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尽人事
老乞丐的“丑话”,还是让裴星河有些不舒服的。自己拼了性命前往三寸山,为的什么?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想救活眼前的这对母子。
妇人张氏的病症与尸毒无关,自己无能为力也就罢了。可倘若连李宝川都救不活,裴星河还是难以接受的。
老乞丐显然看穿了少年的心思,一时间冷笑不止。
“尽人事听天命,别以为自己有些能耐,就真能普度众生了。小子,天下多得是比这更惨的人,你能挨个救活吗?我陪你走这一趟三寸山,可不是为了这区区的两条性命。”
老乞丐骂完话,催促着裴星河赶紧把衣服脱了。可当少年露出胸膛之时,老乞丐目光骤变,脸色竟是无比凝重起来。
在他眼中,少年胸口处的那张人脸,几乎与皮肉完全相融,只露出来一些褶皱。如果说,老僧凌傲的镇尸盘是寄生在其体内的话,那么裴星河身上的镇尸盘,却几乎与肉身合二为一了。
老乞丐修为不低,见识极广,但他也从未见过这种景象。哪怕教中与镇尸盘有关的道家典籍中,也从未有过类似的记载。
镇尸盘再玄妙,归根结底还是一件有形的法器。有形之物如何能化无形,与人身完全相融?老乞丐根本想不到任何的可能性。
“小子,你究竟是如何降服镇尸盘,挡下那凌傲的魂魄夺舍的?”
老乞丐死死盯着裴星河,郑重其事道。
关于这个问题,从三寸山回到白云县的路上,他一直没问。毕竟事关少年的神通功法,以及师门来历,多少有些忌讳。
可此时,镇尸盘的古怪变化,已经令他有些心惊了。万一回到正一教也无法取出此物,那眼前的少年几乎只有必死的下场。即便能活,也只能像凌傲一般,成为不人不鬼的邪物。
裴星河见老乞丐如此紧张,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降服镇尸盘的过程其实并不复杂,当邪气入体之时,有一股强横剑意游遍全身,自主斩杀了所有邪祟,包括那凌傲的魂魄。
“不瞒前辈,具体发生了什么,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镇尸盘似乎很喜欢我的肉身,至少到现在,只是吸食了少量气血,并没有要将我置之死地的迹象。”
“当真?”
裴星河的话,让老乞丐更加疑惑了。凡事总有个始末缘由,他还没听说过,世间有谁能够完全降服镇尸盘的。
“正一教这几千年来,再惊才绝艳之辈,顶多也只是与镇尸盘共生而已。期间需要付出多大代价,根本不敢与外人道也。小子,无论如何,你得尽快去一趟正一教。”
裴星河闻言,自是连连点头。随后,按照老乞丐教授的手印与心法,将右手置于李宝川胸口。约莫十个呼吸后,少年脸上的尸气逐渐消散。又过十息,嘴唇之上也出现了血色。
走到这一步,老乞丐终于不再紧锁着眉头,示意济春堂的掌柜找一碗黑狗血来。
“要黑狗血做什么?”裴星河有些不解。
老乞丐以朱砂在李宝川背后画了一道符后,才说道:“当然是给他喝了。黑狗为至阳之畜,喝其血,方能彻底驱除尸气。这小子尸毒攻心,恐怕一碗血还不够。你让济春堂的掌柜再弄根桃木枝来,越老的越好。”
裴星河“哦”了一声,亲自前往了城中。
仅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济春堂的掌柜便带着黑狗血和桃木枝回来了。见掌柜的一脸肉疼,老乞丐笑问裴星河道:“怎么,杀了自家的狗不成?”
裴星河笑着摆摆手,说这时候就别戳胡掌柜的心窝子了。
老乞丐笑而不语,拿了两样东西一阵捣鼓。此后又过了半刻钟,少年突然猛咳一声,吐出大口漆黑腥臭的血水,终于是睁开眼了。
只见他迷茫的看了片刻四周,随后又闭上双眼许久,这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裴星河挥剑替他松绑,少年也无话说,朝他重重磕了个头,疯也似的跑到了妇人身前。
“娘,儿子回来了,儿子回来了。娘,您醒醒,您醒醒啊。”
少年抱着娘亲痛哭流涕,可那个可怜的女人却只是流下了两行泪水,再也没睁开过眼。
裴星河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场景,便与老乞丐走出了破庙。月光下,一老一少倚着墙上的枯藤,谁也没有说话。
老乞丐重新拿出烟枪抽了起来,裴星河看他抽了许久,也从人皇御玺中,拿出了孔师傅留下的老烟杆。
这一幕,看得老乞丐啧啧称奇。
“伸手啥意思,借烟丝啊?”
裴星河点点头,老乞丐却转过一边,用烟枪敲打着墙壁道:“少年还是别抽烟的好,行走江湖,能喝几大碗烈酒就可以了。”
裴星河见状,便没有坚持,将老烟杆系在了腰间,抬头仰望星空去了。
昨夜的大雨,似乎让整个天地变得更加清澈。
老乞丐似乎很好奇少年在想些什么,突然问道:“如若安西都护府战败,关外百万大军攻入西北六郡,你这个七品小将,当如何自处?”
裴星河闻言,沉默良久,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
“天柱折,地维绝……若真到了那时,就看某些人能否顶住了。至于匡扶江山的事情,我裴星河干不了。”
“裴星河?”
老乞丐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丝古怪笑容:“那咱可都得好好活着。听说北边有人以武道成圣,老乞丐我还想看看,是六十年前的李幕白厉害,还是他这位武圣人更胜一筹。”
裴星河点了点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正好此时,刚大哭过一场的李宝川,走出了破庙。
少年似乎不善言辞,朝枯藤前的二人各自磕完三个响头后,死死盯着裴星河的目光。
少年决然道:“胡掌柜说恩人是来自酒泉镇的将军,小人李宝川恳请拜在将军麾下。愿有朝一日,能随将军出关杀敌,万望不弃!”
少年说罢,又是“砰砰”两个响头,看得不远处的胡掌柜脸皮狂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