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乡村志·卷十·天大地大》（16）
一农谚说：“清明要晴，谷雨要淋。”真是这样，一过清明，蓝天便如洗过一般，格外晶莹澄明，云层逐渐变高变薄，透出蓝色的柔和的光芒。天天都是丽日当空，大地被照得格外绚烂。气温渐渐升高，周日里，一些城里的红男绿女相约着到乡下来观赏乡村美景，那些女孩竟然都穿上了艳丽的短裙，露出莲藕似的又白又嫩的小腿，花枝招展，走到油菜花丛里拍照，身边蜂飞蝶舞，恍若从仙境下来的一般。刘勇的菌棚早就建起来了，就建在村委会办公室旁边。最初，刘勇打算建在郑家塝，离家近，他管起来方便一些。可郑家塝地势窄，加上大家并没有种过蘑菇，怕失败，都不愿把土地流转给他。刘勇想在自己的承包地里种，但他的承包地十分分散，每块地的面积都很小，别说把几个大棚建在一起，就是一块地只建一个都很困难，乔燕便动员他建到村委会旁边来。建到这儿不光是因为土地的原因，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乔燕没说出口，那就是这儿容易让领导看见，而郑家塝太偏了，除非专门带领导去看，否则，就会像农民说的，一碗粉蒸肉给埋到饭底下了。乔燕的打算是等刘勇这几个大棚成功了，慢慢扩大，到时再号召村里的贫困户都加入进来，也成立一个蘑菇专业合作社，合作社的名称她都想好了：“菌绣前程专业合作社”！到时候就像王老板一样，一溜几十个大棚摆在村委会旁边，你说壮观不壮观？乔燕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在搞形象工程？可又一想，这年头搞点形象工程也并没有错，关键是形象的面子和里子要一致！就像人一样，只要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行了。这么一想，她便有些释然了。刘勇的菌棚现在只有三个，当初除了王老板免费提供的一万个菌棒外，刘勇还想向王老板再买一万个菌棒，要建就一下子建六七个大棚。可乔燕吸取了贺波养鸡失败的教训，坚决反对刘勇贪大求全。她想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利用王老板免费提供的菌棒，成功了，再慢慢扩大，失败了，除了建大棚的一点原材料和人工以外，没任何损失。刘勇想了想，同意了乔燕的意见。虽然现在规模不大，可因为建在村委会旁边，不管什么人只要一走进村口，便能看见那三个盖着黑色遮阳网罩的塑料大棚，和金灿灿的太阳形成了强烈反差，十分夺人眼目。现在，乔燕每天又多了一个活儿，那就是只要一有空，便掀开大棚的帘子，去大棚里查看菌子的生长情况。就像一个作家面对自己的作品一样，一走进大棚，她便会产生出一种自豪，一种骄傲的感觉。她为大棚里每天出现的变化感到惊讶不已。最初那些灰白色的菌棒被刘勇按一定的要求，给摆在大棚内那一层层竹架上时，她突然觉得那些菌棒变成了一排排等候她检阅的士兵，是那么威武雄壮，给人一种震撼的力量。没过多久，当她再进去时，却看见从那些菌棒上冒出了一些不大的、往外凸起的像孢子似的东西，她知道那便是菌丝，蘑菇便要从那儿长出来了！她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真想大叫几声。果然没几天，那孢子渐渐变长、变粗，径直往上生长，然后头顶就撑开了一把小伞。她便想：“大自然真是太神奇了，生命也真是太伟大了！就那么一点连肉眼都无法看见的菌丝，眨眼之间便变成了一朵朵散发着清香、营养丰富、人人喜爱的蘑菇，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但不管怎么说，刘勇成功了！当然，刘勇的成功，也是自己的成功，更是贺家湾村民的成功，她怎么能不高兴呢！于是往大棚跑得更勤了。这天下午黄昏时候，乔燕正在刘勇搭在大棚旁边的工棚里，和他商量采菇的事，突然看见贺小婷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边哭一边跑了过来。乔燕以为她受同学欺负了，马上拉着她问道：“谁欺负你了？”小姑娘哽咽了半天，才摇着头说：“没谁欺、欺负我……”乔燕又诧异地道：“那你哭什么？”小姑娘又长长地抽搐了一声，方一边使劲拉乔燕，一边对她道：“姑，你快去救救我妈妈吧……”乔燕马上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道：“你妈妈怎么了？”小姑娘又哭了起来，道：“我妈妈在家里要喝农药，我爷爷奶奶把她抱都抱不住，还要去死……”乔燕脸上“唰”地一下变了色，身子打了一个哆嗦，急忙问：“你妈好好的，为什么要喝农药？”小姑娘说：“我也不晓得，我妈吃了早饭到城里我爸那儿去，回来就要喝农药，我放学回家碰见了，奶奶叫我来喊你……”一听这话，乔燕果然什么都顾不得了，拉起小姑娘就跑。才跑到贺世银新房的院子外面，乔燕就听见从楼上的屋子里传来刘玉伤伤心心的哭声和田秀娥时而愤愤的骂声，时而疼爱的安慰和劝说声。院子围墙的墙根下，一个多月前刘玉响应乔燕的建议，栽下的一排蔷薇花，正顺着院墙向上爬，现在正是它们开花的季节，此时满墙红色、黄色和白色的花朵，争奇斗艳，竞相怒放，漂亮极了。但此时乔燕没心思去欣赏这些漂亮的花朵，急急忙忙进了院门。转过屏风，院子里一左一右用红砖砌了两个圆形花坛，那花坛砌得十分别致，中间是卵石石面花坛，外面一圈却是用石板铺成圆形座椅。夏天的晚上，一家人便可坐在这石板座椅上，一边纳凉，一边欣赏鲜花。这两个花坛建房时的设计图上并没有，也是乔燕发出了种花的倡议后，刘玉专门又把贺勤找来，给单独砌的。砌好以后，乔燕问她打算在两个花坛栽什么花，刘玉却说什么花也不栽，她在里面栽葡萄。乔燕一听栽葡萄，也乐了，道：“好哇！葡萄也既是观赏植物，又能带来经济效益，一举多得，为什么不行？”说完又给刘玉建议，既然在两个花坛上种葡萄，不如还在院子两边靠近院墙的地方，再栽上石榴和橘子树。这两种树和葡萄一样，既是景观树，也是果树，又十分吉祥。刘玉一听，便叫起好来，果然去买了这几种树回来栽上了。如今，葡萄已经长了起来，院子的围墙上面，也已用钢管和铁丝搭好了葡萄架。乔燕觉得刘玉看似娇小，却也是一个既吃得苦又能干的女人，可现在究竟出了什么事呢？乔燕心里一边这样思忖着，一边“咚咚”地上了楼。到了楼上屋子里一看，刘玉头发披散着，哭得像个泪人儿一般。贺世银坐在外面阳台上，脑袋垂到胸前，像是冬天被霜打蔫了的白菜。屋子里田秀娥老太太把刘玉抱在怀里，眼睛肿胀着，也明显是哭过了的样子。乔燕一走到屋子便道：“出什么事了？”话音一落，田秀娥老太太便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道：“姑娘，你来了我老太婆就放心了！”又道，“你不晓得，我儿媳妇要寻死……”话没说完，哽咽一声，便又伤心地抹起眼泪来。乔燕忙道：“奶奶，你先出去歇歇，这儿交给我！”说着走过去，在刘玉身边的床沿上坐下了。老太太松开了刘玉的手，出去了。这儿乔燕刚问了一句：“婶，到底出了什么事……”话还没完，刘玉突然扑到乔燕肩上，抱住她，又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伤伤心心地痛哭起来，任乔燕怎么劝也劝不住，乔燕只得任由她哭去了。没一时，乔燕便觉得自己肩膀和胸前的衣服，都被刘玉的泪水给濡湿了。哭了一阵，刘玉才慢慢由号啕变成了抽泣。乔燕便对小婷道：“去给妈妈倒杯水来！”那小姑娘在旁边看着妈妈痛哭不已的样子，早就呆了，听了乔燕的话，这才明白过来，跑了出去。没一时，便捧了一碗水进来，乔燕接过去，道：“婶，喝点水吧！”刘玉慢慢止住了哭声，又理了一把披在额头的乱发，却抽泣着道：“我不喝……”乔燕只好把水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又过了一阵，刘玉像是好些了，她想起来，乔燕却按住了她，又问：“婶，你心里有什么委屈，就痛痛快快地对我说出来，可千万别憋在心里！我虽然帮不到你什么忙，可给你出点主意还是做得到的……”刘玉听了这话，先是目光愣愣地看着对面墙壁，过了一会，这才幽幽地说了一句：“姑娘，你说我怎么活呀……”说着，眼角又淌下两滴眼泪，像是又要哭出声，可嘴唇抖了抖，却使劲忍住了。乔燕便像哄孩子似的，拍着她的背道：“婶，才修了这么漂亮的房子，像花园一样，有什么不能活的？”刘玉嘴唇又颤抖了两下，才又道：“姑娘，你还不知道……”正要说时，一眼看见了站在旁边的女儿，便又泪眼婆娑地道，“你不出去，在这儿干什么？出去做作业！”小姑娘听了，磨蹭着还不想走，乔燕知道刘玉不想让女儿知道自己的事，于是也说：“好，小婷，你先出去，我和你妈谈谈！”那小姑娘只好往外面走去了。这儿刘玉又对小姑娘的背影道：“给我把门拉上！”小姑娘走到门外，果然返身，把门给拉上了。刘玉便拉住乔燕，哽咽着述说起来。二原来，贺兴坤把家里新房地基给平整出来后，便去了城里，却把刘玉留在家里负责新房的修建，并照看女儿和父母。刘玉是一个贤惠的女人，对丈夫从来都是言听计从，以为丈夫这样做也是为家庭好，毕竟女儿渐渐大了，下半年就上初中，现在的孩子没父母管很容易学坏。加上公公婆婆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特别是公公的腿脚越来越不方便，这一切确实需要他们留一个人在家里。可没想到的是，贺兴坤出去以后，常常十天半月都不回一次家，即使是建房期间也是这样。有时即使回来了，也像丢了魂似的，住不了一两个晚上，便要匆匆往城里走。刘玉问他：“你忙啥，城里有人在等你呀？”贺兴坤表现出一种不耐烦的样子，道：“做手艺的人哪有不忙的？不忙那钱就那么容易跑到你手里来了？”刘玉听了这话，便不说什么了。可这次，贺兴坤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回来，刘玉不放心，这天一早就赶到城里，想看看丈夫到底在干什么。可等她打开门一看，却看见了不堪入目的一幕：贺兴坤正和工地上做饭的崔姐赤身裸体地搂抱在一起。两个人一见她，慌了，急忙从床上爬起来，抓起衣服胡乱地往身上套。刘玉先是愣了一会儿，仿佛自己做错了事情一般，半晌明白了过来，急忙扑过去抓住崔姐厮打了一阵，然后才痛不欲生地跑回了家。刘玉说完，又流起了泪来，继续拉着乔燕，似乎害怕她会跑了的样子，又哭述道：“姑娘，我自打二十岁嫁到他们家里来，吃了多少苦，事事都让着他，都是想把家庭搞好，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着又哭出了声。乔燕也抓紧了刘玉的手，想说什么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语言。刘玉哭着哭着，突然像是被噎住了，从胸腔里长长地打出了一个嗝，却把哭声止住了。乔燕等她哭声停了，这才道：“婶，你说的那个崔姐多大年龄，长得怎么样？”刘玉忙道：“一个做饭的，你说能长得怎样？比我还大两岁，整天就知道描眉画眼、乔装打扮来勾引男人……”乔燕一听这话，不由得想起第一次看见刘玉那天，她身材臃肿，皮肤看上去十分粗糙，而那天贺兴坤却油光水亮，显得很有风度的样子。所以尽管刘玉要比丈夫年轻好几岁，可从面容上看上去，却要比贺兴坤大了许多。现在她心里明白了，便打断了她的话，道：“婶，不是我批评你的话，你平时为什么不好好打扮打扮自己，学会让自己变得更漂亮一些……”话还没完，刘玉便像十分好奇似的，马上盯着乔燕问：“一个农村女人，有什么好打扮的？”乔燕愣了一下，感到刘玉的话有点好笑，停了停才说：“婶，你这话就大错特错了！正因为你这么想，那个什么崔姐才乘虚而入，如果你还这么想，那个崔姐说不定连你的位置都会取代了！”然后又愤愤不平地说，“谁说农村女人不能打扮？爱美是人生来就有的天性，农村女人打扮好了，丝毫不比城里女人差。不信婶你找人化化妆、穿上漂亮的衣服，走到城里的大街上去，看谁认得出你是农村女人？”听了这话，刘玉似乎没有想到，半天才说：“姑娘，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知道一个女人，只要把自己的男人照顾好了，把孩子管好了，就尽到了自己的职责，从没想到过要打扮自己！我心想他是男人，要到外面和人打交道，事事都让着他。他买一件衣服，几百上千的，我从没说过什么。可我买的衣服，都是换季打折的！他三不打五的，要到外面喝酒吃饭、进洗脚房按摩房，可我连美容院在哪儿都不知道，可他现在这样对我……”说着，刘玉的眼睛又红了起来。乔燕忙道：“婶，你越是这样，越拴不住男人的心！”又附在刘玉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婶，你想想，哪个男人会喜欢‘黄脸婆’？”刘玉愣了愣，突然脸有些红了，半晌才道：“姑娘，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乔燕笑了笑，然后才悄声道：“身为女人，就要美丽地活着，不能对自己太放低要求，也不能太亏了自己！叔能买上千元一件的衣服，你为什么不能买？从现在起，婶你不但要学会打扮，而且还要比那个崔姐打扮得更漂亮，我不相信兴坤叔不回头……”刘玉脸更红了，道：“姑娘，都这把年龄了，还打扮……”乔燕马上说：“婶，你们这年龄，才是最需要打扮的呢！你见过十七八岁的姑娘还往脸上抹粉的吗？”一听这话，刘玉便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乔燕才又道：“不过这也怪我，婶！我只想到了把村庄变美，忽视了人。现在看来，光在院子里栽花还不行，还得让栽花的人比花儿还要美！尤其是我们女人，一变美了，男人哪有不爱我们的？当然，这还不仅仅是为拴住男人的心，更是一个生活态度的问题，有了这么一个生活态度，我们女人才会更自信，你说是不是这样？”刘玉想了想道：“可我们农村女人，即使想打扮，拿到粉都不知道怎么往脸上抹呢！”乔燕忙又笑着道：“婶，你放心，我已经想到一个人，我叫她来教你们化妆和如何搭配衣服的颜色，一定没错……”刘玉忙问：“是谁？”乔燕做出了调皮的样子，道：“现在不告诉你，婶，等我问问她了才行！”又拉着刘玉的手摇晃了几下，道，“不管怎么说，婶，你不要再想着今天这事了，到时候，说不定兴坤叔还会跪着来求你呢！”说完，又说了一些劝解的话，直到刘玉的情绪彻底平静下来后，这才和小婷一起走了。这天晚上，乔燕又兴奋得很久没有睡着，那次把女人们动员起来实行垃圾分类后也是这样。可是这一次，她是为自己的发现而高兴。她问自己：“我怎么就想到了这一点呢？让女人们美起来，跟让院子美起来、让村庄美起来一样有意义！怎么过去就没想到在让院子、村庄美起来的同时，也让人美起来呢？”想到这里，她倒有些感谢起刘玉来了。她又想起刚才对刘玉说的一句话：“农村女人打扮好了，丝毫不比城里女人差！”这是她的心里话。过去，她也和许多城里人一样，认为农村女人粗手粗脚，面糙肤黑，没城里女人好看，可到贺家湾生活了这几个月后，才发现自己完全错了。这贺家湾的女人，比如王娟、王娇、张芳、刘玉、吴芙蓉、朱琴、孙碧芳、李红、刘生蓉、朱晓雅……论身材，论长相，哪一个都不比城里女人差，只是她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美，又不知道像城里女人那么打扮，所以一个个才看起来像“黄脸婆”！不是有句俗话常常挂在人们的嘴上吗？“山美水美人更美。”山美、水美、人美，应该紧紧联系在一起才对。不错，贺家湾的村庄比她来的时候，不知干净了多少，家家的房前屋后也不知整洁了多少，虽然栽花种草还没在全村普及，但已经开了头，相信不久以后，家家的院子都会变成花园。现在，刘玉的事提醒了她，她又要开始把贺家湾的人，特别是那些年龄还不是很大的村妇，一个个地变成“美人”，让贺家湾的女人走出去，不输于任何一个城里女人。这样想着的时候，乔燕像个孩子似的不由自主地笑了。第二天吃过早饭，乔燕便往贺端阳家去。贺波现在已经是支部委员了，乔燕就让他负责包括“美丽村庄”建设在内的全村精神文明方面的工作，贺文协助贺端阳处理一些村庄的日常事务。而贺端阳，不知是因为现在有乔燕把全村的工作顶着，还是生意忙，除了一早一晚，很少能在村里见到他的人影。好在现在贺波也已经成了村干部，村民有事找不着他，便对贺波说，贺波知道后，自己拿得准的，便直接给村民答复了，拿不准的，便过来和乔燕商量，然后才去答复村民。这样一来，村民反倒找贺波的时候比找贺端阳还多了。乔燕走到贺端阳家里的时候，贺波刚吃过早饭不久，一见，乔燕便问：“郑琳呢？”贺波道：“她回去了，姐……”乔燕没等他说完，便道：“我还以为她在你家里呢！什么时候回去的？”贺波道：“她不放心家里的花，昨天就回去了！姐，你找她有什么事？”乔燕道：“重要的事，却先不告诉你！我去郑家塝找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就走。贺波却在她背后叫了起来：“姐，我有个事想给你汇报一下……”乔燕站住了，回过头看着他。贺波立即说：“昨天晚上，李春梅栽在院子边的蔷薇花，不知被什么人拔了好几棵，今天我一起床她就来找我，我正说要去看看呢！”一听这话，乔燕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笑了起来，道：“别的什么都没偷，只是偷了几棵花，说明大家喜欢花了嘛！”又说，“不过喜欢也不能用这种方式，你去查一查，查出来了，批评一下就算了，李春梅那儿，也告诉她一下，以后再去买花苗的时候，给她补几棵就是，别闹得满城风雨！”贺波立即道：“是，姐！”乔燕说完又走，贺波看着乔燕快要走出院子了，才又在她背后叮嘱道：“姐，你慢点！”到了郑家塝，果见郑琳在她屋子旁边的一块花圃里，上穿一件棒针的宽松条纹开衫外套，下着一条粉色阔腿休闲裤，正蹲在地里给花苗整枝。原来郑琳家的房子是老式房子，贺波给她把房子做了一些改造后，没法像自己家里一样给她挖口荷塘，尽管这是郑琳最喜欢的。可是当乔燕提出在村里种花的建议后，贺波灵机一动，建议郑琳把房屋旁边一块地改成花圃，为村里人培育花苗。郑琳哪有不同意的？目前这苗圃里已经种了玫瑰、杜鹃、海棠、月季、美人蕉、凤仙花等十多种花卉的幼苗。乔燕去时，郑琳正依偎在一棵玫瑰的幼苗前，小心地剪去幼苗下面多余的叶片，那花枝上正顶着一朵正在开放的花朵，映着郑琳的脸。郑琳见是乔燕来了，急忙起身，乔燕过去却把她按住了，道：“你别忙，让我好好看看你！”说着捧起郑琳的脸，果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起来。郑琳愣了，道：“姐，你看什么？”乔燕道：“我看你的脸怎么这么漂亮！”说着，把郑琳的脸扳过去靠着那朵玫瑰，又道，“连我都分不出，究竟你是花呢还是花就是你！”一听这话，郑琳的脸倏地红了，忙道：“姐，看你胡说什么呀……”乔燕没等她说完，急忙把她拉了起来，才道：“我可没胡说，你是不是经常化妆？”郑琳道：“姐，你把我搞糊涂了！要说化妆，我倒是经常化的。你不知道，我在福州一家有名的国际城娱乐城打过三年工。那个国际城不单是娱乐，还有购物、美食、美容、美发……我就在美容部工作。那国际城里对所有的女员工都有规定，就是不管你在哪个部门上班，都必须化妆，不化妆是要扣钱的，所以我们都养成了化妆的习惯。即使后来不在那里工作了，也天天要化妆，像洗脸、刷牙一样，如果哪天忘了把自己这张脸修饰一下，成天心里都不会踏实……”郑琳还没说完，乔燕突然在她肩上打了一下，叫了起来：“太好了，真让我猜着了！”郑琳道：“你猜着了什么？”乔燕道：“猜着了你是化妆的行家里手！你看你脸上化了妆，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这么好看！”郑琳道：“那有什么，姐？”乔燕道：“我要你教村里的婶婶大娘们化妆，让她们一个个都变成美人……”郑琳惊住了，看着乔燕道：“你说什么，让她们都变成美人？”乔燕道：“为什么不可以？我告诉你，我们村里的女人稍加打扮，都会容光焕发，比城里女人还要漂亮，我们为什么不教会她们打扮自己？”郑琳还是有些不明白的样子，道：“姐，我还是搞不懂你是什么意思。”乔燕道：“你真搞不懂，那我告诉你，你可不要跟别人说就是了！”便把刘玉的事给她说了。郑琳一听，果然叫了起来，道：“真有这事？看来我们女人倒真要注意这张脸了！”乔燕道：“当然女人变美了，不光是为了拴住男人，而是养成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这种习惯养成了，女人不管在什么年龄段都会熠熠生辉，你说是不是？”郑琳想了想，道：“姐，你说得确实有道理，女人如果连自己都不注意自己的外表，别人便不会把你当女人来小心对待，可她们愿意来学吗？”乔燕马上道：“这你放心，学员由我们来发动，你只管当好你的老师就是！”郑琳便道：“既然姐这样说了，我还有敢不答应的？”乔燕又道：“不但要教她们化妆，你还要把怎样选购衣服，怎样搭配衣服的颜色等教会她们……”郑琳叫了起来：“哎呀，姐，这里面学问可太多了！”乔燕道：“不要紧，你慢慢教，等你们办喜事时，我让那些大娘婶子们，每人给你送两个拱门，从贺家湾一直通到郑家塝，保准成为贺家湾历史上最隆重的婚礼！”郑琳脸上顿时飞上了两朵红云。三下午，乔燕又去张芳家里，对张芳说了想请郑琳教村里女人化妆的事，张芳一听，却瞪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乔燕道：“乔书记，你没说错吧？”乔燕道：“张姐，我怎么会说错？就是教村里女人们怎么学会打扮自己嘛！”张芳道：“学会打扮自己是对的，譬如把衣服穿漂亮点，把头发梳光生点，这些都没错！可是要往脸上涂脂抹粉，我们这些土包子从来没做过……”乔燕忙说：“张姐，连你都这么说，所以村里的女人们都把自己的要求放得很低！这不光是一个打扮的问题，而是一个怎样对待生活和人生的问题……”话还没说完，张芳便说：“乔书记，你越说越玄了，别的事，你都做得很对，可让农村女人往脸上涂脂抹粉，我怕别人听见都笑话！”乔燕见张芳一时转不过弯子，正愁该怎么说服她，猛地看见对面墙壁上的玻璃镜框里，挂着她结婚前的许多照片，想到一个主意，便道：“张姐，那都是你做姑娘时的照片？”张芳道：“可不是！我也没有影集，就把它们挂到墙上了！”乔燕道：“张姐做姑娘时好漂亮，能不能取下来我看看？”张芳道：“有什么不行的？”一边说，一边站在一根凳子上，把镜框取了下来。乔燕接过镜框，掏出一张纸巾将玻璃擦了一遍，才认真地看起里面的照片来。看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对张芳道：“张姐，你说你现在变没变……”话还没完，张芳便马上道：“变多了！”乔燕又看着她道：“哪些地方变了？”张芳一下却说不出来。乔燕便笑着对她道：“我来替你说吧，张姐！你现在的身子开始变粗了，再不像做姑娘时那么苗条了；你现在身上的肌肉失去了弹性，再不像做姑娘时那样光滑和细嫩了；还有一个地方，原来曾经非常圆润，现在也开始下坠了……”张芳忙问：“哪个地方？”乔燕没答，却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屁股，张芳立即红了脸。乔燕又接着道：“更重要，还是原来那张随时都洋溢着美丽和光辉的脸，现在开始发黄了……”一听到这里，张芳马上叫了起来，道：“天啦，你这么一说，我不是成丑八怪了？”乔燕道：“先不说丑不丑的问题，你只告诉我，我说得对不对？”张芳道：“怎么不对，这可都是事实！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乔燕道：“这些都是自然规律，我们都拿它们没法。可是身为女人，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都应该美丽地活着！如果像张姐你刚才说的话，农村女人就不该注意自己的外表，就应该忘记自己的美丽，那你说，有谁来注意你？”张芳立即眨了眨眼睛，才道：“怎么听了你这话，我又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了呢？”乔燕道：“不光有道理，现实生活中，还往往会发生许多悲剧呢！”又把刘玉的事告诉了她。张芳听了也惊得叫了起来：“真的，那贺兴坤怎么这么没良心……”乔燕道：“这事情兴坤叔当然有责任，但与刘玉平时不太在意自己的外表，也有一定的关系……”张芳马上道：“可不是这样！”便看着乔燕问，“那你说，这化妆什么时候开始教？”乔燕道：“我就是来征求你的意见呢。要不，就从明天晚上开始吧……”话没说完，张芳却道：“大多数女人的老公都没在家里，晚上化了妆回去给谁看？要教就在白天教，画漂亮了，也给村里那些老男人看看……”乔燕恍然大悟，急忙拍了一下大腿，道：“你可提醒了我！对，那我们就在白天开课，就这样定了！”张芳却又道：“我就担心没多少人来……”乔燕忙道：“不要紧，来多少算多少，爱美是每个人的天性！”第二天，张芳果然通知女人们开会，也没告诉大家会议的内容。现在，贺家湾无论是开村两委会，还是开村民会，村民都不再拖拖拉拉的了，人也到得比较齐。等大伙儿都到齐后，张芳才告诉了女人们会议的内容。女人们一听是叫她们来学化妆，会场顿时就像蜜蜂乱了营，大家既感到新奇，又觉得不可思议，特别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女人，都道：“都七老八十了，脸上满是丝瓜瓤子，还往上面涂脂抹粉，孙子媳妇晓得了，不说我们是老妖精？不可，不可……”乔燕便道：“奶奶们，不是要你们也来化妆，是想让你们知道，不管到了多大年龄，我们女人都不要放弃自己……”那些女人不等她说完，便道：“姑娘，我们知道，让她们年轻一些的媳妇学吧，我们走了！”说完便往外面走。乔燕见了，也不拦阻，因为她知道她们说的也有一定道理。还有一些女人觉得好奇，便站在一边，等着看别人化。只有吴芙蓉、刘玉、王娟、王娇、朱琴、李红、孙碧芳、刘生蓉、朱晓雅、王明玉、毛开琼、邓秀玲、冉雪等二十个女人，听了乔燕的话，显得很高兴，愿意当郑琳的学生。郑琳便对乔燕和张芳道：“乔姐、张姐，就这些人就够了，再多我就教不过来了！”说着，便从一只小箱子里取出一些漂亮的瓶瓶罐罐和小盒子，一一放到桌子上，又取出眉笔、眼线笔、粉刷、眼影刷、睫毛夹等，也一一放到桌子上。这才认真当起老师来，对众人道：“各位婶婶大娘不要怕，我在外面美容部打了好几年工，到我们美容院来美容的，大多是像你们一样年纪的中年女人！刚才乔书记说得对，城里女人能美容，为什么我们农村女人就不能？我保证你们美了容以后，比城里女人还好看。我的教学方法是这样的：今天先由我给大家化，一边化一边讲解，明天大家就分成两个人一组，互相化，我在旁边指点。后天各位婶婶大娘就每人带面镜子来，对着镜子自己化，化得不对的地方我再帮你们纠正，然后你们自己就能当老师了！”众女人听到这里，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郑琳等大家笑完，才又对众人道：“哪位婶婶和大娘先来？”众人一听，却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人上前。张芳见没人去，便道：“哎，怎么回事，谁第一个来吃螃蟹呀？”众人便怂恿道：“就是张主任你去吃呀……”张芳道：“这又不是其他事，要我带头……”正在这时，乔燕去拉了刘玉的手，道：“婶，你来！”刘玉红着脸，还有些不肯，郑琳已经听乔燕说了刘玉的事，便道：“婶，你放心，要不了一顿饭的工夫，我保证让你年轻十岁！”刘玉只好去郑琳身边的凳子上坐下了。郑琳便把那些瓶瓶罐罐和小盒子打开，然后把刘玉的刘海和鬓发捋起来，用皮筋绑住，把她整张脸全都露了出来，然后从面前一只小瓶子里用手指抠出一小团白色的像油脂一样的物质来，轻轻搽抹在刘玉的脸上，一边擦，一边抬头对众女人说道：“现在往刘玉大婶脸上擦的叫油质润肤霜，这是化妆的第一道工序！为什么要擦油质润肤霜呢？因为中年人的皮肤多数属于干性肤质，油质润肤霜不仅能滋润、保护皮肤，减少化妆品与皮肤的直接接触，而且可以使皮肤显得光滑、柔润，所以大家记住，化妆前一定要擦这种润肤霜！”又拿过一个小瓶，从里面挤出一种暗红色的液体倒在一只粉刷上，然后举起粉刷又对众女人道，“这叫粉底液！涂抹在面部后，既可以调整不健康的肤色，又能滋润皮肤。不过大家要记住的是，这粉底液有好几种颜色，婶子大娘们去买时，尽量买和自己肤色相近的颜色，涂抹时要涂均匀！”一边说，一边将粉刷落在刘玉的脸颊中间，手指十分灵巧地由内往外涂抹起来。没一时，那粉底液便在整张脸上蔓延开了。接着，郑琳又拿过一只粉盒，对众人道：“涂了粉底液后，第三步便是扑干粉！扑干粉有什么作用呢？主要作用就是定妆和防止妆容脱落。干粉的颜色应与本人肤色接近，切忌过白或过深，不可扑得过多、过厚，薄薄一层即可。”又道，“我们看见有的人化完妆出来，干粉扑得过多、过厚，就像一张死人脸，反倒难看死了！”众女人听到这里，都笑了起来。郑琳又用一把小刷子在粉盒里蘸上干粉，薄薄地在刘玉脸上刷了一层，然后再用刷子轻轻地刷扫，直到脸上的干粉基本消失，才停下手中的刷子，对众人道：“各位婶子大娘看看，刘玉婶子的脸是不是比过去白嫩了许多，而且还看不出痕迹？”众人果然挤过来看，顿时叫道：“怎么不是这样？年轻了好几岁呢！”郑琳道：“还早着呢！等我给她化了眉毛、眼线，打了胭脂，涂了唇膏，你们再来看看！”说罢又一一操作起来。真的没用一顿饭的工夫，郑琳便将刘玉的妆化完毕。众女人一见，都惊得叫了起来，道：“真神了，神了，刘玉你又可以去当新娘子了！”刘玉本人看不见，以为众人取笑她，眼睛里露出了一种小鹿般忐忑的神情。郑琳把她的头发放下来，又用梳子梳了一遍，重新给她扎上，这才从小箱子拿出一面圆镜，递到她手里，道：“婶，你自己看看！”刘玉接过镜子一照，突然张开了嘴，像是吓着了似的，急忙把镜子放到一边，抬起双手，像是要去把脸遮住。众人忙道：“才化了妆，不要用手去遮！”刘玉又急忙把手放下来了，更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众人把她围得更紧了，道：“怎么样？等贺兴坤回来，看他不把你喜欢得吃下去……”刘玉以为众人知道了自己的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突然从凳子上站起来就往外面跑。众人一见，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郑琳见刘玉上身穿了一件粉红色的长袖翻领t恤，下面又是一条橙色裤子，便喊住她道：“婶，你等等！”刘玉停下来，回头不解地望着她。郑琳便道：“我顺便说说穿衣服的事！这事儿说起来复杂，其实很简单，就是把颜色搭配好就行了！怎么搭配呢？比如你上面这件衣服是粉红色的，下面裤子最好穿一条深色的，而不要再穿橙色，因为橙色和粉红色颜色相近。粉红色和橙色看起来给人一种柔美的感觉，但把两种颜色搭配在一起，就使得柔美过于泛滥，反倒不好看了。如果上衣是黑色的，黑色表示庄重、正式，那么裤子和裙子就搭配一条颜色活泼点的，比如白色、粉色、玫红色都可以！如果上衣或裤子、裙子其中有一件有显眼的花纹，那另一个一定是朴素的，大家记住这一点就行！”刘玉听完，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由得脸上发起烧来，道：“知道了，谢谢你！”说完又往外走。屋子里只有乔燕知道刘玉的心思，见她往外走，也追了出去，道：“婶，你怎么就走了？”刘玉顿了一下，方道：“姑娘，你说我这样回去，小婷的爷爷奶奶会不会笑话我？”乔燕道：“他们笑话你干什么？这可是好事呢！你现在是不是比城里女人还漂亮？你可要坚持，啊，以后每天都这样漂亮，我不信兴坤叔不回头！”刘玉像小孩子似的点了点头，又“嗯”了一声，这才去了。乔燕等刘玉走远后，才回到教室里，却见众女人都争先恐后往前面拥，要郑琳先给自己化。乔燕不由得抿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