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妖师

苏州城外，大运河旁，有位缟冠素衣的阴柔男子立身在老柳树下。其背后站着两女一男，皆着束身的劲装。男人名为秦无忧，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辽东妖师。不过，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的江湖，尚有“南戏子，北妖师”的说法。说的正是那戏子言秋，与辽东妖师的强横修为。

但近十年来，秦无忧销声匿迹，仿佛早已远离江湖，远离了这薄凉世间。

“公子在等谁？”

见男人久立不动，一袭黑衣的女子忍不住询问道。

男人这才抬起头，以双手拢袖的姿势，面朝东南。

视线穿过大运河，可见一座高山郁郁葱葱，呈“金”字状，耸立于大河之畔，直插云霄。

秦无忧看着那座尖尖的山头，突然狞笑了起来。

“不等谁，只等一些前来送死的短命鬼。”

黑衣女子脸色微变，紧了紧手中剑鞘。随即顺着男人的目光望去，在大运河的对岸，有个红衣小女孩以双脚轻点湍急的河水，咯咯直笑。

在红衣小女孩左侧几步之遥，有个戴斗笠的浪人怀抱着长刀，也将目光望向了大运河的对岸。

距离浪人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袍老太太，手持鱼竿，骑在那壮硕的黄牛背上。

此三人，个个穿着怪异，既不像江南人，更不像来自中原。

秦无忧缓缓放下双手，让宽大的衣袖垂在了地上。男人怪笑道：“居然只来了三个，根本不够杀嘛。”

站在其身后的白衣少年走上前来，恭恭敬敬道：“敢问师尊，这些人，可是来自东瀛？”

秦无忧点点头，突然变得和颜悦色起来。随即又收回目光，望向了那座幽静的高山。

“一个东边的小小岛国，或许是那通往瀛洲洞天的门户。数千年来，这些异族始终与我神州为敌，杀之不绝。”

“师尊也曾寻访过瀛洲？”

“蓬莱、方丈、瀛洲，三座洞天，寻得其一，便可入归墟，得飞升大道。你猜，师傅有没有去寻过？”

秦无忧回头咧嘴，吓得少年连忙躬下身，后退至一丈开外。

此时，对岸的浪人突然一刀劈向河面。湍流的河水从中分开，一股无形的力道迅速扑向秦无忧。

只是那股力量恰巧触碰在了岸边的礁石之上，便全部散尽了。

秦无忧依然站得笔直，半点也没有要动手的模样。背后的紫衣女子却是勃然大怒，剑指对岸，大骂“倭人找死”。

刀客起身，以聚音成线的本事，冷笑连连。

“在下听说辽东妖师最恨中原神土，一生所杀之中原人，不计其数。在下钦佩，不知可否请妖师喝酒？”

秦无忧见状，一步踏入大运河，破浪而行。

“本座不爱喝酒，要喝也是与我辽东父老喝。至于诸位，不请自来，怕是得客死异乡了呢。”

“嘻嘻嘻嘻，这位大叔脸色极差，用的胭脂也是下等货色。不如随我回家，做个不老不死的娃娃？”

红衣女孩停止了嬉戏，白皙双脚浮出水面，一颗颗猩红的骷髅头随之从水下飞出。秦无忧的头顶，突然坠下一个长发木偶，身上的大红嫁衣显得格外阴森。

只见木偶露出满嘴尖牙桀桀怪笑，那一颗颗血红色的骷髅头立马缠绕着秦无忧飞旋，发出无数刺耳的惊叫声。

岸上三人瞬间被这股声音震得东倒西歪，鼻孔甚至还溢出了滚烫鲜血。红衣女孩的手段，以恐怖画面攻人心智，鬼魅无常。

只是，那个走入大运河，破浪而行的阴柔男子，却一把扯下了背上木偶，再一指弹出，木偶的脑袋瞬间化为齑粉。

对岸，红衣女孩惨叫一声，倒飞出去三丈远，大口大口地吐出黑色血液。

浪人惊怒交加，正欲拔刀，却发现刚刚还只是行至河中央的男子，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只见那人伸出一只异常惨白的手，轻轻按在刀鞘之上，任凭浪人如何用力也拔不出长刀。

秦无忧瞪着一双猩红大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来自异族的浪人：“就这点本事，也敢入神州？看来三百年前的姬家人，并没能将你们打怕呀？”

浪人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想要后退，却怎么也挪不动脚。

“不愧是成名多年的妖师大人，在下输得心服口服。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大人与如今的朝廷势如水火，为何还要帮着姬氏一族与我东瀛为敌？大人若是与我国合作，来日未必不能入主太曦城，做那天下共主。毕竟以大人的修为，当不难看出。大顺王朝的国祚，必止于甲子之内。”

“哈哈哈哈，与你们合作？哈哈哈哈哈哈……”秦无忧突然疯狂大笑，笑得是前俯后仰，仿佛就在刚刚，听到了天地间最好笑的笑话。

浪人看着眼前几近疯狂的阴柔男子，根本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呼吸声。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如同蝼蚁匍匐在巨龙的脚下。

秦无忧猛地收敛狂笑，一拳将浪人砸进了地底深处，狞声道：“本座与朝廷为敌，只是纯粹不喜欢霸占着中原的那帮权贵。而你，还有你那个小小岛国，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本座谈买卖？此次留你一条命，滚回去告诉你们的王。不要妄想入侵我神州，否则，秦无忧一人，便可杀出东海，踏平尔等宗祠！”

“咳咳。”

就在秦无忧一拳打得浪人吐血之际，骑在牛背上的老妪故作咳嗽，随之甩出手中鱼竿，将浪人自那泥坑中钓出。

秦无忧也不阻拦，转身笑望老妪，“圣人言，五十而知天命。老婆子都年过古稀了，还想着出来建功立业不成？”

老妪摇头，声音尖锐而沙哑：“妖师大人若只想要那件宝物，我等让了便是，不必仰仗神通羞辱人。至于我们的陛下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不是我等可以左右，亦非大人能够左右。”

“呦西！啧啧啧，你们东瀛的鸟语是不是这么说来着？可真够难听。老太婆，你们以为挡下了西蜀三千剑，就能挺直腰杆与本座说话了？他西蜀的剑，与我辽东何干？本座虽杀人无数，可本座不是那墨春秋，从不杀女子。尔虽人老珠黄，可也能算半个女儿身。滚吧，将本座说过的话，一字不差的带回去。哦……差点忘记了。朝云观的某个登徒子，也在苏州。此人好桃花，往日可从不会于此时节下江南。”

秦无忧笑容诡异，缓慢拢起双手，似乎真不想打了。老妪原本还面无表情的听着，可当听到“朝云观”三个字时，脸色骤然大变。随即嘴唇开合，似与人言。大约过了五个呼吸，老妪周身冒出腾腾白雾。待到雾气散尽，人已经不见了。

苏州城内，坐在太师椅上的何愿君突然打了个喷嚏。这位朝云观掌教暗骂了一声娘，起身揉揉鼻尖，走到了大厅之外。

随后面朝正东方位，又小声嘀咕道：“逮着根鸡毛就当令箭，忒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