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三寸山
老乞丐说自己与那方佑宁只是忘年之交,裴星河自然是不信的。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会为了区区一个忘年交重燃生机?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老乞丐没再过多提及二人的往事,裴星河也没有追问的道理。
夜色正凉,暴雨亦不曾变小。这广袤的西北六郡,应该很久都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裴星河不禁有些担心城外破庙中的那对母子,好在有济春堂掌柜守着,眼下应该还没有性命之忧。
老乞丐喝了大半个时辰的闷酒,这才再次开口道:“镇尸盘乃是正一教三件至高法器之一,有着通天的神力。六十年前我便下山寻找此物,如今已过甲子,依然没能得手。我只能告诉你,此去前途未卜,你当有个准备。”
“前辈要带我去哪?”裴星河直接反问。
老乞丐也不再故弄玄虚,解释道:“白云县以南两百里,有座三寸山。其上盘踞着一座寺庙,亦正亦邪。当年我查到,镇尸盘是被某个正一教弟子偷偷盗下山的。而那人,弃道从佛,很可能是躲进了三寸山之中。”
“三寸山?”
少年摇摇头,表示自己从未听说过。老乞丐见怪不怪,接着说起了一些陈年往事。
六十年前,正一教某位长老动了凡心,在山下与女子结合,生下一子。后来,女子被流寇所杀,那位长老便将儿子接回了正一教,收做弟子抚养。后来,孩子长成了少年,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痛恨身为道门长老的父亲,为何没能保护好弱小的母亲。父子决裂后,少年盗走了镇尸盘,从此销声匿迹。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不过在当年,却让正一教丢尽了脸面。那位长老自知罪孽深重,便退隐了,至今闭关不出。而我奉掌教之命下山追查此事,一晃也过了六十年,却是始终无脸回山。”
老乞丐说到这,眼眸渐渐浑浊,语气十分落寞。裴星河不知道这六十年来,在老乞丐身上发生过什么。但他多少能猜到一些,老乞丐无颜回山,或许跟那位城隍庙里的老妪有关。
正一教这个宗派,在道门很有名,裴星河早在平定城时,便于书中读到过。
武当山、龙虎山、正一教,此三者是大顺王朝承认的道门玄宗,在民间有着崇高的地位。其中,又数正一教最为古老,规矩也最多。
正一教弟子,修得是太上忘情之道,严禁男欢女爱。别说娶妻生子了,就是连女子的手都牵不得。
老乞丐故事中所说的那位长老,违反教规,自然便是罪大恶极。而老乞丐一甲子不敢回山,估计也是在追查镇尸盘的路上,犯了相同的清规戒律。
“男欢女爱之事,为天道,你们正一教的规矩,未免也太大了些。”
“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清规戒律,正一教修太上忘情,亦为大道,其实也不算奇怪。只可惜我们这些不肖弟子,慧根太浅,守不住道心。”
老乞丐没有理会少年的好意,喝完最后一口酒,站了起来。
裴星河看了一眼桌子,八道菜,几乎都没动过。
老乞丐问道:“夜行两百里,你需要多少时辰?”
裴星河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还算谨慎的答案:“差不多得两个时辰吧。”
老乞丐点点头,示意裴星河结账后,率先走出酒馆,融入了无边夜色之中。
两人路过城外的破庙时,老乞丐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进去看上一眼。此时,济春堂的掌柜已经睡着了,流着哈喇子,呼噜声震天响。
卧床的妇人睁着眼没睡,不时发出阵阵咳嗽,但都被她用手捂住,声音倒不算大。
老乞丐给妇人把了脉,面色凝重,没有说话。随即又走到李宝川身前看了两眼,眉头皱得厉害。
“尸毒攻心,几乎吃光了他的全部气血,这孩子,顶多还有三天可活。”
雨幕下,老乞丐周身散发着微弱红光道。
裴星河同样以法力抵挡着雨水,听到李宝川只能再活三天,脸色铁青。
三天时间,来回四百里地。万一此行不顺,那少年便只能等死了。
“前辈既然知道那镇尸盘有可能在三寸山,为何迟迟不去拿回来?是修为不够,还是另有隐情?”
“修为不够,这身边不还有位剑修吗?至于为何拖了一甲子,等你到了地方,或许就能明白了。”
对于如何拿回镇尸盘一事,老乞丐始终讳莫如深,就是不肯提前交代。裴星河心中没底,一路上都是忧心忡忡。
好在这两百里路走得还算顺利,老乞丐脚步极快,完全不像个须发皆白之人。裴星河猜测,老乞丐的修为,应该是介于诸象境和玄机境之间。
三寸山的位置,距离陇西郡的最南端,又同时与黄沙郡和南阳郡接壤。
山不算高,但方圆也有百里,山中多瘴气,道路崎岖迂回,很容易就能迷路。老乞丐说,这地界在古时候就是乱葬岗,埋了数不清的尸骨。
龙溪姬氏刚刚定鼎天下时,三寸山还曾闹过尸患,搅得方圆千里不得安宁。后来武当、龙虎、正一,三教联手,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再后来,有位来自西方摩揭陀国的高僧沿丝绸之路东游,一直走到了三寸山脚下,才停了下来。
高僧告诉周边的百姓,说自己要在山顶上建一座庙,以超度千百年来束缚于此地的亡魂。百姓们纷纷捐钱,才有了山顶之上的寺庙。
“摩揭陀国来的高僧?一路徒步几十万里?这得有多大的毅力?”裴星河有些吃惊。
老乞丐却见怪不怪道:“如今大顺境内的佛教,修得皆是小乘佛法。但那位高僧,却是位修行大乘佛法的活菩萨。你应当知道,凤来关外有个金刚寺。那些秃驴的本事,就是源自此人。”
“居然和金刚寺也有渊源?那位高僧当真如此厉害,真就超度了山中的那些亡魂?”
裴星河放慢了脚步,神观山河,的确没有感觉到半点的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