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奇怪1-14个匪夷所思的人》(4)
《给石人租身体的销售员》文/尚不趣
我师父离职之前,我们给他办欢送会。包间里歌舞升平,师父把我拉到一边,他喝了不少酒,舌头都捋不直了,却还在教育我。
“你小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不收敛点儿容易出事。”
我连连点头称是,见师父还想说话,便打了个哈哈去了别的桌。那桌的同事正在拼酒,我随手拿过一杯一饮而尽,余光看见师父一个人缩在局外的沙发上表情落寞。
我心里冷笑,聪明怎么了,不聪明我能把你拽下来吗?
1
我是个提供租赁服务的中介,游弋在供需两方之间,挣点辛苦费,看起来和其他中介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我提供服务的对象比较特殊。
——我的出租方出租的是身体,寻租方则是石人。
师父离职第二天,我就坐到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等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桌面已经收拾干净,茶水都倒好了。
我倒不是特别惊讶,这在我意料之中。不过我还是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小宋站起身,恭敬地朝我点头,我回以微笑。
小宋刚来公司不久,印象里挺木讷的一个人,我着实没想到第一个向我示好的竟然是他。
坐上经理位置的第一个上午和往常一样稀松平常,我开了个动员早会,拿出了半年前就准备好的销售计划,将任务安排到各个主管身上,然后喝茶看报。
整个上午唯一的感觉就是这张皮制的大转椅舒服异常。
下午我才面见了第一个客户,助理和我说这个客户的要求特殊,想直接和经理见面。等我到会议室的时候,她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她穿着一身长裙,围着质地柔软的披肩,手上戴着一个巨大的绿宝石戒指,看起来六十岁上下。见我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
是个有钱人,我心里琢磨。
“我想给我儿子租一具身体。”老太太开门见山。
我一听来意,满面堆笑,身体前倾,做销售的本能动作全都出来了,可只在瞬间,我就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升职了。
我把自己放回到椅子里,叫助理拿来全套文件,然后询问老太之前是否接触过此类业务,是否了解此类业务的权利和义务。
“清楚明白。”老太回答得十分简短,“我儿子……是石人。”
“石人”是约定俗成的称呼,较为书面的说法是“石化综合症”。
这是一种疾病,无传染性,至今没找到发病原因。从外形上看,患病者会逐渐石化,最后慢慢失去行动能力。但经过检测,这些患病者的大脑依然在活动之中,最让人惊奇的是,科学家经过一段时间对石化综合症的研究发现,他们并不是失去了行动能力,而只是行动缓慢。
具体缓慢到什么程度呢?可能他们做一个摆手的动作需要十年,也就是说,在他们的世界里,除去自己之外的一切都在飞速运转,他们的时间停留在自己的维度,缓慢前进。
除开最初不了解此种疾病时,被诊断为死亡的病人之外,其他发病者都被家属自行安置了。
他们都觉得总有一天,这种疾病能够得到治愈,自己的亲人还能恢复正常。
在这个大背景下,身体租赁的业务陡然兴起。
我们公司对石人进行意识提取,然后交换到其他人的身体中,让他们享受正常人的生活。
不过意识提取和交换身体都有风险,因此身体租赁业务有几条大方向上的规则:
一,除去按小时计算的高额出租费用之外,寻租方要预存二百万以上的保险金,以防身体租赁期间发生任何意外;
二,所有身体租赁业务必须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进行,出租方需具备完全的民事能力,寻租方需要有监护人。双方均须官方备案;
三,身体租赁时间不得超过24小时,如果单次出租超出限定时间,将永久拉入公司黑名单;
四,所有租赁业务双方必须将详细个人资料进行官方备案;
五,寻租个体只能是丧失行为能力的石化综合症患者。
助理按照规定将条款又重复了一遍,老太没怎么认真听,全部读完之后,老太依然不做声。她盯着我,我会意,便遣助理出去。
会议室的玻璃门“嘎吱”一声关上,老太看了看外面,办公室里人头攒动。
我抿了口茶,对她说:“有什么要求您可以提,我是这里的负责人。”
“我儿子是个逃犯,我不能为他备案。”
2
刚进公司的时候,师父叮嘱过我,不要对出租方抱有同理心,他们不是正常人。能把自己的身体租出去的家伙,已经没有底线了。
这是个不可动摇的卖方市场,经常是许多寻租方排队等着一具身体,而不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是不会任由其他人利用自己身体的,更何况是要换给石人。
幸好,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穷人。
最开始我的工作就是满世界发广告寻找有意向出租身体的人,除了要有基本的行动能力及不能有前科,其他基本没有限制。
我在各个社交网站及群组里发了大量广告,打电话咨询的人很多,不过在听到价格之后,好多都打了退堂鼓。
打个比方,一具健康的成年男性身体,一个小时的租赁费用在一万到两万块左右,公司会扣掉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作为服务费用,服务费里的二十个点归我们销售所有,也就是说出租身体的人只能拿到两千块上下,比我们这些中介多不了几个钱。
我跟他们解释的是,身体出租需要交换意识,这个技术才是最值钱的东西,而身体并不值钱。
向刚是我第一个面见的出租方,他是个三十四岁的成年男性,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几天,他终于同意和我在市区西郊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我到达的时候,向刚已经等了我有一会儿,不过我没来,他不敢进去,一直蹲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我给他点了杯热咖啡,能看出他为了这次见面已经精心准备过了,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可是很干净,不过即使这样,相对而坐的我也能闻到他身上的霉味。
我心说他完全不必这样,因为无论多脏的身体也一样有人抢着租。
我按照业务流程,将微型摄像机摆在桌上,调整到他正好入镜,然后将公司的基本情况和租赁规则告诉他,他屡次不耐烦地打断我,问我能拿到多少钱,我说一小时两千,他立刻在合同上印下了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