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乡村志·卷一·土地之痒》(4) - 乡村志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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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乡村志·卷一·土地之痒》(4)

转眼到了第二年初夏,贺世龙三弟兄“双二五”轮作的效果初步显露出来了。那小麦因为通风、透气,不但吊吊儿大,而且颗粒儿也大,产量一点不比人家按常规种植的差,而且白捡了一季蔬菜。蔬菜收获后,三弟兄尤其是世龙,就把预留的空行挖了出来。当别人的小麦还在黄梢的时候,就把苞谷点下去了。等别人开始点苞谷的时候,他们地里的苞谷,已有两根筷子高了。苞谷这个庄稼有两个特点,一是不怕粪,再怎么施肥,它也受得住,就像一个消化能力特强的大肚罗汉一样。故农谚说:苞谷不怕粪,高粱闭眼睛。高粱是懒庄稼,肥料稍微施多了一点儿,不但不会增产,反而会减产。苞谷的第二个特点,是松土、垒蔸要趁苗嫩。别看给庄稼松土除草是最简单的农活,学问也是极深。俗话说:秧薅早,豆薅花,高粱不薅有个疤。薅要薅得恰到好处,过早过晚对禾苗都有损害。苞谷和秧一样,也是要薅得早的,所以农谚又说:苞谷薅得嫩,当淋一道粪。这个中根据,恕作者愚痴,不能道个明白,读者诸君尽可持怀疑态度。但农人却是对这老祖宗就传下来的土谚俗语不容置疑的。这日上午,世龙就扛了锄头打算去那块窝窝地里薅自己的苞谷。因为他比别人提前忙完了农活,这时进入了田间管理的阶段,所以他显得有些悠闲的样子,嘴里衔着烟袋,一边吧烟,一边不慌不忙地往地里走。天空很蓝,阳光明媚,虽然已经进入夏天,那些背阴地方的阳雀儿花,这时才开始怒放,因此空气中有一种糖醋味加鱼香味的味道,好像婆娘炒菜时放混了作料。走到父亲当年打算建引水坝的枷档湾时,突然瞄见湾里的贺松林、贺国宪、贺华平围着一个人,像开斗争会一样,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大声说着啥。世龙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就走了上去,这才看见被贺松林、贺国宪、贺华平三个斗争着的人是贺世浩。贺世浩也是三房人,已经六十多岁了,此时蹲在地上,像是做了啥亏心事一样把头埋在裤裆里,任凭他们怎么说,只是一字不吐。世龙心里闹不明白,一个和自己一样只晓得挖泥盘土的人,哪样会得罪这么多人呢?他们都比他年轻得多呀!于是就有些不平地看着领头的贺松林问:“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贺松林、贺国宪和贺华平,就怒气冲冲地叫了起来:“世龙叔来了,你来给我们评评理!他太不自觉了,占我们的土地!”

世龙朝他们背后的地看了一眼,说:“他怎么占了你们的土地?”

贺松林见世龙怀疑的样子,说:“这地是我们的责任地,你晓得嘛?”

贺世龙说:“我当然晓得了。除了你们四家,还有贺海富,一共五家人的责任地!”说着,世龙指了指贺世浩,像是评理地接着说:“他的地,在靠岩的地方,挨着他的,是海富的地,然后才是你们的地。即使他要占,也只能占海富的地,怎么会占得到你们的地?”

话一说完,贺松林还没回答,贺国宪和贺华平就大声叫了起来,“世龙叔,你不晓得,这就是他奸猾的地方!我们原先也以为他很老实,没想到他才是一个老不落教的!你猜他是怎么占我们地的?你一万年都猜不出来!从前年土地下户后,他为了多侵占一点我们的地,就在庄稼收割后,把我们四户人的界桩一并往左边挪动一点。挨到他的海富,面积没有变,但我们三户,每家各减少一点。我们哪里想得到他会做这样的手脚?所以大家都没有警觉得。这样一来,他的胆子更大了。昨年犁地时他又这样做,一次占我们一点,一次又占一点,经过这样几轮,他的土地神不知鬼不觉地宽出了一锄把长!我们三户总感觉有点不对头,但又闹不明白。要说占我们的地,应当是海富才对呀?可海富的地也没有增加。我们就怀疑是这个老不落教的占了我们的地,但我们又不晓得他是怎么占了我们的地的?我们就来悄悄侦察,终于被我们抓到把柄了,原来是他往前移动了界桩……”

话还没有说完,一直在地上蹲着,把头埋在裤裆里的贺世浩老汉,突然抬起头叫了一声:“我没有……”

贺世浩还要说,但被贺国宪怒气冲冲地打断了,说:“哼,还煮死的鸭子——嘴硬!不是你是哪个?”说完又说:“要不是看你年纪大,又是老辈子,我硬是想攘你几腚子!”说着,硬是把攥紧的拳头,伸到贺世浩老汉的鼻子前晃了晃。

贺松林见状,急忙拉了一下贺国宪,说:“先不忙管他,等海富把队长喊来,用丈竿丈量了,看他还怎么嘴硬!”

贺世龙听后,有些明白了,但心里却还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是的,自从土地到户以后,湾里几乎天天都在为争地发生纠纷。一些人为了多占一点田边地角或别人的地,想尽了各种办法。有的是犁地之前,先偷偷地把别人的界桩移一两尺。如果别人没发觉,犁地时就顺理成章地把别人那一两尺地据为己有;有的是先在犁地时故意犁过边界一行两行,如果别人没有发现,等庄稼长起来后,再去移动界桩。还有一些人更有办法,他们在犁地时故意把边界线犁得像是曲蟮滚沙似的,从而导致一端越过边界线,或者两端都在边界线上,但中间却弯出了边界。一犁两犁,固然不容易被对方发现。而故意把边界线犁得曲里拐弯,造成部分越界,部分不越界的现象,又会给人造成是当事人无意中所为的印象。即使被对方发觉,也有理由搪塞:哪个活路做得到那样到家?如果对方没警觉得,那当然是捡了天大的便宜!但像贺世浩这样同时移动几个人的界桩,越过自己紧邻的地去侵占别人的地的情况,世龙不但没听说过,连想也想不到。他正想去问问世浩这是不是真的时,忽然听得贺华平大声叫了起来:“来了,来了,世忠叔来了!”

世龙抬头一看,果然是贺世忠朝这儿来了。他前面跑着贺海富,手里提了一根长长的竹竿。几个人不再斗争贺世浩了,一齐朝贺世忠围了过去,纷纷叫着说:“世忠叔,这太不像话了!没想到像他这样的人,泥巴都埋到喉咙管了,还想吃混糖锅盔,占我们的便宜!”

贺世忠四十岁,长得敦敦笃笃,他当过兵,嗓门很大。听了贺松林几个人的话没回答,径直走到贺世浩面前,有些生气地问:“你占没占他们的地?”

贺世浩没有回答,却把头勾得更低了。贺世忠一见贺世浩这副哭丧着脸的样子,就有些明白了。同时心里的气也更大了,他用脚在贺世浩屁股上用力踢了一下,才大声说:“说呀,你大姑娘打屁——稳起啥子?老都老了,还做这号事,丢不丢人?”

但贺世浩还是没有吭声,把双手抄过来放到膝盖上遮住了脸,一副受伤的可怜相。

贺海富见了,说:“队长,他不说算了,丈竿在这里,丈一下不就晓得了!”

贺松林等人也说:“对对,队长你帮我们丈一下,看丈了过后,他还有啥说的!”

贺世忠又看了一眼贺世浩,然后真的跟贺松林等人去丈地了。世龙也跟着他们,他一方面想看看世浩真的占他们地没有?另一方面,如果丈出来世浩真的占了他们的地,他从中也好为世浩说点好话。没想到丈的结果,贺海富的地没有少,但贺松林、贺国宪和贺华平三家人的地,各少了两尺,而世浩的地,不多不少长了两米。这说明世浩确实占了人家的地!

丈量完毕,松林、国宪和华平就围住贺世忠,问:“队长,你说这事怎样处理?”

贺世忠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贺世浩,心里有些同情起他来。虽然两人不是一个房支,但他晓得世浩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于是就回头对贺松林等人反问:“你们先说看怎样处理合适?”

贺松林等人急忙说:“要他赔我们这几季的粮食!”

贺世忠突然朝地上呸了一口,说:“赔屁的个粮食!你们的眼睛遭球日瞎了,这时才发现他占了你们的地,早些时候做啥子去了?”训斥完以后又才说:“算了,你们就看到他泥巴都埋到喉咙管的分上,又是长辈子,就当孝敬了老年人!现在重新去把界桩埋好,以后不再发生这样的事就是了!”

那时干部还是有权威的,贺松林几个听了贺世忠的话,果然不再说啥子,去搬了几块大石头,重新埋了界桩,各自散开了不提。

等贺松林等人都走远以后,世龙这才裹了一杆烟,点燃了后递给世浩,说:“你是怎么想起的?儿女都长大成人,另开门、另烧锅了,你还抠这点鼻子锅巴吃啥子嘛?”

世浩接了世龙的烟,却还是羞愧万分,不敢抬头看世龙,说:“世龙老弟,你不要说了,说起来羞死个人了!我也不晓得是怎么想的,只是太喜欢土地了!”

世龙说:“喜欢土地不假,像我们这些在三年大饥荒中没有被饿死的人,哪个不把土地当命根子?可喜欢也不能去占别人的便宜呀!好了,你回去吧,以后不要这样就行了!”

可世浩还是没有起身,说:“好丢人哟!我这张老脸怎么好在湾里现面?”

世龙说:“这有啥子?以后不这么做就是了!好了,你回去吧,我要去薅苞谷!”说着,接过世浩还给他的烟杆,离开世浩走了。

来到地边,心想着刚才的事,世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又掏出烟袋,想再抽袋烟,来排遣开脑海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一面慢慢地裹着烟,一面看着闪着墨绿色光芒的苞谷叶片。看完自己的地,又去看世凤和世海的地。和去年点小麦一样,今年点苞谷时,三弟兄也是合起来干的。点苞谷比点小麦省事,三家人一天就把地里的苞谷点完了。所以这时地里的苞谷看起来高矮都差不多。但世凤和世海的苞谷底肥却没有世龙上得足,他们两家的苞谷,不但没世龙地里的苞谷叶片肥硕,甚至连颜色都浅了一些。贺世龙看了一阵,忽然也发现有点不对劲:好像世凤的地要比自己的地宽些?这块地虽然名叫窝窝地,但却方方正正。因为是“老祖业”,当初三弟兄分时,都是平均分的,怎么世凤的地看起来要比自己宽一些呢?贺世龙最初以为是眼睛看花了,或者是因为刚才的事让自己变得疑心重了起来。为了证明不是自己看花了眼,或者是疑心作怪,就把烟杆含在嘴里过去数苞谷行。他数完世凤地里的苞谷行,又来数自己地里的苞谷行,没错,世凤地里的苞谷是比自己地里整整多出了两行!世龙感到吃惊了:地是平分的,苞谷行又是统一开的厢,他怎么会比自己多出两行?世龙这样想着,又去世海地里数,数的结果是世海地里的苞谷比自己地里多一行!也就是说,自己地里的苞谷行最少。这说明啥?说明自己地的面积都比他们少!世龙这时连烟也忘记了点,又拿过锄头用锄把沿地边去丈量。把三家人的地都丈量完了,结果还是自己的地最少,世海的地次之,世凤的地最多。世龙一下明白了,先个儿看见的世浩变着手法占别人的地,这时在自己家里上演了!世龙不用去推想,就明白一定是昨年或前年,世凤在犁地时把自己的地多犁去了几犁!想到这里,世龙急忙去寻找当初和世凤一起埋的地桩。他记得当时埋在地边的是一块不大的石头。而里边因为是岩没法埋桩,就用锄头在岩石上挖了一道印迹作为分界线。可现在,地边的界石虽然还在,却不是当初那块小石头了,而是一块升子大的圆石头。地里边岩石上虽然也有一道印迹,但世龙一看,也不是原来那一道了。因为在印迹前边的石壁上,明显的有被锄头铲过的痕迹。

看到这里,世龙气得胡子颤抖了起来。他想,别人争地,那也是和外人争,可他们是亲弟兄,是一家人,怎么也搞起这些鬼名堂来了?又一想,你贺世凤要是能把庄稼种好,从我这儿挖点地去也还罢了!可你一个病身子,连自己的地都种不好,还来抠自己大哥的鼻子锅巴吃,不是把地糟蹋了?更使世龙感到愤怒和伤心的是,自己一心想着他们,想方设法帮助他们,心掏出来是可以见得天的,他们却是这样对自己,良心到哪里去了?世龙越想越委屈,也越气愤,于是连苞谷也不薅了,把锄头往地边一挖,就往家里跑,决心去对世凤问个明白。

跑到自己院子里,见家里大门开着,也没进去,直接拐到世凤的门前,却见大门锁着。世龙明白世凤下地去了,但不晓得在哪块地,于是就站在世凤的院子里,怒不可遏地扯开嗓子冲天空叫了起来:“贺世凤——”像是哪儿着了火似的。喊了两声,终于听见世凤在上面的坟山地头答应,于是不等世凤回来,又蹬蹬蹬地朝上面跑去。

到了地头,见世凤穿着一件背心,正在阳光下呼哧呼哧地打红苕行子。那面孔不晓得是因为喉咙憋气,还是被太阳晒的,有些发紫。世龙此时见了世凤,就像见了仇人,眼睛也红了,不等世凤问话,就怒气冲天地问:“贺世凤,你多犁我的地没有?”

世凤早停了手里的活,听了世龙的话,拄着锄把,小眼睛眨了几眨,看着世龙,像是不明白地问:“哪个地方的地?”

世龙眼睛里仍冒着火,说:“还有哪个地方?窝窝地!”说完又大声说:“只有窝窝地,我们才是巴到一起的,你还能去犁哪个地方的地?”

世凤的小眼睛又眨了几眨,像是进了沙子似的,片刻才说:“昨年点小麦时,不是你帮我犁的地吗……”

世龙没等他说完,仍大声武气地说:“不是昨年点小春时的事,是昨年点小春以前,你就多犁了我的地,我还蒙在鼓里!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世凤的脸红了,却嚅嗫着说:“没有,我没有干……”

世龙没等他说完,就又骂了起来:“你没有?你没有是鬼干的!是背时鬼干的!如果不是你干的,你手插到屁眼里,发一个死儿绝女的愿!”

世凤听了这话,也像是气住了的样子,说:“我没有做那号事,跟你发啥愿?”

世龙见世凤死不承认,气更不打一处来,又盯着世凤凌厉地问:“你没有干,你地里的苞谷怎么会比我地里多两行?”

世凤的脸红了,可还是抵赖着说:“我怎么晓得?不是有界石吗?”

世龙说:“你还想骗我呀!那界石也是你偷个摸个移了的,你以为我没有看出来呀?”说完,又厉声说:“你只是说,是不是你干的?”

但世凤还是那一句话,说他不晓得。世龙见世凤死不认账,一时也没了主意,便数落起世凤来:“你摸到良心想一想,我哪点对不起你?要不是我,三年饥荒里,你骨头早腐烂了!你做不得重活路,我想方设法帮你!你却把我当傻瓜耍,是不是?”

世凤被世龙数落得无地自容,但越是这样,他越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多犁了世龙几犁地,仍是说:“我晓得你对我好,但我没有做那些事,我怎么承认?”

世龙听见世凤还是那句话,气得一下跳了起来,像是要冲过去扑倒世凤一般。过了一会儿,他咬紧牙齿地说:“好,我晓得你也是煮死的鸭子——嘴壳硬!你不承认算了,我们一起去找贺世忠,让他拿丈竿丈量一下,看你还怎么说!”

世凤却说:“要去你去,我不得去!”

世龙吼了一声:“你为啥不去?”

世凤说:“我又没有说我的地少了!”

世龙听了这话,又在地上跳了一下,指了世凤说:“你这是怕了!”

世凤说:“我又没多占你的地,怕啥子?”说完又说:“你莫这样缠住我不放,以为这样就把我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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