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吾不忍
天地君亲师。在大顺王朝,“忠君”二字永远排在“恭孝”之前。
读书人为谁而读书?自然不能是为了自己,而是要为国为民。
可这个“国”,并非是指大顺王朝,而是那一家一姓之国。
裴星河在北境长大,从小混迹于军营,并不能算是个正经的读书人。他曾问过自家阿爹,你们从未见过大顺天子,为何要替天子守国门,哪怕会因此战死沙场。
裴守意摸着这个小儿子的脑袋,笑着说:“阿爹不是为了天子而战,是为了天子脚下的黎民百姓而战。”
其实裴星河知道,古往今来,没什么“君王死社稷”。有的,只是视百姓为鱼肉,视天下为砧板的昏君。
可怜的是,历届科举,无论朝廷出了什么样的题目,读书人们都得围绕着“忠君”二字去写文章、写策论。否则,是绝对得不了高分的。
说来说去,不忠君者,别说为官,就是布衣百姓也没得做。
“老裴,我看这长脸小子比他家先生厉害。就算他读书不行,这力气却有的是。”玄又偷偷凑上前道。
此时,崔竟泽早已在埋头苦思,可惜未曾下笔一字。
崔正卿拿着戒尺转了一圈,见无人奋笔疾书,不由得皱了皱眉,重新走回了高台之上。
这位三十年前名满天下的探花郎干咳了两声,缓缓道:“心中若无思绪,便多想想时事。哪些东西能用作开篇,哪些东西能借以引经据典,多想想,没错的。”
有学生不忿,埋怨道:“先生总将我等锁在东院,足不出户,哪晓得许多时事?”
崔正卿摇摇头,咧嘴而笑:“圣人未曾周游列国,却已知天下事。你比圣人少颗脑袋,多张嘴?”
见学生低头叹息,又道:“这样吧,我给大家举个例子。半年前,匈奴大军压境平定城下。有位正六品守将转投敌营,差一些便里应外合,助匈奴人破开城门。你们说,此人食君之禄,何故如斯?朝廷若要整顿军心,又当如何行事?”
“先生说的,可是那征北将军裴守意?”
“正是。”
见先生点头,立马便有学生拍案怒骂道:“此等丧心病狂之徒,为一己之富贵,不顾中原亿万百姓之死活。如此狗肺狼心,还谈何忠君二字?”
“骂得好!就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那是天生的歹毒心肠。哪怕圣人来了,也救他不得。我听人说,若非是大将军陆有方于平定城头之上大显神通。光是因那裴守意一人,就得死上一整个郡的百姓。先生拿此人论时事,学生羞于启齿!”
转眼间,原本安静的学堂甚嚣尘上,到处都是那义愤填膺的叫骂声。仿佛“裴守意”三个字,比之过街老鼠还要臭上几分。
在座之人,未曾开过口的,除了裴星河与玄又以外,就剩个崔竟泽了。
长脸公子哥打量着少年,少年却死死盯着那位独坐高台的先生。
他管不了耳边太多聒噪,他只想听听,那位名满天下的探花郎是怎么想的,又会说些什么。
崔正卿看了片刻热闹的学堂,敲了敲戒尺,最后也将目光望向了少年。
男人沉声道:“祸国殃民者,古来有之。圣人言,人之初性本善。圣人又言,人之初性本恶也。此中深意,智者见智。当然,一人之恶代表不了什么。朝廷能做的,当是查漏补缺,重拾北境军心。若无意外,明年的乡试,高居庙堂之上的那位大学士,便会以此为题,尔等当好自斟酌。”
崔正卿说到这,轻轻抿了口茶,半眯着眼,便不再言语些什么。
其实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也算一种明示了。在座之人都不是傻子,各自的眼神亦有了微妙的变化。
吵闹的学堂突然安静了下来,直到坐在最后排的少年,独自起身。
裴星河死死盯着那位曾经敬重过的读书人,面色凝重,问道:“先生说完了?”
一众学子纷纷侧目,独坐高台的先生点点头,但并未说些什么。
少年接着问:“先生的规矩很大,可道理未必全对。先生说那裴守意投敌叛国,可曾亲眼所见?”
“不曾。”男人摇头。
少年眉头紧蹙,冷声道:“既然不曾亲眼所见,那你和你的这些学生,有什么资格骂他祸国殃民?”
崔正卿摇摇头,依然不恼,只是以极为平静的语气说道:“亲眼所见之事,也未必都是真相。何况天地之大,若事事都要以肉眼去打量,恐怕穷尽一生也无法看到你想要的答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狗屁的答案!先生可曾到过北境?可曾站在那平定城头之上看一看,那支早已烂到骨子里的镇北大军,还有多少人醒着,又有多少人醉着?你不知道!你更不知道,他裴守意和他的兵,是怎么死在那平定城外的!崔正卿,问问自己,你固步自封多久了?可还是当年的那个崔探花?”
裴星河突然猛拍长桌,歇斯底里般地怒吼起来。这个自西北边关一路下到江南,始终温和的少年,变了。
看着他那青筋暴起,面红耳赤的模样,玄又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小娃娃的印象中,长得像个娘们的老裴,是个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烂好人。可今天,少年好像把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怒气,全撒在了那个名叫崔正卿的男人身上。
玄又不知道老裴是怎么了,他好想拉着他的衣角说些什么,却根本不敢伸手。
此时,本想等着看笑话的学生们,也纷纷收起了嬉皮笑脸。在这座小小的百尺书院,几十年来,没人敢怒吼先生,更没人敢在崔正卿面前,骂“狗屁”二字。
独坐高台的男人缓缓站起身,背持戒尺,轻轻拍了下手心。只听见“轰”的一声,少年撞碎了身前长桌,趴在了地上。
玄又大惊,一步踏至裴星河身前,龇牙咧嘴道:“老王八,你想做什么?”
崔正卿无言,只是挥了挥手,有着天生换血境体魄的小娃娃竟直接撞破窗户,飞出了楼阁外。
长脸公子哥皱了皱眉,起身行礼。只是“先生”二字尚未说出口,就被男人打断了。
“不必多言,你且退到一旁。”
崔正卿面无表情地走下高台,走到了少年面前。
男人居高临下,双眼如炬。
“朝廷自有朝廷的威严法度,虽然我也曾见过不少蝇营狗苟,也曾办过许多冤假错案。可我不信,他陆有方会以武圣之尊,陷害一个小小的六品守将。何况那张全国通缉你的告示上,有镇北军主帅的盖印。二皇子虽生性无常,可在驻防北境一事上是出了死力的。我亦不能信,他也要来害你。”
几乎五体投地的少年竭力地扬起脑袋,死死对上了那双眼睛。
“原来先生早就知道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