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请我喝顿酒
裴星河突然一改先前强硬的态度,以单膝跪地恳求老乞丐出手相救,顿时让两位老者双双变了脸色。尤其是那老妪,自从老乞丐开口说话后,也一改冷冰冰的模样,目光柔和起来。
见少年许久都未起身,老妪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叹息道:“那尸毒绝非你想得那般简单,治病也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你先起来说话。”
裴星河抬头看向老乞丐,见其还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苦笑着摇了摇头。
“两位前辈若不能答应救人,那晚辈,只能跪在这庙中,求城隍大神可怜了。”
“哼,你爱跪多久跪多久,与老夫何干?小子,你胆敢再出剑,我便断你双手双脚,让你变成一个残废!”
老乞丐冷哼,旋即关上庙门,又倒头躺在了地上。
很显然,他是铁了心不挪窝了。
裴星河自然不会明白,有着一身本事的老乞丐,为何如此颓废,又为何要如此的不近人情。可他山字营两百余人的病情耽搁不得,此次的白云县之行,极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少年缓缓起身,望着窗外的暴雨道:“凤来关外西凉铁骑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破关而入。西北战事朝廷无力驰援,只能靠安西都护府自己想办法。我那一营人马,几天前还只是普通的百姓。如今,却连好好在家耕种的日子都过不成了。”
说到这的少年,回头看向庙门前躺着的老乞丐。许多也没能等来怜悯,只有阵阵的呼噜声,似与天雷比高低。
裴星河深吸一口气,又道:“前辈可知,我为何会找上门来?”
老乞丐依旧不答,老妪则独自掌着灯,一步一弯腰,重新点燃了那些香烛。
随着城隍庙逐渐变得明亮,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也露出了各自的面容。
裴星河其实从未进过庙,道观也好,寺庙也罢。因为平定城中,少有人信那诸天神佛,亦无城隍大神可以供奉。
裴守意生前总说,求神保佑,不如靠自己手里的枪,靠胯下的马。残暴的匈奴人,可不会因为你求神拜佛,就不杀你了。
对这样的说法,裴星河曾经深信不疑。他倒是向往能够遇上一位神通广大的红尘仙,可他同样觉得,举头三尺有神明的说法,根本是胡扯。
神,从不会怜悯世人。哪怕,它真站在天上看着你。
此刻,裴星河站在城隍庙的正中央,环顾周身。只见那城隍爷、文武判官、三司大神、牛头马面、日夜游神等等面孔,栩栩如生,清晰得恍惚真人。
以前不信神的他,今天却是有些信了。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任由城外的那对母子死去,任由那两百多山字营的兄弟死去。
少年突然意兴索然道:“有个不配为读书人的七品小官告诉我,这里的城隍庙有位可以解尸毒的高人。我与他不熟,只是在他临死前见过一面,说上了几句话。他叫方佑宁,不晓得两位前辈认不认识?不认识也没关系,就当我,从未来过。”
少年说罢便要提剑离去,在推开庙门的时候,听到了老乞丐的声音。
“他死了?”
语气平静,可好像又藏着一丝惋惜。
裴星河背对着两个老人,面向着门外风雨。
“死了,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老乞丐追问道:“他死前可留有遗言?”
裴星河咧嘴冷笑:“死有余辜,要何遗言?他方佑宁做的错事,死一百次都不够。前辈,我知道人活着不容易。可我更怕死,也不敢死。无论有什么遗憾,只有活着,才能找机会弥补,不是么?我相信方佑宁临死前的其言也善,所以我来了。只可惜,未能如愿。”
说完话的少年,一步踏进了暴雨之中。
庙里的老乞丐沉默片刻,突然起身喊住那道有些消瘦的背影。
老人沉声道:“李宝川身上的尸毒,非比寻常,源自于古老的蛮荒时代。具体是哪一个部族的血脉,我暂时还说不清楚。可想要完全清除掉尸毒,除非是找到我正一教失传已久的法宝,镇尸盘,引诸天星斗之力化掉尸气。”
“镇尸盘?何处可以寻得?”少年回过头问道。
老乞丐随即也走进了暴雨之中,与裴星河并肩而立。
此时再看,老乞丐剑眉星目,腰板笔直。或许往前倒个几十年,也是个丰神俊朗的风流人物。
老乞丐怪笑道:“请我喝顿酒,再告诉你吧。”
半刻钟后,两人出现在了城中唯一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酒馆。
掌柜是个刚成婚的年轻人,孩子尚在襁褓,能炒一手地道的西北菜。
裴星河请客喝酒,老乞丐也不客气,点了六荤两素八个碟子。黄酒两坛,没要酒杯,只拿了两个脸大的碗。
奇怪的是,等到八个菜都上齐了,也不见老乞丐动筷子。裴星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的夜色,有些凄凉。
“前辈好像不怎么喜欢这桌子菜?要不,我让掌柜的换一桌?”
见老人沉默良久,裴星河忍不住问道。
老乞丐收回目光,给少年满上了一大碗酒。
“本来就不是为我自己点的,少吃一些,无妨。”
裴星河微微一愣,此时才明白,老乞丐说要喝酒,其实是在为方佑宁送行。
“前辈喝前辈的,这一碗酒,我敬方大人。”
少年果断端起大碗,一饮而尽。
这碗酒,敬的不是方佑宁其人。敬的,是他临死前的那份善意。
老乞丐点点头,也给自己满上了酒。只是他依然没去喝,闭眼念了一段晦涩的道家经文后,才将整碗酒洒出了窗外。
“方佑宁与老夫,算是忘年交吧。我了解他,此人并不坏。当官以后,也是一心要为百姓做事,才毛遂自荐到了这西北苦寒之地。否则,凭他的学问,是可以留在京城替皇帝修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