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乡村志·卷一·土地之痒》(5) - 乡村志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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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乡村志·卷一·土地之痒》(5)

正月十五一过,庄稼人又投入到紧张的春播中了。农谚说:“一年四季在于春”。这句话意思就是说,春季的农活很关键,要为一年的耕种、生产打好基础。俗话又说:“误了一季春,十年还不伸”,可见春季对庄稼人的重要。春季准备从哪儿开始?就从泡谷种、做秧田、殡红苕种开始。所以,春季的准备工作做得如何,决定了秋季是否能取得丰收,那农人自然不可小觑。这天上午,贺世龙正在家里往一只装满温水的瓦缸里倒谷种,世海忽然过来了。泡谷种是育秧苗的第一个阶段,既要把准备做秧苗的稻种放到温水中浸泡一到两天,让它充分吸饱水分,准备发芽。同时,浸泡谷种的过程也是给种子消毒的过程。现在推广的都是杂交水稻,先不先大集体时,实行的是温室两段育秧。即先把谷种浸泡好了,放在一尺见宽,两尺或三尺长铺了报纸的篾笆子上,用通过在温室里增温,促使谷种发芽的方式育出秧苗,等秧苗长到有四到五片叶子时再移栽到秧田里。待正式插秧时,再移栽到大田里。这种育秧方式出苗整齐,秧苗分蘖多,又抗病,自然增产。但现在大集体没了,温室两段育秧自然也没有了。不过,这人倒是聪明的动物,温室两段育秧没了,却又想出了一个新的办法,叫地膜育秧。就是把浸泡催芽后的稻种撒在秧田里,上面铺上塑料薄膜,增加秧田里的温度。这样不但也能长出好秧苗来,而且少一次小苗移栽,比温室两段育秧还要省力,故很受一家一户耕种的庄稼人欢迎。但这地膜育秧也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人要十分细心和勤快。白天有太阳时,要到田里把塑料薄膜揭起来,防止温度过高,把秧苗烧坏;晚上温度低了,又要去把塑料薄膜盖下去,防止秧苗冻死。稍有懈怠,便会功亏一篑,闹得田里没秧栽。

世海过来,看见世龙往瓦缸里倒谷种,就没话找话地问:“大哥,泡谷种了呀?”

世龙把谷种倒进瓦缸,又挽起袖子,在里面搅动了一阵,然后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回答着世海的话说:“都啥子时候了,还不泡谷种?”

世海搭讪着:“是呀,是呀!”

世龙看了世海一眼,晓得他肯定有事。不用猜心里便已有八九分明白,便故意问:“你的谷种泡了没有?”

世海脸色一红,说:“还没有呢,大哥!”说完又马上接着说:“你晓得的,大哥,昨年我谷种发烧了包,撒到田里稀稀松松几根秧苗,莫说别个看了笑话,就是我自己看了脸也觉得没处放。要不是四处讨秧,那田都要空起,说出来真不好意思!”

世龙当然晓得世海昨年把谷种发烧包的事,于是说:“你昨年谷子烧包,是因为该浇水时没浇水,今年就细心一些,水浇勤点,就不得烧包了。”

世海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哎呀,大哥,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这个三脚猫,今天要去乡上开会,明天要陪乡上下来的干部到各小组检查工作,后天又碰上扯筋撩皮的事要去解决,你说怎么细心?我想不当这个干部呢,又怕上级埋怨;当起呢,又顶起碓窝耍狮子——费力不好看,倒把自己的活路耽搁了!”

世龙听了,停了一会才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就不种庄稼了?”

世海说:“我又不是国家干部,不种庄稼吃啥子?我就是过来求大哥帮下忙……”

世龙不等世海话完,忙问:“帮啥子忙?”

世海看着世龙,脸上露出了难为情的神色,说:“大哥一斤谷种是泡,两斤谷种也是泡,你就帮我把谷种一起泡出来,要不要得?”说完,不等世龙回答,又做出一脸苦相,接着说:“要是我栽不下秧,一家人就莫想吃米了!”

世龙听了世海的话,想了想,就说:“你去把谷种拿过来吧!你说得也有道理,反正我也要泡谷种,一头牛是放,两头牛也是放。你把秧田做好,到时候来拿谷芽子去撒就是了!”

可世海听了世龙的话,并没有露出高兴的样子,却自嘲地笑了笑,说:“大哥,我要是能把秧田做好,又好了哟!”

世龙听了,觉得世海说的是真话。做秧田可是一门技术活,讲究的是烂、平、齐。烂,便是田要耙得烂。耙到啥程度才叫烂?要把泥土耙成汤汤泥才叫烂。这样才利于秧苗的根系生长,在移栽时也好淘净根上的泥土;平,便是厢面要平,平得如镜子一般。如果厢面坑坑洼洼,才发芽的稻种十分小气,撒上去,有水的地方便淹死了,无水的地方便干死了;齐,便是厢宽要齐,不能想宽就宽,想窄就窄,不然那塑料薄膜不是盖不住就是浪费了。想这技术活,尤其是那烂和平,世海怎么做得到?于是世龙又想了想,就又说:“你啥时做秧田,跟我说一声,我和兴成过来帮你做!”

世海听了这话高兴了,急忙说:“那就多谢大哥了!我回去拿谷种!”

世龙说:“你去拿吧,我再去烧点热水。”

世海听后就转身回去,提来了自己的稻种。世龙把锅里的热水,又舀了一些在瓦缸里,才接过世海手里的谷种往里面倒。一边倒一边说:“这杂交水稻,增产是增产,可就是这种子贵得咬人,像是金包卵!”

世海也搭讪着说:“大哥你不晓得,人家要好多田才制得到一斤种子!”

世龙又挽起衣袖在瓦缸里搅了搅,然后拂去了水面上漂浮的几片瘪壳,才对世海说:“就这样吧,啥时做秧田就过来喊我们!”

世海却看着世龙,欲言又止地说:“大哥,还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看要不要得?”

世龙听见他还有事,有些不高兴了,心想:“我都答应帮你泡谷种、做秧田了,你还有啥事?还要不要我给你喂饭?”于是说:“还有啥事你就说,不要砂罐头煮牛脑壳——放不下脸的样子!”

世海听出世龙话里不高兴的意思,急忙说:“大哥,不是别的事。在大哥面前,我也不说假话。你是晓得的,我种庄稼是个技艺不精的人,又加上当了这个干部,整天东一下西一下,想把庄稼种好都难!我想,反正种不好,不如少种点,也少操点心。所以,我想把窝窝地拿给大哥你一起种。一来挨到一堆,你种起来也方便,二来大哥家劳力又多,多那么一块地,也不会把大哥你们累倒!大哥你看要不要得?”

世龙一听说是这事,心里就像注射了一支吗啡针,有些兴奋起来了,但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却像不相信地问:“你是不是和大哥开玩笑哟?这可是大事,你可要想好,莫开口打哇哇,过后又失悔!”

世海说:“大哥,你看我像开玩笑的吗?我可是裁缝的脑壳——当真(针)的!”又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周萍也是这个想法。她说,与其种得稀孬,不如让大哥一起种了,还少让人看笑话!”

世龙见世海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于是就说:“要说大哥一块地是种,两块地也是种,多你那一块地,也莫得啥子!但你总不可能让大哥白种吧?”

世海说:“自家弟兄,啥子都好商量!我想大哥也不会亏我们。”

世龙说:“人亲财不亲,你还是先说条件,先说断后不乱,免得二天扯筋撩皮!”

世海说:“那我就说过刻刻,沙坝上写字,要得就要,要不得就抹了!大哥真的要种,首先是那块地该缴的皇粮国税,当然是大哥缴了。至于大、小春的小麦、苞谷,你各给个两百斤就行。红苕我就不要了!”

世龙听了,迅速在心里算了一下。那地差几厘一亩,小春一季可打五百到六百斤小麦,大春一季可收五百多斤苞谷,一千到两千斤红苕,还有一季蔬菜,大春的苞谷地里,还可以间种一点绿豆。皇粮国税并不重,劳力不算,除了种子、农药、化肥,赚头还是很大的,于是便对世海说:“你如果真要给我种,我也不会亏你!我小春一季,给你三百斤小麦,大春一季,给你二百斤苞谷,晒干扬净,像交粮站的一样交你!”

世海一听,急忙说:“那就让大哥吃亏了!”

世龙说:“多点少点,肥水没流外人田!就是怕今个天说了,明个天又屙尿变,让外人看笑神!”

世海说:“大哥放心,你兄弟在社会上跑,还不是那种说话屙尿变的人!就这样定了,地里的小麦我自己收割,大春作物就由大哥你去种了!”

世龙说:“那好吧,我来安排大春的事!”说完,两弟兄才各自走开做事去了。

中午在饭桌上,贺世龙把上午和世海商量的事对李春英、兴成说了。李春英和兴成对世海把挨到他们的窝窝地一并给他们种,并不反对。但李春英对贺世龙答应给粮的事,却有看法,说:“他自己才要四百斤,你却要多给一百斤,别人还要说傻乎乎的!”

兴成听了母亲的话,也跟着说:“就是,不该答应多给一百斤粮!”

世龙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说:“啥子多给了?你以为是外人?即使是外人,人也要讲良心!那地我算了一下,即使全年给五百斤,还是有很大赚头!”说着,就把账细细地给李春英和儿子算了一遍。

算完,兴成不吭声了,但李春英却说:“还有人工,你没有算!”

世龙说:“人工也要算钱?自古以来,都是养儿不算饭食钱的!哪里庄稼人种地,出的力也要算钱?这出力也算钱,该怎么算?”

一番话把李春英也问住了,于是也住了声。吃过饭,一家人又各做各的去了。世龙扛了锄头打算去翻收了蔬菜的预留行,走到世凤家门口,却突然被毕玉玲叫住了:“大哥,挖地呀?”

世龙头也没抬,回答说:“是呀,把预留行早点挖出来,炕几天!”

毕玉玲见世龙埋着头,只顾往前走,急忙又叫道:“大哥,你过来一下,你兄弟有话对你说!”

世龙听了这话,这才站住了,问:“有啥子事?”

毕玉玲说:“有啥事,你们两弟兄当面说吧!”

世龙见毕玉玲不愿说,果然就返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问:“老二这两天没见人,他到哪里去了?”

毕玉玲说:“他这个小气鬼,一打春,老毛病就要犯!这两天喉咙管又拉起破风箱来了,像新媳妇一样在屋里躲着呢!”

贺世龙一听这话,以为贺世凤是要开口向他借钱,于是把锄头往阶沿下一放,跨了两步台阶,进了世凤的屋子。屋子里光线有些昏暗,世龙适应了一会儿,才看见世凤坐着床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床面前搁着一只罐子,里面散发出一股腥气。因为屋子里很暗,看不清世凤脸上的颜色,但世龙明白世凤果真犯病了,于是便问:“怎么又病了?”又说:“这打了春容易凉人,你注意点嘛!”

世凤听了,艰难地喘了一阵,这才回答说:“老天爷要、要你病,注、注都注意得到!”说完才问:“你泡谷、谷种了?”

世龙说:“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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