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先生的大规矩
崔氏一族,盘踞苏州千余年。世代习武,如龙在渊。大顺王朝建国以前,江南崔氏只出踏马横枪的将军,鲜与士林有往来。
直到百年前,某位崔氏先祖改了家训,才让东院藏下万卷书,有了一座名为“百尺”的楼阁。
自那时起,后辈子弟,弃武从文者十之六七。百年来,朗朗读书声,早已盖过了冰冷的刀剑声。
从崔府出去当官的人越来越多,百尺书院的规矩也就越来越大。尤其是崔正卿辞官还乡后,崔氏一族的文运浓烈到了极点。光是乾兴这一朝,就出了两位状元,如今皆身居高位。
崔竟泽深知自家先生的厉害,尽管他从小就不爱读书。
当年的那位探花郎,可不是因为惧怕庙堂的明争暗斗而选择辞官的。只是有人悉天下奉于一身,他不屑罢了。
“裴星河,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即便我一人信你所言,先生若不信,亦无可奈何。我比你年长几岁,有些道理当说与你听。人生在世,歧路多,坦途少,别指望旁人能对你感同身受!”
“哼,顽石不可化也。崔竟泽,你喜欢悲天悯人,那不妨陪他一起跪着。”
楼阁内传出一声冷哼,紧随着便有一尊云雾所化的巨掌从天而降,压弯了崔竟泽的脊背。长脸公子哥顺势跪倒在地,却也不恼,晃着脑袋,苦笑了起来。
“本是来救人的,结果自己倒成了过江的泥菩萨。裴星河啊裴星河,你小子福薄呐。
少年闻言不答,依旧直勾勾的盯着那座楼阁。
此时,淅淅沥沥的雪子飘成了鹅毛大雪。天色骤暗,有雷霆聚于东方,如要将整个江南六郡拉入万丈渊海。
崔正卿背负双手,自楼阁走出,抬头仰望东方。
男人皱着眉头,一会儿捋长须,一会儿掐指推算,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见先生沉默,四周的崔氏子弟也纷纷闭了嘴,不敢再小声窃语。
“轰隆!”
就在百尺书院内外的气氛莫名凝重之际,崔府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动静极大,以至于众人所在的庭院,都跟着地动山摇起来。
抬头望去,远处掀起了漫天尘土,似是正堂那边,塌了十几座廊道楼阁。随后,可见一道浑身散发着刺眼白光的身影,极为突兀地出现在那飞扬的尘土之中。
崔正卿脸色骤变,隔空摄回地上的戒尺便要纵身离去。恰巧此时,却有另一道身影飘然落在了近前。
来人一袭白衣,手执折扇,腰悬玉佩,脸上堆着轻佻的笑容。与穿着朴素,规规矩矩的崔正卿,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何愿君顶着鹅毛大雪挥扇子,也不说话,就光盯着男人笑。
崔正卿先是露出一丝惊讶,随后似有所悟,朝眼前的这位朝云观掌教,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礼。
白衣道人这才点点头,开口道:“人到知命的年岁,果然是要变老的。小子,你既有心入玄门,又何必让自己过得这般不自在呢?”
崔正卿摇摇头,单手背负,望向崔府正堂:“前辈修行两甲子,早已看透红尘,自然活得痛快。可在下只是个读书人,规矩多,担子大,如何自在?”
道人合上扇子,摸着下巴讥笑:“啧啧啧,所以贫道最不喜欢的,就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好好的一座天下,鱼在水中游,兽在山中走。饿了吃饭,困就睡觉,若有空闲再看看落霞与孤鹜齐飞,看看秋水共长天一色,哪来那么多规矩?人家说无官一身轻,你小子辞官归隐都多少年了,还在这瞎操心呢?”
何愿君说到这,崔府正堂那边再次传来巨响声。恐怖的飞尘如蛟龙一般冲至高天,又于刹那间砸落地面。
整座百尺书院都在这股力量之下晃动起来,直至书院顶层冒出了一轮金光。
崔正卿看着脚下突如其来的道道裂缝,眉头紧蹙:“这就是前辈所说的自在?若是哪天鱼虾不在水中游,禽兽不在山中走了,这座天下又当如何?”
何愿君被反问得有些尴尬,捻着鬓角故作憨笑。一旁的玄又忍无可忍,大骂道:“姓何的,你是瞎了还是聋了?俺和俺兄弟被他们如此欺辱,你还有心思搁这笑呢?”
道人回头,恰巧撞上小娃娃冒着怒火的目光。
“呦,这不咱师侄嘛。我说小玄呐,你又给我朝云观惹啥麻烦了?”
何愿君对小娃娃的满身泥泞视而不见,说罢便又望向了跪着的裴星河。
少年面色阴沉,抬头看他,“这就是先生所说的热闹?”
道人愣住不答,一旁的崔正卿却冷哼道:“目无尊长,非礼勿视,给我低头!”
轰!
如言出法随之神明,崔正卿的一句话,让远在数十丈开外的无量尘土再次坠地。裴星河只觉得背上陡然多了一座大山,压得他无法喘息。
少年不甘地低下头,瞪着血红双眼,死死盯着地上的淤泥。
“我裴星河没有错,为何要低头?崔正卿,你更不是我先生,我何须向你认错?”
少年用尽全部力气怒吼,可发出的声音却无比嘶哑。喉咙有股滚烫的鲜血,猛地喷到了地上。
漆黑的淤泥,开始变得猩红。
“天底下,谁都可以说我爹是乱臣贼子,可唯独你不行。崔正卿,因为你……是崔正卿啊!”
少年嘶吼,泪如泉下。可那股如山一般的力量,依旧压弯着他的脊梁。
玄又在一旁束手无策,急得团团乱转,大骂何愿君祖宗十八代。
他想不明白,为何来时有说有笑,现在出了事,自家掌教却坐视不理?
“姓何的,别以为俺离了你朝云观就会饿死!你他娘的不护着俺兄弟,俺就自己替他拼命。姓崔的老王八,你找死!”
玄又哭着大喊,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腕,鲜血淋漓。
下一刻,无数黑青色的符文自小娃娃眉心飞出,在其身后演化成了一头巨大青牛的虚影。而小娃娃身上的气息,也在刹那间暴涨了数百倍。
那股力量之凶蛮,气场之强大,就连何愿君都往后连退了四五步才站稳脚跟。
“玄又,别胡来!”
何愿君大惊失色,然而没等他说完话,边上的崔正卿便遥指百尺书院的顶层。无量金光冲入云霄,照亮着大半个苏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