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江畔何人初见月
夜色澄明,星河璀璨。有麋鹿驾祥云,顺大江而游,过群山,一路向东。
年轻俊秀的白衣道人躺在祥云之上遥望月色,喝酒吟诗。一旁的青衣道人摆弄手中的柳枝条,似乎在想着某个远方的故人。
骑麋鹿的道童掏掏耳蜗,将一团黑乎乎的耳屎弹向不远处的少年。
此时,一行四人已经远离凤来关数千里,于高天之上走了一整夜。
原本满身是伤、七窍流血的道童不知是如何痊愈的。总之,就突然痊愈了。
裴星河躺在柔软却又虚幻的祥云上,缓缓睁开了眸子。眼中所见,是那漆黑的万里河山,可惜连个轮廓都看不清。
玄又掏完耳蜗,又开始挖起了鼻孔,没心没肺道:“醒了就喝点露水,吃些果子。别一副苦大仇深的傻样,真怕俺们把你卖了呀?”
道童挖出的鼻屎,又被他甩在了少年背上。
裴星河不想搭话,便又闭上了双眼。
“唉,我知道你老裴在想些什么。老家伙死了,却把一身剑术留给了你。不是师傅,也成了师傅。他的死,让你难过,让你不甘,让你心生愧疚,对吧?”
玄又摇头晃脑,觉得自己的安慰天衣无缝。可话音落地,全被天风吃了去。底下的少年,好似半点也没听着。
玄又不甘心,抓耳挠腮的正想换句说辞。奈何读书不多,想到的都是些市井上的污言秽语。虽然也是人话吧,可真要说出口,此情此景,便又太煞风景了。
“这个,老裴啊……”
“老什么老?去去去,一个小娃娃,装什么老夫子。”白衣道人一把将玄又给拽下了鹿背,高声道:“畅快得喝酒,失意更得喝酒。只要有酒,天下何处不是春?小子,想那么多干啥?饮尽杯中酒,不做天上人。来来来,与我共饮此杯。”
白衣道人拍拍少年肩膀,举杯邀明月,一口下肚,自己却先打起了饱嗝。
玄又见他醉得不轻,朝边上“呸”了一声,望向自家师傅:“咋滴,你也思春啦?赶紧说,俺们这是要去哪?”
青衣道人摇摇头,抱着柳枝条缓缓躺下,与裴星河看向同一个地方。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要想活得不那么痛苦,就别太执着于某年某月的某人某物。”
“疯了,疯了疯了,全疯了。你们两个登徒子,咋不跳江摔死自己?”
玄又气得一屁股坐下,双手环抱胸前,鼓足了腮帮子。
少年闻言,突然坐起,正色道:“我们去哪?”
刚刚躺下的青衣道人瞥了他一眼,转过了身,只道了两字,“江南”。
醉醺醺的白衣道人立马接腔坏笑:“嘿嘿嘿,江南好,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最抚人心。”
言罢,爽快地扔了手里的夜光杯。
玄又抓之不急,眼睁睁看着那个价值不菲的酒杯摔进江水中,大骂道人败家。
“这玩意儿能换多少个大饼儿你知道不?没事别下山,下山别找事,看见你俩俺就心烦。”
道童气鼓鼓地转过脸,道人却仰天长笑,说什么“千金散尽还复来”。
此时的东方天际,已泛起了鱼肚白。
裴星河皱着眉头,沉声道:“我不能去江南,还望两位前辈将我放下此地。”
江南道,赫赫有名的鱼米之乡,的确是个正儿八经的好地方。
可那地方离凤来关有几万里之遥,家中尚有老人卧病在床,他如何去得?
可白衣道人不在乎,笑着说此地已在凤来关八千里外,立马就要入中原了。若是在此地将你放下,即便送你一匹快马,也无法在大年儿三十之前赶回去。
玄又见裴星河愁眉苦脸,赶紧上前安慰道:“这两个就是疯子,还是特自恋的疯子。老裴我看你就认命吧,且随他们去江南走一趟,说不定还能在除夕前赶回方泉村。”
道童狂使眼色,少年轻叹一声,只得作罢。
此次酒泉镇之行,非但没打听到有关平定城的消息,就连年货也没能置办成功。更要命的是,那位堵在城门口的宽袍书生,似乎认出了自己是朝廷告示上的通缉犯。也就是说,即便是在西北边陲那样的苦寒之地,他裴星河依然有可能是过街老鼠。
这便是一座王朝的力量。只需贴出一张张告示,你便要与天下百姓为敌。所以,才有那“无立锥之地”的说辞。
就在裴星河独自感伤之际,道童突然指着远方,大叫道:“天亮了,好美呀。”
众人纷纷抬眼,只见一轮红日骤然升起,徐徐照亮了大千世界。
山川江河,人间万物,仿佛只有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才是真实存在的。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裴星河是第一次瞧见如此壮丽的景象,难免会想得更多。
青衣道人折断柳枝,也坐了起来,“星河再美,世人同样害怕黑夜。明天再难,世人也总盼着旭日东升。徒儿你说,是这天地奇怪,还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奇怪?”
道童显然懒得答话,一跟头翻上了少年肩膀,指着底下说道:“这就是中原神土么?果然富庶哩。”
顺着玄又的目光望去,裴星河看到了连绵不绝的良田,看到了星罗棋布的城池。眼中所见,尽是些郁郁葱葱之色。
这样的中原,可比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北境,要富饶太多太多。
白衣道人笑着说:“如何?不虚此行吧?此地界,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数千年的来王朝帝都,几乎全埋在这了。喏,那便是太曦城,也是三百年前的大德长安。”
白衣道人用下巴指路,示意裴星河望向地平线的正东方位。大约百里开外,有一座巨大的都城矗立于大江之畔。
大顺王朝帝都,名曰“太曦”。其形方正,占地方圆三百六十里。其势如玄龟浮水,三面环山,一面临江,本就是人间罕见的风水宝地。
裴星河也曾读过前朝的《山河志》,当年的大德长安,是高人以法天象地的格局,建造了三十六处仙宫,七十二座神殿。又以棋盘为长街,隔出了一百零八座里坊,据说是暗合着上古一百零八幅星图之妙。
撰写《山河志》的那位读书人曾感叹:“长安长安,长治久安。百千家似布星斗,十二街如天河瀑。古来数千年,能称得上人间仙域的,也就仅此一座城了。”
玄龟浮水,紫气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