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烟雨下江南
“陛下说的极是,区区一个探花郎,便如此托大,不就得跟这水中的桃枝儿一般,要往下沉呢。”老太监笑着恭维道。大顺天子回头瞪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御花园极大,一路上都有除草、浇水的太监宫女在忙活。见天子出行,纷纷跪倒在地。
主仆二人很快便走至一座凉亭前,皇帝指着那张有些斑驳的石桌道:“乾兴十三年的那场殿试有多热闹,不必朕来告诉你吧?一个状元公,一个探花郎,如今都在西北。你来枝跟随朕三十一年有余,当真不明白?”
老太监闻言,苦笑着摇摇头:“奴婢这些年只知道琢磨该如何服侍好陛下,至于其他人,其他事,奴婢懒得想,也不愿去想。”
“哼,就你最滑头。行了,替朕转告陆有方。三千万两银子的事,朕准了。他陆有方若能打到阴山,朕便擢他为上柱国,子子孙孙永享镇国公禄位。可倘若银子花出去了,匈奴依旧犯我北境。那他陆有方,就住在平定城头,别回来了。”
“啊秋!”
五色祥云之上,刚刚系好香袋的白衣道人,突然打了个喷嚏。
玄又趁机埋汰,说是有人在背地里骂他,远不过十里,近之则在眼前。说完话,还冲着少年咧嘴憨笑。
裴星河如何晓得那人是谁?也可能是桃花看多了,容易起疹子。
见祥云转了个方向,往东南而去,少年沉声道:“听说江南赋税是整个大顺王朝最重之地,可那里的百姓依然过着富庶的日子。敢问道长,这是为何?”
这句话,是对白衣道人说的。
“嘿嘿嘿,这话算是你问对人了。小子,听说过一句诗么?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尤唱后庭花。自古以来,王朝更迭,诸侯争霸,刀兵皆未下江南。不是因为江南之地贫瘠,恰恰是因为这地儿太好了。”
道人说,偌大的一个江南,皆为鱼米之乡,有良田万万亩。一年四季,皆风调雨顺。又紧挨着东海,物饶之丰,连那天府之国都不可比拟。
江南能种两季稻,能出六季蚕。光是江南一年产出的丝绸,便可供大半座王朝之需。
“所以啊,老天爷是不公平的。有人生于江南,有人埋在那凤来关外。都是生而为人,境遇却注定大不相同。”
白衣道人不知何时拿了把折扇出来,对着疾风狂摇。
裴星河不解,便问他,天时地利固然重要,可这“人和”二字最是变化无常不过。数千年来,王朝更迭之苦,为何总是不苦江南人?
白衣道人叹了口气,说普通百姓其实也苦。只是江南多氏族,氏族子弟又多擅长读书。每朝每代,江南都是出状元最多的地方。
“常言道,中原乃兵家必争之地,其实江南亦如此。只不过,争夺中原神土得用千军万马。而争夺江南呢,只需办一场科考,请上几位读书人入朝为官即可。一座真正的千年世家,其实比王朝更可怕啊。”
道人长叹,随即仿佛是灵光乍现一般,拿头撞了下折扇。
“你若有福分,我可以带你去见一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此人不在儒家,亦不在我道门。你可以听听,他对这座天下的些许看法。”
道人说罢,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随即以折扇垫头,躺在祥云上睡着了。裴星河转头望去,玄又师徒也早早进入了梦乡。唯独那头体态略显臃肿的老鹿,时不时的抬抬蹄子,对着朝阳吐息。
裴星河睡不着,盘腿坐着练习“九宫玄气诀”中的呼吸法。忽有灵光乍现,便以指为剑,反复琢磨老翁传下的剑道。
先前在酒泉镇,裴星河下意识地斩出了一剑,结果一步入玄门,体内便多了一股“炁”。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仿佛能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玄又说,这就是道家真元、佛门法力,是修行者步入至觉境的象征。
裴星河自然是不懂如何修炼的,可世事无常,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强加给人东西。于是便有人欢喜,有人愁。
少年不知,老天给的这份机缘,能推着他往前走多久。
五色祥云又行了半日,始终没睡的裴星河,头一个也是头一次瞧见了那条大名鼎鼎的秦淮河。
他看到了书上所说的烟雨江南朦胧不清的模样,也看到了“列江画舫浮天去”的热闹风景。只是睡醒后的白衣道人并未打算在金陵停留,而是打了个响指,转向南下。
玄又本想去金陵城中耍耍的,毕竟秦淮河畔不光青楼多,千奇百怪的佳肴美味儿更多,于是破口大骂道:“姓何的,你不是说江南出美人,一半在金陵吗?咋不下去瞅瞅?难不成是裤裆里那玩意儿没本事,不敢进章台了?”
刚想喝口水的裴星河,差点给呛死。
不过那位爱穿白衣的朝云观掌教半点也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猥琐。
“嘿嘿嘿嘿,事有轻重缓急,人有悲欢离合。咱做事,先讲一个缘字,再讲一个理字。不是我老何不行,而是再不赶到苏州城,我怕某位旧相识得先行一步归西了。”
笑声落罢,五色祥云急转直下,果真落入了苏州城内。
何掌教骑麋鹿带头游街,小道童满脸哀怨地扛一酒葫芦跟在后头,分明是被迫营业。裴星河与青衣道人并肩行走,看看路人那诧异的目光,再看看沿街繁华的闹市,神情很不自在。
一行四人,唯独就他穿得像只土狗,着实是寒碜了些。不过裴星河最在意的还不是这个,怕只怕,江南百姓眼光毒辣,没准就能认出他这个通缉要犯来。
青衣道人突然拍拍少年肩膀,笑道:“心绪不宁时,便多去想想该怎么办,而不是一味的担惊受怕。世人大多怯懦,不喜以真面目示众。连戏园子里的名角儿都要涂完粉墨才敢登场,何况是你。”
“多谢前辈赐教。”
裴星河若有所思,正欲招呼玄又,将老翁留下的斗笠拿出来。却不料道人朝自己打了个响指,下一刻,少年的脸上便多了块遮羞的白纱。
再摸摸身子,原本的粗布衣裳,竟变成了一袭粉色长裙,还绣了满身的桃花。
少年顿觉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往下倒。好在摔了一半,便被青衣道人搂入了怀中。可这一幕,又瞬间让整条长街变得鸦雀无声。
“好身段。”一个街头小贩愣住原地,手里还攥着刚刚卖出去的糖葫芦。
“美,真美,实在是美极了。”
一肥头大耳的员外郎狂敲手中折扇,被一旁的妇人揪住了耳朵:“美极了是吗?要不,再娶一房小妾,老娘帮你去提亲?”
“不敢不敢,夫人误会了,天大的误会啊。彼女如莲,只可远观也,只可远观。”
胖员外疯狂跺脚解释,生怕妇人真将他的耳朵给拧下来。
此时,后知后觉的玄又转过身哈哈大笑道:“老裴啊老裴,你既是女儿身,何苦与俺称兄弟?来来来,喝了这葫酒,等俺十三年。”
裴星河羞愤难当,可也只能跺脚骂一句,“滚你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