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大风起兮
酒泉镇，是安西都护府下辖的四大军镇之一。与飞马、腾龙二镇互为犄角，再加上凤来关，便组成了大顺王朝西北边疆的一道铁壁。除了凤来关外，其余三镇皆有精兵两万余众，各由一名骁骑游将统率，领正四品武官衔。
按理说，除非关外有战事，否则四大军镇之间很少会有往来。平日里，骁骑游将都是听调不听宣，只受安西大都护一人节制。
换句话说，酒泉镇就是一块特殊的封地。封地内的一切事务，皆听命于本镇主将。然而今天的酒泉镇，却与平时大不相同。
骁骑游将宁吾燮突然派遣重兵封锁了酒泉镇内外的所有出入口。商旅、百姓，只准进，不准出，这在酒泉镇的历史上是十分罕见的。
不明就里的老百姓纷纷聚集在大街小巷里议论。有的说是镇子里混入了关外的奸细，有的说是胡人的铁骑就要冲进凤来关了。谣言很多，就是没人拿得了准。
在大王药材铺斜对角，约莫一里地开外的瞭望台上，有位年轻的宽袍书生正在下棋。那瞭望台很高，足有十余丈。
书生手握黑白二子，聚精会神地盯着盘面，却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书生背后站着两名身披甲胄的魁梧大汉，都是有品轶的将官。其中一人时不时看一眼大王药材铺的方向，神色阴晴不定。
“怎么，想跳下去看看那个懂事的小妮子死没死？若是连这都坐不住，还能跟着本官成什么大事？”宽袍书生突然放下手中白子，笑骂道。
大汉见状，赶紧将伸出去的半只脚收了回来，“末将不敢！”
“我知道你不敢，儿女私情可比不得封侯拜相的通天大道。何况你那点心思，人家未必明白，也未必会放在心上。”
宽袍书生张开手，剩下的黑子一颗颗地滑落指缝，全砸在了棋盘上。
原本已成定局的盘面，瞬间大乱。
另一名脸带刀疤的武将探出头道：“看来先生已经拿定主意了。”
宽袍书生笑着点点头，随后双手拢袖，起身瞭望整个酒泉镇。
他喜欢别人叫他先生，而不是什么难听的骁骑游将。
“大都护回京述职，竟没有随身携带虎符，以至流落于乱民之手。如此严重的渎职之罪，你们说，陛下能答应吗？”
刀疤武将昂首大笑道：“自然是要按大顺律法论处，即便他吕玄璟贵为国舅也无用。”
“很好，可倘若让宋阐明拿回了虎符，陛下又远在万里之遥。那今日之事，太曦城里的那帮达官贵人，还会放在心上吗？”
刀疤武将不答，回过头，拍了拍身旁汉子的甲胄。
满脸胡茬的汉子，又继续看向了大王药材铺的位置，“宋阐明身为副都护，又是吕玄璟的学生，加之其掌握着整个西北边陲的谍报机构。只要让他拿回虎符，今日之事便只能是今日之事了。”
“哈哈哈哈，大风起兮，有凤来仪。这块沉寂了一甲子的土地，是该醒醒眼了。”
宽袍书生眺望西北，只见那黄尘漫天，晦暗不明。几十里外的凤来关，连个轮廓都看不清楚。
闭眼沉默片刻，宽袍书生突然俯瞰酒泉镇的南门。
“汝臣，你来说说看。这虎符究竟在不在柳灿手中？若没有，会不会还在我酒泉镇呢？”
书生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两位武将面面相觑，愣住原地许久。
见无人答话，宽袍书生轻笑了片刻，自语道：“还愣着做甚？天大的机缘就摆在你二人面前，此时不去凑个热闹，还想等着迎回咱的国舅爷么？”
两位武将似有所悟，纷纷抱拳行礼。此时，从远处飞来一只信鸽，熟练地落在了刀疤汉子的肩头。
取下传信一看，汉子不由地变了脸色。
“禀报先生，飞马镇的赵天恩正在赶来的路上。先锋官说，有两千轻骑紧随其后。末将以为，此人是来驰援宋阐明的。”
“啧啧啧啧，越来越有意思了。我听说赵天恩已入武道第三境，加上那把祖传的道家符剑，曾斩诸象境术士于马下，可是真事？”
“哼，我看是以讹传讹，要不然，就是他赵天恩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先生放心，末将这就领兵将他堵在镇外。宋阐明已经坏了规矩，没道理再让他来掺和一脚。”
宽袍书生点头不语，伸出双手，缓缓扎起了满头长发。
“西北的风沙是大了些。”书生手握玉簪，喃喃道。
酒泉镇南门边上，望月轩的三楼包间内。一大一小两颗脑袋，正趴在窗户上偷偷往外瞄。
此时的南门内外，皆有重兵把守。而且整条街道已经开始戒严，老百姓只能进不能出。如此一来，裴星河混在人群里跑路的计划，便泡汤了。
玄又说，江湖本来险恶，就眼下这点麻烦，屁都不是。真要把道爷俺逼急了，找根棍子打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一边吹牛，还一边啃着仅剩的半个猪肘子，看得裴星河眼皮狂跳。
自己可没那杀人的本事。
“小玄，你顺走的那枚虎符，可是调动安西都护府四镇大军的令牌。这东西，哪个做买卖的敢收？我劝你还是还回去，要么就找个地方丢了，以免惹祸上身。”
“哼，又不是俺去别人家里偷来的，关俺屁事？这是那疯婆娘欠俺的，谁让她吓唬俺来着？老裴你就是傻，这个不敢买，那个不敢吃，穷怕了？跟你说过多少遍，人在江湖飘，弄钱最重要。俺管它是虎符是狼符，找个炉子化了，不就成金疙瘩了？”
道童满嘴肥油，吃完猪肘子也不擦擦干净，直接躺下地就要睡大觉。
听他的言语，估计这一路从巫山过来，没少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都说修行之人最怕沾染红尘因果，看你玄又的做派，可不像是个正经道士。
裴星河还是不放心，便一脚顶在了娃娃的裤裆上：“一顿饭就吃了三钱银子，你上辈子怕不是地主出身！赶紧给我起来，把虎符还了。”
“哎呀，你烦也不烦！老裴俺实话告诉你，俺拿了那婆娘的东西，是在救她哩。怎么，你不信？”
玄又一脸不情愿地坐起身，说要跟裴星河好好唠唠，点拨点拨他这只迷途的羔羊。
“既然这东西如你所说，真那么重要，还事关什么家国大事。那你说，当官的丢了此物，是不是重罪？这件事如若传到皇帝耳朵里，是不是会雷霆大怒？”
“你的意思是，即便柳姑娘交出了虎符，还是会被杀人灭口？”裴星河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