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探花郎
玄又总说，江湖糟心事多，其实没啥好的。但江湖人爱喝酒、好吃菜，于是便有了千奇百怪的美味。正宗的江湖菜，可比皇帝吃的御膳还要好，所以江湖还是不错的。
每当听到这些话，裴星河总笑着点头，嘴上奉承玄又大爷说的极是，心里头却苦笑自己没去过江湖，更没进过皇宫，不曾见识过多少美味。
在北境，最好吃的，也就是匈奴人的烤全羊了。可惜，那八百里阴山下的羊群，不常来平定城。
楼阁内，玄又嚷嚷着要吃大猪蹄子，引得哄堂大笑。所有学生都将目光放在了这个无礼的道童身上，唯独手握戒尺的教书先生，独坐高台，连头都不抬一下。
男人手握一卷书，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怡然自得。
玄又见众人都在嘲笑自己，顿时拍案而起，大怒道：“笑笑笑，笑你们大爷！吃不起猪肘子就直说，俺上别家吃去。”
众人闻言，更乐了，很快便有位长脸小眼睛的公子哥凑上前道：“我江南崔氏乃钟鸣鼎食之家，兴盛了千年，哪里会吃什么猪肘子。”
玄又听见这话，立马两手叉腰，质问啥叫钟鸣鼎食。长脸公子哥愣了一瞬，尴尬得直摸后脑勺，说自己其实也不太懂具体意思。不过寻常的富户人家，是万万不敢拿这个词形容自己的。
裴星河生怕小娃娃刨根问底，又闹出什么事来，便小声解释道：“击钟列鼎而食，说的是某位古代诸侯极尽奢靡的饮食之风，排场太大，不算什么好词。”
玄又闻言，立马挖着鼻孔嘲讽道：“俺兄弟没上过学堂都比你懂得多，看来你们先生也没啥大本事。”
小娃娃说话没轻重，却吓得长脸公子哥慌忙缩了缩头，蹲到了桌板底下。
好在独坐高台的中年男人只是咳嗽了两声，并未抬头。这时候，楼阁外响起了一阵钟声，紧接着便看到一支长长的队伍，端着用上等青瓷做成的餐具走进了楼阁。
领头的管事先给独坐高台的先生行礼，随后面朝一众学子，高声唱道：“今日午膳有三道菜：杭州的糖醋鲤鱼、福州的四喜丸子，南越的虾仁燕窝。除了正菜，还有一味八宝汤。”
管事说罢，示意身后的仆人们依次上菜。很快，裴星河的面前便摆上了四个青瓷盅，和一副银制的碗筷。
打开盅盖，三菜一汤，瞬间便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且各自的味道并没有混杂在一起，十分奇特。裴星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朝玄又看去，刚刚还满脸嫌弃的小娃娃，此时已经流下一地哈喇子了。
长脸公子哥从桌板底下钻出，看着一桌子好菜闷闷不乐。
玄又见他不吃，一边嚼着四喜丸子，一边含糊不清道：“太撑了吃不下饭呐？你要不吃，道爷俺受点累，帮你吃了？”
话没说完，人已经上手去拿了。
长脸公子哥摆摆手，示意自己无所谓。不光没胃口，还连连叹息道：“要真有口米饭吃就好了，成天不是燕窝就是鲍鱼，读书人又不是练家子，哪能受得了？”
裴星河问他为什么没有米饭，公子哥拉着一张大长脸，有气无力道：“祖上有规矩，崔家人不食五谷杂粮。”
此话一出，正在吃鱼的少年差点没被鱼刺卡死。
什么叫崔家人不食五谷杂粮？
这是要修炼成仙？还是钱多到没地花，所以全族上下每日都要以燕窝鲍鱼充饥？
裴星河活了十多年，这种事别说听过，就连想都不敢想。
“其实这也没啥，阁下可曾听说过吴郡顾氏？在我江南八大世族中排名第一的那家。人家的吃穿用度，那才叫奢靡至极呢……”
啪啪。
高台之上的中年人突然敲了两下戒尺，这才打断了公子哥的长篇大论。
男人放下书，抬头四顾：“食不语，寝不言。虽蔬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还剩半刻钟，不愿意吃饭的，我看也不用再费力气学文了。”
声音平静，却是字字诛心。
长脸公子哥一听这话，赶紧抢过玄又刚刚顺走的那碗燕窝，也不顾有没有小娃娃的口水，囫囵吞枣般咽了下去。
一边吃，还一边砸吧着嘴，就生怕别人以为自己吃得不够香。
裴星河本以为，到手的鸭子突然飞了，小娃娃定不会善罢甘休。结果，向来护食的玄又愣是僵在原地，连个屁都没放。
见长脸公子哥突然吃得津津有味，周围的那些学子坐不住了。
“哈哈哈哈，竟泽啊，听说你们这一房今年在丝绸买卖上，就挣了近五千万两银子。看来是平日里吃惯了山珍海味，瞧不上咱书院的粗茶淡饭喽。”
“可不是，听人说江南织造局的荀公公，跟他爹那是斩鸡头拜把子的亲兄弟。今年光是走海运卖出去的丝绸，就多达八百万匹。除了宫里需要额外打点一些银子，其余利润，可大多揣进了他爹的兜里。”
“啧啧啧，江南织造局的买卖，那可是连顾家都得眼红的一座大金山啊。我说竟泽，都是自家兄弟，咱若考不上举人，你可得养着兄弟几个啊。”
“对对对，养咱也花不了几个钱。我听爷爷说，朝廷来年打算出兵匈奴，一路打到阴山脚下。北境那边讨要的朝廷拨银，也就三千万两。即便这笔军需由咱竟泽来出，剩下的银子也够养活咱兄弟几个了……”
十来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直接把长脸公子哥说得不敢抬头。裴星河后来才知道，这些留在书院一楼的学子，皆是过了冠年尚未中举的秀才。
年纪小、天分高的，都在二楼、三楼。至于那些过了冠年，却连秀才都考不上的崔氏子弟，那是连进书院的资格都没有的。
“出兵匈奴？”
裴星河皱了下眉头，本能般的想起了神威大将军陆有方。
“镇北军驻防在抚山郡，向来只守不攻，已经几十年都没什么大动静了，这次怎么突然要打到匈奴人的老巢去？难道是……”
裴星河虽然不清楚大顺朝廷的谋划，但本能告诉他，定是陆有方那边有了十足的把握，才敢挥军深入漠北。
其中最大的变数，就是陆有方这个神威大将军的武道境界，突破了！
“兄弟，你咋了？”
吃干抹净的崔竟泽见少年突然呆若木鸡，连忙投来关怀的目光。大抵是觉得书院里头群狼环绕，也就这个面生的弟弟，值得托付真心了。
裴星河摆摆手，抬起头时，正巧撞上了中年男人的目光。
先生立于高台，不怒自威。
崔竟泽再次缩了缩脑袋，小声嘀咕道：“我崔府还真是龙潭虎穴，寻常人家的水土，可养不出这么一尊大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