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体面人
崔府之大，远胜裴星河之想象。在他看来，书中所说的“侯门深似海”，也就是如此了。在北境，在平定城，哪家大户能于府邸之中挖出一个湖来？
都说江南人富庶，可不曾亲眼所见，谁也无法真正明白这个“富”字为何意。
“阿爹守在那荒凉之地十几年，守的就是这万里山河下的朱门富贵么？”
裴星河抬起头来，眼前是大片的竹林，一眼望不到尽头。前方带路的老管事说，竹林占地约六十亩，每逢冬季，便可得冬笋千担，以供崔府各房所需。
玄又说，自己在巫山，也经常偷溜出去挖笋吃。尤其是冬笋，剥了壳与那老坛酸菜一起炖，鲜嫩无比，当得起“人间至味”四字。说着说着，小娃娃便要撸起袖子去挖，却被那老管事给拦住了。
“小道长可使不得，这些竹子皆为东海之外独有的紫金竹，精贵得很。咱崔府有规矩，所有冬笋都得等到除夕那天方能破土而出。何况这一斤冬笋，若拿到外头去卖，少说也值八钱银子。”
“啥？就这玩意儿，要卖八钱一斤？”
玄又瞪大双眼，满脸的不可思议。随后又数着指头算了许久，却始终算不出来八钱值多少两银子。
裴星河自然也是震惊的，若真如老管事所说，那么眼前的这片竹林，每年所产之冬笋，折算成白银，恐怕超过了十万两之巨。
如此庞大的一笔财富，足以养活一个县的百姓了。
“老裴，这家伙是不是看不起俺们？连根笋都不给，也忒小气了些。”
玄又见自己越算越糊涂，气得一咬牙，打算出手教训教训那个不长眼的老管事。
裴星河不想惹麻烦，赶紧捂上小娃娃的大嘴，一路给拽着出了竹林。
在老管事的带领下，三人来到了崔府的东院。据老管事说，东院有亭台楼阁百余座，四季常青的花园四处，养有锦鲤、红龙的鱼池六个。凡崔氏后裔，皆可入东院学文。
当然，偌大的一个东院，也仅仅是崔氏子弟读书修身的地方，无作他用。
“两位贵客，眼下正是公子们用膳的时辰。太老爷吩咐了，请两位贵客就在东院与公子们一同用膳。咱崔府规矩森严，坐卧行止皆有讲究，寻常客人，是不会带到东院来的。”
站在一座庞大的石拱门前，老管事背着双手侃侃而谈，神色极为自得。看向两人的目光，更是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裴星河尽管不高兴，却也只能受着。毕竟是一座兴盛了千年的古老世家，仆人眼界高，不奇怪。
只是他裴星河能忍，玄又大爷却无论如何也忍不了了。
“吃啥子饭？不吃了不吃了！俺老牛行走江湖几十年，从来都是自食其力，受不得嗟来之食。”
小娃娃大怒，一跟头就翻上石拱门，躺平了下去。
老管家见状，也不在意，只是冷声提醒道：“咱崔府乃武道世家。读书修玄的子弟，也是一抓一大把。小道长在别处耍性子倒也无妨，可在这东院，处处都是年轻一辈的妙人。血气方刚，万一得罪了谁，恐怕不好收拾。”
小娃娃一听，更生气了，垂下脑袋道：“咋滴？不吃你家东西还犯了王法不成？道爷这暴脾气，可不惯你。”
玄又说罢，一跟头翻进院子，消失在了二人的视线中。裴星河也来不及打什么招呼，撒腿便追。只见那娃娃顺着鹅卵路胡乱奔走，恰巧一头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三个姑娘。
为首的姑娘一身蛋黄长裙，双手持团扇，面容乖巧，看上去仅有十四五岁。见撞上自己的是个小娃娃，非但不恼，反而蹲下身安慰了起来。
玄又脸皮通红，一边点头哈腰，一边连声道歉，哪还有刚刚那股子舍我其谁的狠劲儿？
“小道长，你家师傅呢？”姑娘的声音又酥又甜，加上那满脸笑容，远处正赶来的裴星河不禁愣了一瞬。
见小娃娃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姑娘抬头看向其来处，见一少年愣在原地，顿时捂嘴笑了起来。
“孩子是你家的？”
裴星河本能地点点头，随即又赶紧摇了摇头。
兄弟归兄弟，这人可不是我生的。
见少年神情尴尬，姑娘笑着摇摇头，示意老管事走上前来。
“回四小姐的话，这两位贵客来自巫山朝云观。老太爷命我带他们到东院用膳，顺道看看能否沾些咱崔府的文运。”
老管事恭敬至极，只是言语依旧带些神气。
姑娘接着问道：“是哪个老太爷？”
“回四小姐，崔举海，崔老太爷。”
“晓得了。”
姑娘点点头，问清了来龙去脉后便不再多说什么，只道了句“好生招呼”，便带着两个年轻丫鬟走了。
姑娘转过石拱门，又突然停下脚步，偷偷地朝那少年的背影看去。
丫鬟捂嘴直乐，笑问道：“小姐可是看上那位公子了？”
姑娘脸皮微红，赶忙回过头来。
“可别胡说，我只是觉得他有些眼熟，就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嗯……好像，是上一次偷跑出去，在城门口的告示上见过。”
姑娘托着下巴回忆了片刻，突然脸色骤变。只是转身再去看时，少年已经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
“小姐怎么了？”丫鬟有些担忧。
姑娘皱着秀眉道：“咱们先生做过朝廷的刑部侍郎，平生最恨不守规矩之人。那少年……唉，怕是入了某人的鸿门宴了。”
就在姑娘踌躇之际，裴星河早已走过几间书房，跟随老管事来到了一座高高的楼阁之下。
楼阁共分五层，从上到下皆有学生在朗诵诗文。更远一些的地方，有饭菜的浓香顺着微风飘来，馋得玄又不停在舔舌头。
老管事说，既入了东院，那么一切行事就得照书院先生的规矩来。什么时辰上课，什么时辰吃饭，都是由先生说了算的。
裴星河不禁皱了皱眉，这才瞧见，楼阁之上有块大大的牌匾。以极规整的楷书，写有“百尺”二字。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想必，这百尺书院，便是崔府文脉之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