，以这样的原因拒收，系统不会算是你的差评，你不是次品，不会被回收处理的。”
话音刚落，梦境蛋突然跳了起来，退后了几步，好像被放了气的气球，整个蛋如同一摊烂泥，瘫在了传送带上，来回打滚。
完了，好像哭得更厉害了。
我叹了口气，把编号和原因提交oa，在古稀组，这样不可抗力的事每个月都有发生，看着一个个梦境蛋兴冲冲地飞过去，沮丧地回来等待下一次安排，我总会涌起一股对生命脆弱的感叹。时间一长，也就麻木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我把蛋放进了回收盒，它在我手里依然微微抖动着。
4
清晨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窗外的天色浮起了一层温柔的霞光。我整理了一下，跨出了大门。虽在盛夏，初晨的空气依然湿润而又清新。
“哗啦啦”，我听到了无比悦耳的短信提示音：2019年07月15日，您尾号921的账户存款金额18785.45元，余额158444.42。我兴奋地把手机屏幕在衣服上擦了擦，三步并两步地往回走，算上公积金的部分，再做几个月就攒到20万了！
老板娘的摊子已经早早儿地支起来了。
“快，一碗原味豆浆，豆腐皮的包子，快给蒸上！”老板娘急急地催着厨师，等我落座的时候，桌上已经放好了一碗奶白色的豆浆，还有一屉豆腐皮做的包子，包子下垫着松针，香气四溢。
“下班啦！”老板娘端来了托盘，坐在我身边，一边和我唠家常，一边包着馄饨皮儿，“你一个大姑娘家，老这么辛苦也不好，有点积蓄就换工作吧，你又不像我儿子那样，被房贷压着，干吗还这么拼呢？”
“快了，等我存到20万，就可以换一份清闲点的工作了。”
“哎哟，真能干！”老板娘笑呵呵地夸我。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凑近我，“对了，最近我们这里的治安不好，好像说是有什么流窜犯，你上班下班晚，我让我家那口子去路口接送你。”
“唉，没事的，老板娘。”
刚说完，店里便来了第二个客人，老板娘便起身招呼去了。
5
回到家，我拉上了窗帘，洗漱好，爬上床，临睡前给姑姑发了条消息：“姑姑，下个月我回家，钱已备好。”
俗话说扰人清梦犹如杀人父母，尤其是在我睡得香甜的时候，简直格外想砍人。我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又摸，把震得像癫痫发作一样的手机拿了起来，不耐烦地点了通话键。
三秒后，我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昨晚我回收的那只蛋失踪了！
我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冲进了洗手间，五分钟完成刷牙洗脸穿衣服之后，直接冲出了房门。丢失货物，这可是比搞错货物更严重的问题，我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出员工手册的内容。这可不是扣光工资的问题了，搞不好我真的会被送上法庭！
屋外的太阳差点晃瞎我的眼睛，我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太阳了。一路狂奔到了小巷子里，埃及猫睁开了眼睛，露出那恍如蛇眼一般的瞳孔。
它跳到我面前，仔细嗅了嗅我身上的味道，转过身，门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