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艰苦年代(一)
那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老父老母尚在人世,汤雪梅年满二十刚刚成婚。那年汤军生大概就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他还在县里的初中上学,学习成绩优异,家里贴满了他在学校获得的奖状。弟弟妹妹没上学,而是跟着老父亲上山种地。
那时候山沟里到处都是人家,山沟里的这群人是“二队”,每天早晨二队长站在沟底,拿着一只铜铃“当当”的敲上三下,各家各户适龄的男女老少出门排队,来到公社门口领农具上山种田。
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组织有纪律的上山开荒恳田种地,每日辛辛苦苦只为挣得几个工分,除去平时分口粮应当上缴的钱,一年下来挣得几十块钱供全家使用。
汤雪梅记得很清楚,男人每出工一天可记十工分,女人则是七分。每到年底,大队会按全年工分进行分红,在年底的时候收到白花花的钞票。
老父老母再加她和丈夫,一家四口人干活挣分,还在大队承揽了一头猪的饲养工作。
汤雪梅除了日常的劳动外,还要在百忙之中上山割草喂猪,一年下来猪没有长多少肉,她却越来越瘦了。
即便他们努力工作,仍旧难以弥补家庭的缺口。
汤军生上学要花钱,弟弟妹妹的衣服、食物也要花钱,这些钱全是老父母和汤雪梅夫妻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老父亲曾不止一次的劝说汤军生:别上学了,上学没出路,回家干活挣工分,不然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
汤军生也曾萌生过退学的想法,但都被汤雪梅断然拒绝了。
汤雪梅很看好弟弟的学习,她坚信学习就有出路,只要再供汤军生读完初中三年,就能回村当教员,那时候再挣钱也不晚。
在汤雪梅的极力坚持下,汤军生学习愈加用功,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的第一名,每年过年总能往家带回一张奖状。
老父亲对那张黄澄澄的奖状丝毫不感兴趣,他总是蹲在地上抽着旱烟,不住地鼓囊道:“念啥书嘛,能当饭吃?真是榆木疙瘩!”
老母亲则笑吟吟的将汤军生拉到身边安慰道:“俺家军生脑袋灵光,往后可有出息呢!就是砸锅卖铁,一定得把他供出来!”
汤雪梅则将那张奖状贴在墙上,指着满墙的奖状对年幼的弟弟和妹妹叮嘱道:“看见没有,这是咱家的脸面!你们长大了都得好好学习,往后咱这一屋子都得贴上奖状!”
弟弟妹妹流着鼻涕学着老父的口气说道:“白纸一张,又不能当饭吃,我不要,我要挣工分,我要挣钱!”
老父亲听到这话,才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哎,这才对嘛!”
他冷眼看向汤军生嘲讽道:“年纪不小,脑袋进水了,还没你弟懂事!”
汤雪梅知道弟弟的顾虑,她会将汤军生拉到门外小声叮嘱道:“你尽管念书,姐供你,好好念,念出个名堂让大家看看!”
可以说,汤军生能够一路坚持读到初二的动力,就是来源于姐姐和母亲的支持。
汤军生用的每一支笔,每一张纸,吃的每一粒粮食,都是她们用汗水换来的,都是他们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就在初二升初三的那年暑假,意外突然发生了。
那是一个骄阳似火的正午,队长带着村民们从山梁上返回,小孩子们跑在最前面叽叽喳喳的叫唤着,村民们有说有笑的说着话。
老母亲挤在人群中,小心翼翼的沿着陡峭的小路下沟,走到半路突然觉得脑袋发晕,耳鸣目眩,身旁的村妇见状不妙,一把拉住了她,这才避免她从陡坡上滚进沟里。
母亲感到浑身无力,小腹处传来阵阵剧痛,豆大的汗珠从脑门上滚落下来。
走在队伍前面的父亲听得身后喊叫,背着锄头跑了过来,等他跑到妻子的身边时,她已经疼的晕倒了。
大伙一齐帮忙,将母亲抬到了家中,彼时汤雪梅已经怀有七个月的身孕,她正在猪圈里喂猪,抬头便看到一伙男人担着母亲跑了回来。
队里的医生来看了几次,只是开了些止疼的药片,并不能得出什么诊断结果。
队医建议将病人转到县医院进行精准治疗,可汤家毫无余钱,一年的工资早就在年初的时候花个精光,全家上下出了一口铁锅几只破碗,再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母亲躺在床上,忍着剧痛安慰父亲:“甭费事,我都看见阎王了,就是观音菩萨来了都救不了!”
父亲心疼的握紧母亲的手全无奈何,他愣是看着母亲疼的在炕上打滚,最终彻底的安静下来。
待汤军生从学校返回山沟的时候,母亲已被匆匆下葬,他连母亲的最后一眼都没见上,他看到的,只有田里的那块新坟,还有坟上插着的两根柳枝。
母亲突然病逝,家里又少了一个能挣工分的人。再加上汤雪梅挺着一个大肚子不能劳动,全家的重担便落在了父亲和姐夫两人身上。一家上下六张嘴,就靠这两个男人苦苦支撑着。
老父亲看着汤军生不吭气,他叼着旱烟嘴,烟斗里没有烟丝。
汤军生看了看衣衫褴褛的弟弟妹妹,又看了看挺着大肚子的姐姐,再看看憔悴苍老的父亲和姐夫,对着这间破旧的窑洞妥协道:“爹,我不念了!回家!回家挣钱!”
老父亲很意外汤军生能说这样的话,他苍老的面颊猛地一颤,口中的烟枪差点掉在地上。
他取下烟枪放在炕边敲了两下,缓缓开口道:“爹对不起你,耽搁你上学了”
“爹!你别说了,我都懂。”汤军生低着头哽咽道:“是我对不起你,我回学校把铺盖打包下,敢黑就回来。”
姐夫还想伸手阻拦,汤军生已飞快地跑出了窑洞,风一般的消失在这条贫瘠落后的山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