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乡村志·卷十·天大地大》(15) - 乡村志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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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乡村志·卷十·天大地大》(15)

一乔燕将东西放到村委会,便迫不及待地赶到郑家塝,将种蘑菇的事告诉了刘勇。刘勇一听一万个菌棒不要钱,立即喜得眉开眼笑,巴不得马上就赶到土城坝王老板的蘑菇种植基地去学技术。乔燕把王老板的名片给了他,又如此这般地叮嘱了他一番,让他和王老板联系。却说乔燕从刘勇屋子里出来,刚走到他院子旁边,忽见田坡上干草丛中,有几片绿绿的、嫩嫩的小叶片,像是十分害羞似的从枯草中探出头来,叶片中间还立着一根小小的茎,茎上又顶着一朵黄黄的花朵,尽管那花朵只有米粒儿大,却令乔燕感动了起来。她急忙蹲下身,将那小小的花朵粒儿看了半天,又伸出手指仿佛怕碰伤它一样轻轻地触了一下,看见那小花朵摇了摇头,像是对她微笑似的。看了一阵,她才站起来,朝前边的柳树看去,这才发现那柳树的枝头上,已经长出一层新绿。乔燕猛地想起了发动村民在房前屋后栽花种草的事,现在不做,还待何时?这样想着,便急急地朝贺端阳家去了。到了贺端阳的院子里,乔燕见大门从里面关着,便喊了两声“贺书记”,可贺端阳没答应。乔燕第一次到贺端阳家里来,曾经把她吓得往后跑的大黑狗,听见声音却跑了过来,围着乔燕又是跳又是嗅,亲热得仿佛久不见面的老朋友。乔燕还要喊,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了贺波和郑琳,两人脸上红红的,像是抹了胭脂一般,见了乔燕,都露出了不好意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贺波才道:“姐,你来了!”郑琳却道:“姐,正月还没过,给你拜个晚年了!”乔燕听了,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对贺波说:“你看,还是郑琳妹妹机灵,知道该怎么问候客人。明明我已经来了,你还多此一问!”贺波听了,只是憨厚地笑笑。到了屋子里,郑琳又忙不迭地去倒了茶来,然后才对乔燕道:“姐,他就是个闷嘴葫芦!”乔燕又笑着对郑琳道:“闷嘴葫芦好,到时候你就做家里的新闻发言人!”说得郑琳的脸又红了起来。乔燕便把话题岔开,对他们问:“什么时候请大家喝喜酒?”郑琳只顾红着脸,没答应,贺波便道:“姐,我们正要找你帮忙呢!”乔燕便看着他笑道:“找我帮忙吃饭是不是?”贺波道:“她爸爸妈妈想要我到他们家去住,可我老爸老妈说什么也不同意,我们正犯愁呢!”乔燕道:“这有什么为难的,一个村,这么近,到哪家住不一样?”贺波立即道:“我也这么说呢……”话还没完,郑琳便道:“你也这么说,可为什么我老爸老妈提出到我们家住,你不答应?”乔燕便知他们两人的思想也还没统一,便道:“我有一个办法,干活在这边,吃饭和睡觉就到郑琳爸爸妈妈家去,怎么样?”郑琳一听,马上道:“我才不干呢!”说完却笑了,乔燕和贺波也跟着笑了起来。说了一会儿闲话,乔燕才问贺波:“你爸爸呢?”贺波道:“昨天过完大年就出去了,晚上都没回来。”乔燕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些不爽。尽管上次贺端阳给他讲了村干部的一些现实问题,她也表示了理解,但一年之计在于春,他也该先把村里的事料理料理再出去,但她没把这种不满从脸上表现出来。贺波知道乔燕找他父亲一定有事,便问:“姐,你有什么事?”乔燕想了想,决定把自己的想法先告诉他,便把在村里栽花的事对他说了一遍。贺波听完,立即叫了起来,道:“好哇,姐,从现在到清明,都是种树种花种草的好时候……”话还没完,郑琳也跟着说:“乔姐,我最喜欢花了!我们家房子也改造成功了,我正跟他商量,看周围该栽些什么花。我叫他把他家里的花移些过去,他舍不得,真是个吝啬鬼!”说完狠狠瞪了贺波一眼。乔燕忙说:“别移别移,现在是他的家,可要不了多久,也就是你的家了,到时把你们家变得像花园,花团锦簇的,多美呀!”又说,“你们家肯定要栽的,房子都改了,如果红花没有绿叶扶,那改房子做什么?你放心,我把这个任务交给贺波就是!”贺波立即像得令似的,挺了挺胸膛道:“没问题,姐,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说吧,我们怎么办?”又自告奋勇地道,“姐,你什么时候召开村民大会,或者像上次那样办妇女夜校?我有一个办法,保证能行……”乔燕马上问:“什么办法?”贺波道:“我和郑琳先在网上给姐下载一些美丽乡村的图片,特别是庭院种花种草、把环境映衬得非常美丽那种,制成一组幻灯片放给大家看。然后姐再在会上给大家一讲,大家一看人家那里都能那么做,我们为什么不行?这样一来,肯定没问题了!”听到这里,乔燕笑了笑,道:“你真是个好弟娃,姐谢谢你!可是这次,姐不打算那么做了……”贺波立即问:“姐又有什么高招?”乔燕却没答,只看着贺波反问:“你知道整治环境和垃圾分类,村民那么容易接受,原因是什么吗?”贺波道:“不知道。”乔燕道:“因为垃圾中的细菌渗透进了自来水,危害着每个人的健康,大家害怕了,所以一说环境整治和垃圾分类,众人都很容易接受。可这次在房前屋后栽花种草不一样了,村民们还没有养成欣赏美的习惯,有的人对花花草草可能喜欢,有的人可能暂时还不喜欢,所以得慢慢来。”贺波明白了,便马上问:“那你说怎么种,姐?”乔燕道:“我想先在村里找那么一二十户平时最爱美的人户,你们家不说了,郑琳妹子家才改造了房屋,还有贺世银老爷爷家新房也竣工了,好马配好鞍,正好需要红花绿叶去扶持,这就有了三户。还有张芳、吴芙蓉、王娟、朱琴、孙碧芳、李道英、李春梅、张晓英、郑世碧等十多户人,他们家院子周围空地多,平时又最爱干净,我们可以分别去把他们动员起来,先在他们房前屋后把花草种起来!等到他们的花草红的红、黄的黄、紫的紫、白的白时候,我们再召集村民到他们家里开现场会!你说,那么美的花儿谁不喜欢?众人一看别人家环境这么漂亮,花儿这么香,哪个不动心……”乔燕话还没完,贺波便叫了起来:“姐,我明白了,你这叫作典型引路!”乔燕也马上道:“对,与其你们到网上下载别人的图片,何不到时把我们自己的花儿拍成幻灯片让大家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说村民会相信远的还是近的?”郑琳听到这里,激动得拍起手来,道:“乔姐,你说得太好了,我现在就巴不得看见那些花儿草儿!”说完却问,“姐,可到哪儿去找那些好看的花草呢?”乔燕道:“我正要给贺波分配任务呢!”便看着贺波问,“还记得吗,我说过县园林局,我有个同学……”贺波立即道:“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当初我园子里栽什么花,你还说去问她呢!”乔燕道:“可不是这样?她在园林局就负责园林绿化工作,县里很多花卉苗圃都和她有联系,我先在电话上给她说一说,过两天你就到城里去找她,请她出面帮我们联系一些适合我们这儿种的苗木花卉,把这些花草拉回来,指导大伙儿栽种下去!”又问他,“你从我爷爷那儿拿回来的几本花卉栽培和管理的书,你都认真看过了?”贺波马上道:“都看几遍了,姐,你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乔燕听后,高兴了,又对贺波道:“你爸回来了,告诉他我找他有事!”交代完毕,这才走了。天黑的时候,贺端阳果然来了,一见面,便问乔燕:“乔书记,你找我有什么事?”乔燕道:“也没什么大事,扶贫的事,上面有规定动作,我们只得按规定动作去做。只是村上这段时间的日常工作,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贺端阳一听,忙说:“乔书记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乔燕便先把栽花种草的事给贺端阳说了,末了还特别强调了几句:“我们的院子现在虽然干净了,可还不够美丽,如果有了花,我们就会像住在花园里一样了!”贺端阳一听,不知是由于内疚还是现在已经对乔燕佩服得五体投地了,立即说:“你的想法很好,乔书记,我完全支持你,有什么困难你给我说就是……”乔燕忙说:“这段日子我在城里,除了吃饭和上厕所自己亲自去以外,都被爷爷奶奶重点保护着,什么都不让干,没事时我便思考贺家湾今后的发展,可也只思考出一些零零星星的想法。栽花种草只是美丽村庄建设的一部分,最重要的,还是生活污水和燃灶改革!贺波建的生活污水沉淀池,沉淀过的生活污水不但成了养鱼的饲料和莲藕的肥料,更实现了污水的循环利用,真是一举多得。沼气池也一样,还有厕所与猪圈与人居分离,这都是很好的,我也想慢慢在村里推广……”贺端阳忙打断了乔燕的话,道:“乔书记,我不得不提醒你,这可不是栽点花那么简单!单家独户,你叫他挖两口小池子,一口沉一下生活污水,一口栽点藕什么的,可能办得到。可大院子,一住就是七八户甚至十来户人家,你叫人家怎么去挖池子?”乔燕忙道:“这一点,我也想过了,可以统一挖呀!现在这几个大院子,哪个院子旁边不空着很多长毛竹的地?我们在那些地里统一建生活污水处理池,把家家户户的生活污水都汇到池子里,然后再修一口大塘,栽上莲藕,养上鱼,一到夏天,满塘的荷花开了,你说有多美……”乔燕正沉浸在自己构想出的美景中,贺端阳却又打断了她的话,道:“乔书记,不是我给你泼冷水,你说起来是很美,可你到底还是不知道农村的复杂!我问你,这么几亩大的池子,谁的空地会白白让你建?你占了别人的地怎么补偿?还有,建池子的钱谁出?如果让全院子里的人出,先不说他答不答应建,即使都答应建了,可钱是按户数出,还是按人头出?还有,池子建成了,谁来管理?池子里产的鱼和莲藕,属于大家还是管理者?等等,到时候什么扯筋的事都可能有呢!”说到这里,又问乔燕,“你难道不知农民,善分不善合吗?”乔燕听到这里,便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一想,贺端阳说的这些,确实有道理,有些自己没想到,有些虽然想到了,却没想得更深,便决定先不说这件事了,过了一会儿才突然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说完也不等贺端阳问,便看着他道,“我想向乡党委建议,把贺波补充到村支部委员会中来……”话没说完,贺端阳立即瞪大了眼睛,看着乔燕,像是没想到的样子。乔燕没等他回答,便说了下去:“贺书记,你别小看贺波改造你们家房子和周围环境的事,这些事的意义现在还突显不出来,可过几年,你才会知道那意义可是十分重大呢!我第一次开两委扩大会时,就对你说过村上两委班子年龄太大了!现在有年轻人,我们为什么不用?”贺端阳沉思了半天,才道:“你叫我怎么说呢?他是我儿子,我说不同意或同意,都会有嚼舌头的……”乔燕立即道:“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这有什么?如果你觉得为难,这事由我去给罗书记汇报!要想把村上环境治理、垃圾分类和美丽村庄建设持久地开展下去,必须要有专人负责,我现在就迫切需要他的协助!”说完,两只眼睛落到贺端阳身上。过了一会儿,贺端阳终于道:“这小子,上次因为鸡死了,没去成省上的表彰会,蔫了好几天,幸好后来有了郑琳!乔书记你真欣赏他,我当然不会反对!”乔燕听贺端阳表了态,便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开一个村支委会,讨论了,用村党支部的名义给乡党委写份请示,其余的事由我去办!”贺端阳听了,又说了一番感谢的话,才起身告辞回去了。二第二天,乔燕便去找张芳,把动员部分村民种花的事告诉了她。张芳说:“你不说,我都想到尖子山挖几十株杜鹃花回来,栽到院子边上呢!”乔燕一听,心里又像打开了一扇天窗似的敞亮起来:“你这一说,倒提醒了我,我们山上的野花很多,又不要钱,喜欢的,何不挖些回来栽?”张芳道:“山上的野花还是单调了一点,没有苗圃培育的花丰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你现在这么说,我还是买些苗圃的花来栽!”又道,“除了吴芙蓉、王娟、朱琴、孙碧芳、李道英、李春梅、张晓英、郑世碧这些人以外,我再给你补充十来户,她们平时都听我的,也爱美,我去一说,她们保证答应!”乔燕一听,高兴了,立即说:“既然这样,张姐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到她们家里去?”张芳一口答应,两个人便一起走了。上午,她们跑了七八户人家,一听说种花,都满口应承。中午时,张芳对乔燕道:“你现在肚子里怀着小宝贝,不比过去,一个人回去难得做饭,就到我家里去吃!”乔燕还要推辞,张芳拉着她便走。吃完饭,张芳又对乔燕说:“乔书记,你现在是双身子,身边没个人照顾不行,如果你真看得起我这个当姐的,就搬到我这儿来,有什么我也能照顾一点儿!”乔燕急忙道:“谢谢张姐,我现在确实不比从前,不过我和张健已经商量好了,这两个月我一个人还能坚持,等显了怀,身子笨重了,张健叫他妈来村里照顾我。我也不需要什么,到时我给贺书记说一说,村委会那儿再腾一间屋子就行!”张芳听了这话,想了一会儿才道:“这样也好,自己的婆婆来照顾,当然方便一些!”说完两个人说了一些女人之间的话,就出去了。下午,两人又走了八九家,都十分顺利。到黄昏时,乔燕才告别张芳,往村委会走去。路过吴芙蓉家时,乔燕想起很久没去看望过她了,虽然已经过了大年,但正月还没过,不如进去给她拜个晚年,拉呱一会儿,顺便把种花的事给她说一说,如果她没买花的钱,自己把钱给她垫上就是。正要进去,忽然看见院子外边有个人影,缩头缩脑地往吴芙蓉家里探着。乔燕急忙问了一声:“谁?”那人一听,想要走,却又站住了,答道:“是我!”乔燕一听是贺勤,急忙走了过去,道:“原来是大叔,你在这儿干什么?”再一看,那贺勤怀里还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纸袋。一见乔燕看他,想把纸袋往背后藏去。乔燕心里疑惑起来,笑道:“大叔,你想找吴大婶……”话还没完,贺勤又急忙否认:“不不,我找她干什么……”乔燕见他掩饰的样子,又道:“那你往吴大婶家里看什么?”贺勤又道:“没看,没看,我看什么呀?”乔燕见贺勤愈发心虚,便道:“没看什么就算了,有什么你就明说好了,不要这样鬼鬼祟祟的,人家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呢!”贺勤道:“我知道,我知道,姑娘。”说完转身就走,可没走几步又犹犹豫豫地站住了,回头对乔燕说,“姑娘,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东西给、给她……”说着把胳膊窝下的纸袋递给乔燕。乔燕把手伸进纸袋里摸了摸,却是一件衣服。乔燕立即明白了,看着贺勤道:“大叔,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看上了……”话还没完,贺勤脸更红了,忙支支吾吾地道:“没、没那回事……”乔燕忙笑道:“大叔,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一个没了妻子,一个没了丈夫,大家都看见的,你现在也不同以往了,如果有那份心,直接给她提就是,何必躲躲闪闪……”贺勤才终于承认了,道:“姑娘,我是有这份心,可我怕她……”乔燕道:“怕她不答应是不是?既然这样,你这个礼物我不能带,你还是当面送她吧!”说罢又把纸袋还给了他。贺勤只好把纸袋接过来,发了一会儿怔,然后有些讪讪地走了。贺勤在贺世银家房屋竣工以后,果然又到贺端阳手下去干活了,现在每天都有两百多块钱的收入。人一有了钱,不但从头到脚不再像过去那样邋遢了,而且说话走路也格外精神,真的像换了一个人。乔燕看着贺勤渐渐消失在早春又浓又厚的暮霭中,突然觉得吴芙蓉和贺勤这两人都改了身上的毛病后,倒真是天生的一对,心里便掠过一个想法:要是他们能够结合在一起,该有多好呀!这么一想,心里竟然激动起来,好像成了自己的事一般,便决定暂时不去吴芙蓉家里了,待找人先去探探吴芙蓉的口风再说。于是转身回了村委会办公室。第二天一早,乔燕便到了张芳家里,把昨晚上看见的事和自己的想法给张芳说了,又笑着说:“怎么样,张姐,你要是把这个媒做成了,我都帮贺勤大叔谢你一个猪腿……”张芳忙说:“乔书记别找我,我命里不带‘六合’,说媒是说不成的。再说,他两个是死对头,吴芙蓉怎么会答应嫁给他?”乔燕仍笑着道:“张姐,你可别用老眼光看人!贺勤大叔现在每天收入两三百元,要是贺峰明年考个好大学,加上吴芙蓉大婶守寡了这么多年,说实话,家里没个男人也是不行的,万一她答应了呢?”张芳仍说:“我看没那个可能……”乔燕忙道:“可不可能,你去说一下,反正也不碍事,顺便把种花的事情也给她说说!”张芳想了半天,才道:“好吧,既然乔书记这样说,我就跑一趟吧!”说完要走,乔燕又喊住她说:“你先别告诉她昨晚贺勤给她送衣服的事,探完她的口风再说!快去快回,我在村委会办公室等你的消息。”张芳答应一声去了,乔燕也回到了村委会。没多时,张芳便来到了村委会乔燕的屋子里,还没等乔燕开口,便一边摇头,一边急忙说:“我说不行就不行吧,这不是白跑路……”乔燕没等她说完,便急切地问:“她怎么说?”张芳说:“花她可以栽,可要她嫁给贺勤,除非下辈子!”乔燕还在等张芳说下去,可张芳却住了嘴。过了半晌,乔燕才问:“就这两句话?”张芳道:“还能有什么话?我听见她这么说,便没再问她了,不过我看她提起贺勤时的脸色和语气,好像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似的,可我也不好问。她相信你,要不你亲自去问问她。”说完,便向乔燕告别,回去了。乔燕等张芳走后,却坐在椅子上发起呆来。她不明白吴芙蓉大婶为什么不答应贺勤大叔,不论从眼下还是长远看,贺勤大叔改变后,条件都要比吴芙蓉大婶好一些。她怀疑是张芳没把话给吴芙蓉说清楚,又想起张芳说的“好像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似的”的话,心下便产生了疑问:“他们能有什么呢?”这么想着,便产生了一种想弄明白的念头。想了一阵,果然站起来,往吴芙蓉家里去了。吴芙蓉扛了锄头正要下地,一见乔燕,便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又问,“身子可好些了?”乔燕立即拉住她,道:“婶,好多了,谢谢你的关心!两个妹妹上学去了?”吴芙蓉道:“可不是!”乔燕听了,便道:“婶,你先不要下地,我想跟你说点事!”说着便把她拉到屋里坐下,这才道,“婶,我打算在村里动员大家栽花……”没等乔燕说完,吴芙蓉便道:“刚才张芳主任已经给我说了,姑娘,你放心,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乔燕听了这话,不说什么了,却看着吴芙蓉,半晌才说:“婶,我给你说件事,你可不要生气,啊!”说罢,便把昨晚看见贺勤以及他们之间的谈话,都告诉了吴芙蓉。没想到吴芙蓉一听,脸色突然变了,嘴唇也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抖起来,抖着抖着,便转过身子,将脸伏到桌子上,“哇”的一声,肩膀一耸一耸,就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乔燕一见,不知她为什么哭,急忙过去扶住她的肩膀说:“婶,你这是怎么了?我的话说得再不对,你也不该这样呀。”吴芙蓉哭了一阵,才哽咽着说:“姑娘,这不、不关你事……”说完又哭。乔燕没办法了,一时被吴芙蓉哭得心酸起来,便又去拉她,道:“婶,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跟我说一说!我虽然年轻,可也是女人,女人都是能互相理解的……”话没说完,吴芙蓉突然转过身子,一把将乔燕抱住了,继续哽咽着道:“姑娘,我、我心里苦、苦呀……”乔燕愣了一下,便拍着她的背道:“婶,你有什么苦,说出来心里就好了!”吴芙蓉又呜咽一阵,终于说道:“那个没良心的,我这辈子都是他害的……”说罢,便一边抽泣,一边讲了起来……三吴芙蓉给乔燕讲的故事虽然有些冗长,却也十分有趣。她告诉乔燕,做姑娘时,她也是个漂亮女人,有着苗条的身材,大大的眼睛,虽比不上画里的人儿,但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她上面有两个哥哥,父母一心想生一个女儿,尤其是她母亲,觉得只有女儿和娘才最贴心,因此便怀上了她。那时候计划生育正严格,她母亲怀上她以后,便躲在了离自己家一百多里的姨妈家里。一直躲到生下她以后,仍然不敢带回去,又在姨妈家里给她喂了几个月奶,方才一个人回去了,却把她寄养在了姨妈家里。她姨妈那儿十分偏僻,周围都是大山,到县城得两天时间。她从小就把姨妈和姨父喊“爸爸”“妈妈”,一点不知道自己还有亲生父母,姨妈和姨父也不敢出去说。姨妈和姨父因为不是自己的孩子,便对她格外娇惯,想要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星,都巴不得摘下来给她玩。即使她做错了什么,姨妈和姨父也不敢过分管教她。因了姨妈姨父的溺爱,加上在闭塞的大山里,又没有什么可以让孩子们玩乐的项目,大山、草地和树林,便成了孩子们最理想的游乐园,而山泉、飞瀑、鸟儿、鲜花等,也是他们最好的玩伴。因此,她从小便养成了一种疯野的性格,无论是上树掏鸟窝、捣野蜂巢、摘野果子,还是下河逮螃蟹、抓鱼、捉泥鳅什么的,男孩子能做的,她一样也不缺。到树林里玩的时候,别的女孩子怕被石子和荆棘刺了脚,都穿着鞋,她却把鞋子脱下来提在手里,赤着一双又肥又大的脚在一棵棵树木间疯跑,一副什么也不怕的样子。八岁那年,姨妈家忽然来了一对中年男女,年龄看上去比姨父姨妈还要年轻些,姨父姨妈要她喊他们“爸爸”“妈妈”,还对她说:“他们才是你的亲生父母!”她一听傻了,立即大哭起来,说:“他们不是我的爸爸妈妈,你们才是我的爸爸妈妈!”姨父姨妈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她劝住,然后她的妈妈把她抱在怀里,也大哭了起来。爸爸妈妈在姨父姨妈家里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不管她同意不同意,拉着她下山了。回到自己亲生父母家里,她才知道爸爸妈妈是来接她回去上学的,因为她已经八岁。可这时她的身份并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女儿,而是“侄女”——爸爸妈妈对村里说,这是他们的侄女儿,因为山上上学不方便,才接到吴家湾来上学的。直到她小学快毕业了,爸爸妈妈才设法在派出所给她上了户口。大约父母觉得这些年把女儿扔到一边亏欠了她,或者因为她本身是父母唯一的女儿,因此一回到家里,父母比姨父姨妈还要宠她,真有一种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感觉。父母把她视为掌上明珠,两个哥哥也一样,对这个小妹妹十分宠爱,什么事都依着她。在这个家里,她几乎是过着一种小公主般的生活。不唯如此,吴芙蓉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特别讲义气。她也不知自己这种性格是怎么形成的。有次她的大舅病了,母亲拿了二十块钱,叫她去村里吴家顺的小店里,买几盒糕点回来,下午她提去看望大舅。吴芙蓉接了钱便去了。到了店里,她沿着货架转了好几遍,才买了三盒蛋糕。走出门来,忽然从那屋角处转出三个泥人儿似的孩子,也是六七岁大,几只小眼睛落到吴芙蓉手里的蛋糕盒子上,闪出像馋猫一样的光。三个小子都知道她的性格,于是嘴里便“芙蓉姐姐”“芙蓉姐姐”地喊起来,一边喊,一边跟了她去。她也知道那三个小子想干什么,不想理他们,可等到快拢屋子时,终于忍不住,回头对三个小子道:“你们是不是想吃?”三个小子一听,都一齐挺了小肚子答道:“想!”她看了看手里的蛋糕盒子,犯了愁:给他们一盒吧,便只剩下两盒了,母亲只提两盒糕点去看望大舅,会让人说成是“逗菌脑壳”。不给他们吧,这些“猴儿”又跟着走了这么远,也显得我这个当姐姐的太不义气。想了半天,慢慢撕开蛋糕盒的封口,从每盒里面取出一个蛋糕,给了三个小“猴儿”,然后又照原样将蛋糕盒封好,提了回去。下午,妈妈便提了这三盒蛋糕去了大舅家里。可当舅妈打开蛋糕后,却发现每盒里都少了一个,便对母亲道:“现在这些做生意的,真的有些不要良心,你以后买东西,可要注意了!”母亲不知舅妈的话是什么意思,便问道:“怎么了,大嫂?”舅妈才道:“你提来的糕点,我打开看了一看,每盒里面都少了一块,注定是那卖糕点的,悄悄将包装盒打开,取了一块去!”母亲惊得合不拢嘴,道:“有这样的事?待我回去问他!”回到村里,家也不回,径直去找吴兴顺兴师问罪,道:“她二伯,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做生意专整起熟人来了?”那吴兴顺急忙道:“我怎么整熟人了?”母亲便把这事说了,吴兴顺大呼“冤枉”,便又喊了吴芙蓉来问,吴芙蓉却是一脸无辜,道:“这怎么怪得我嘛?谁叫那三个小崽崽跟到我屁股后头,不愿离开呢!”这事在吴家湾成了一大笑谈。但大伙儿笑归笑,却都认为吴芙蓉不错,加上她几分男孩子的性格,尤其招孩子们喜欢。因此无论什么时候,她的身后总会跟着一群年龄大小不一的孩子,成了一个“孩子王”。她小学和初中的学习成绩都很好,可到了高中时就不行了,因为她恋爱了,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同班同学贺勤!那时贺勤瘦得像根麻秆,脸色也因营养不良而呈现一种土灰的颜色,经常穿着一件可以两面穿的立领夹克衫,一面黄,一面灰,直到穿得看不出布的本色了才换下来洗一洗,晾干了马上又穿,人又木讷,像个闷葫芦一般,但他学习成绩好。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爱他什么。或者是因为他的学习成绩好,或者是他那忧郁的气质让她怦然心动,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总之她无法说清楚,却为他整日神魂颠倒、魂不守舍,经常用自己的零花钱给贺勤买东买西,但就是不知道贺勤心里是不是也装着自己。想问问贺勤,鼓了多少次勇气都没法出口。高二放了寒假,她回到了家里,因为没法看见贺勤了,她觉得度日如年,做什么都没兴趣,仿佛病了一般。实在忍不住了,她向母亲谎称要去学校取作业本,悄悄来到了贺家湾。从吴家湾到贺家湾有十多里路,她走了大半天,才赶到贺家湾。走到垭口上,她向人打听了贺勤的家,原来贺勤的家是一所很破烂的房子,从上面往下看,像是草垛子一样趴在地上,她突然没有勇气往下面走去了。不知道见了贺勤该说些什么,更弄不清贺勤怎么想的。她便坐在垭口上,看着贺勤家里屋顶上一缕炊烟冒起来,袅袅上升,在空中散开,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那炊烟又慢慢下降,最后从屋顶彻底消失。然后她才站起来,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回去了。转眼就到了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她成绩更是糟糕透顶,对高考已经没有了任何信心,正在这时,班主任老师找成绩差的同学谈话动员他们放弃高考报名!因为老师们是要靠升学率来拿奖金的,差生参考,就会拉低班上的升学率。吴芙蓉本来就对高考信心不足,听了班主任老师的话,想也没想,便收拾东西提前回家了。贺勤虽然参加了高考,却不知怎么回事,也是名落孙山。听到这个消息,吴芙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过了几天,她从同学那里得到准确信息后,忍不住又往贺家湾跑去。到了贺家湾垭口,她没有再犹豫,从小路直接往下面走去。才走到山下,忽然看见贺勤头上连草帽也没戴,裸露着胳膊和小腿,正埋着头在旁边一块地里割玉米秸秆。芙蓉一见,那心便像做贼一般“咚咚咚”地跳了起来,看了半晌,见他并没有抬头看自己,便忍不住喊了一声:“贺勤!”一边喊,一边往地里跑了过去。贺勤直起身来,看见了吴芙蓉,一下呆住了。正不知所措时,吴芙蓉已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道:“怎么这么大的太阳,你还在外面干活?”贺勤等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一把丢下了手里的镰刀,也紧紧地将吴芙蓉抱在了怀里。紧接着,两个人的嘴唇便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一时,两个年轻人的身子都像是被烈日点燃了,浑身燥热得难受,连喉咙里发出的也是一种“咕噜咕噜”焦渴难耐的声音。吻着吻着,贺勤像是不满足了,突然把手伸进吴芙蓉薄薄的衣衫里。吴芙蓉像是怕冷似的打了一个激灵,想去推开贺勤的手,身子却似乎变成了一根棉花条,后来又觉得自己已经慢慢地在贺勤身上融化了。贺勤在吴芙蓉身上抚摸了一会儿,突然拉起她便往玉米地深处走去。到了那儿,他迅速踏倒一片已经掰去玉米棒子的玉米秸秆,然后把吴芙蓉粗暴地按在上面,吴芙蓉想挣扎、反抗,可越来越没力量。就在这个中午,她以蓝天做被、大地做床,日头作证,把自己女孩子的第一次交给了贺勤。激情过后,他们才坐起来,在四周玉米秸秆的婆娑声中诉起了衷肠。吴芙蓉问他:“你下一步怎么办?”贺勤道:“我二姑父是个泥水匠,包工头,我爸我妈叫我去学泥水匠……”吴芙蓉一听立即道:“你成绩那么好,怎么能去学泥水匠?不行,你去复读,我和罗英、黄小玲几个同学约好了,出去打工,我挣钱来供你复读……”听到这里,贺勤突然冷笑了一声,道:“我爸我妈不会答应的!他们说,就是读了大学又有什么用?二姑父小学还没毕业,现在挣的钱好多老板也比不上呢!我二姑父也说,叫我跟着他干,以后也当包工头,叫那些念了大学的人来给我打工,我也不想读了!”又一把抱住了吴芙蓉道,“芙蓉,我要娶你,一定要娶你!”吴芙蓉忽然伏在贺勤肩头上哭了起来。她等这话,等得好苦呀!现在终于听到贺勤说出来了,她怎么能不高兴呢?两人又缠绵了一阵,贺勤不敢把吴芙蓉带到家里去,芙蓉只好又顶着日头回去了。从此,吴芙蓉心里安定下来了,她不但知道贺勤爱她,而且自己也已经把身子交给了他,她相信他一定不会变心,便和罗英、黄小玲等几个同学一起,放心地到外面打工去了。那时两个人的联系还主要靠书信,可贺勤跟着姑父学泥水工,工作地点又不固定,吴芙蓉给贺勤写过好几封信,都没有得到贺勤的回信,便也没再写了,但她心里坚信贺勤不会忘记她。过了两年,她都已经22岁了,这年夏天,黄小玲回家结婚,度完蜜月回到他们打工的工厂,突然对吴芙蓉说:“贺勤结婚了,女方和你只差一个字,叫张芙蓉,就是他姑父的小侄女……”吴芙蓉正在流水线上作业,一听这话,头脑突然“轰”的一声,像有什么爆炸了,便倒在了地下。姐妹们慌了,急忙过来掐人中。掐了半天,她终于醒了过来,却“哇”的一声号啕了起来。众姐妹都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有黄小玲明白,便急忙把她扶到寝室休息去了。回到寝室,吴芙蓉趴在床上仍是哭,那种感觉自己都无法形容,只觉得贺勤欺骗了她,她一直在等着他,他却在家里结了婚,骗子,骗子,这辈子我和他没完!但她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觉得这消息可能不太准确,为了弄个水落石出,她竟然专门请假回了一趟家,结果得到的信息完全是一样。从此以后,她的心一下冷了。她不想嫁人了,就一个人过一辈子,因此不管什么人来给她说媒,这其中有老师、有干部,她都一概拒绝,弄得父母都不知该怎么办。转眼又过了几年,她都26岁了,在那时的农村,这已经算是嫁不出去的年龄了。父母着了急,这年过春节的时候,父母给她下了最后通牒:“今年再不带一个对象回来,我们就当没生你了!”接到父母的电话,她一下痛苦起来,想起父母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把自己生出来又抚养大,如果只顾自己,这也真的太对不起父母了!便有一种随便把自己嫁出去的感觉。可是这对象,岂是说有就有的?真应了天无绝人之路的话,这日在回家的火车上,她突然碰到了也是从外面打工归来的初中同学贺兴旺。贺兴旺也是贺家湾人,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两人一攀谈,发觉贺兴旺也没有找对象,吴芙蓉灵机一动,贺兴旺虽然文化不高,但模样儿也还过得去,又给人一种憨厚诚恳的感觉,何不叫他冒充自己的对象去见自己的父母?等把这次应付过去,再慢慢找也不迟!于是一路上对贺兴旺十分殷勤,使贺兴旺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等到下车的时候,她才把自己的想法给贺兴旺说了。贺兴旺正对吴芙蓉有好感,哪有不答应的。但贺兴旺表面憨厚,心里却十分精明,一一问了她家里都有什么人。等到了县城,他让吴芙蓉在车站等着,自己去去就来。等他重新回到吴芙蓉身边时,手里已经提了几大包礼物,包括她的父母、哥嫂和小侄子,没有一个落下。吴芙蓉一看,心里竟然非常感动。回到家里,她父母哥嫂问了问小伙子的情况,知道他就是贺家湾的,又只有初中文化,个子也不是很高,便有些不满意,但既然是吴芙蓉带回来的,那就让他们先谈着吧。没想到这贺兴旺在芙蓉家里住了两天,全家人都喜欢起他来。一是他那张嘴儿特别甜,又能言善辩,把一家老少都哄得眉开眼笑,二是特别勤快,看见什么活儿就干什么活儿,让父母特别开心。住了两天,便要回去,那老两口儿竟然留着不让他走。他道:“叔,婶,我爸我妈也盼着我把芙蓉带回去过年,我知道芙蓉舍不得你们,我就一个人回去。等正月里,我再来陪两位老人家!”吴芙蓉的父母一想,大过年的,既然自己想儿女团聚,别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便叫吴芙蓉送他,吴芙蓉把他送出来,道:“正月间你就不用来了……”贺兴旺道:“你父母问我为什么不来,你怎么回答?”一下把吴芙蓉问住了,半天才道:“你可要记住,我们这是演戏,你可别往一边想……”话还没说完,贺兴旺笑着道:“但假戏要真做,你还不知道?”吴芙蓉便不好说什么了。转眼到了大年初二,这是乡下流行的给长辈拜年的日子。贺兴旺这天果然又来了,又背着两大包礼物,一进屋便是每人送上一份。这次更比上次不同,他一来便挽起袖子,套上围裙,进了厨房做饭,很快弄出了一桌好菜,喜得吴芙蓉的母亲和嫂子合不拢嘴,更加喜欢他了。吴芙蓉见父母哥嫂高兴,通过这么一段日子的接触,发觉自己也有些喜欢上了贺兴旺。加上心里又有一种想把自己随便嫁出去的想法,更重要的,她心里还有一种想报复贺勤的念头,心想:“都在贺家湾,我倒要来看看你今后的日子会怎样!”几个念头交织在一起,竟然弄假成真,当过完大年两人又要出去打工时,吴芙蓉没再到自己原来打工的工厂,而是随贺兴旺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而且两人住在了一起。只是后来,吴芙蓉才感到自己当初的选择有多么的冲动。最初他们都在外面打工,还不怎么觉得,可当在外面打了几年工,他们都回到了贺家湾,才知道自己犯的错误有多么不可饶恕。原来,她的心里并没有忘记和割断与贺勤那段孽缘,只要一看见贺勤,她便会不由自主想起那天中午玉米地里的事,想起自己那些刻骨铭心的思念和熬煎,爱之愈深,恨也便愈深。贺勤看见她,也像犯了罪似的,要么绕着道走,要么把头埋下去,从不敢抬起头看她一眼。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她的小女儿出生了,心里的伤痕才慢慢好了一点,但还是从没和贺勤说过话。原想到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贺兴旺回来在贺世海手下打工,几年前在工地上被水泥板给砸死了,从此留下了她们孤儿寡母。所以吴芙蓉觉得这一切都是贺勤这个负心汉给她造成的……四乔燕听完,一下明白了。过去,她一直以为那些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只存在于琼瑶的小说中,没想到一个普通的农妇也有这样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心里既感动,又惋惜,见吴芙蓉脸上还挂着泪痕,忙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一边替她擦着脸上的泪痕,一边问:“婶,你现在还爱着贺勤大叔吗?”吴芙蓉没立即回答,却从乔燕手里拿过纸巾,自己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然后才回答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说什么爱不爱。”说完却对乔燕说,“可也没过去那样恨他了!特别是从他女人死后,我心里又恨他又可怜他。可后来见他邋里邋遢、好吃懒做、一副狗屎糊不上墙的样子,我心里又只剩下恨了……”听到这里,乔燕心里更有数了,忙道:“婶,后来你们一直没交流过?”吴芙蓉道:“我对他恨都恨不过来,还和他有什么交流的?”乔燕又道:“贺勤大叔也没主动来找你交流过?”吴芙蓉道:“他倒是像癞皮狗一样,有好几次想挨挨擦擦来跟我说什么,却被我拿笊篱打走了!”乔燕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为什么不听他说一说呢?我觉得你和贺勤大叔中间,一定还有什么误会,只不过在这二十年中,你们心中都各自充满了怨恨,这种误会便一直得不到消除……”听到这儿,吴芙蓉马上问:“你说还有什么误会?”乔燕道:“婶,我也一时说不上来,不过凭我的感觉,你们中间一定有误会!比如说,当年你和他都那样了,为什么他又突然娶了别人?还有,他当年的成绩那么好,怎么连个专科学校都没考上……”说到这儿,吴芙蓉也道:“是呀,当时我也怀疑,比他成绩差的同学都榜上有名,怎么他连个一般的大学都没考上?”乔燕说:“对呀,这中间一定有原因!”停了一下,目光落到吴芙蓉脸上,才接着道,“婶,从昨晚上贺勤大叔想见你又不敢见的情况来看,他心里仍然有你!下次假如贺勤大叔还来找你,我建议你们在一起,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说不定在这一二十年中,贺勤大叔和你一样,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呢!”听了这话,吴芙蓉低了头,不吭声了。乔燕见吴芙蓉心有所动,又忙说:“婶,我还想问你一句话,你可要给我说实话!如果贺勤大叔心里真的还有你,你愿不愿和他破镜重圆?”说完紧紧看着吴芙蓉。吴芙蓉脸上先是微微红了一下,半晌才说:“姑娘,都这把年纪了……”话还没完,乔燕忙道:“婶,你们才多大年龄?未来的路还长着呢!”又推心置腹地道,“我倒觉得婶真该认真考虑考虑一下呢!小娥和小琼妹妹慢慢大了,迟早是要嫁人的,到时候婶一个人过日子,年纪大了,没个老伴,真的很不容易呢!贺勤大叔有段时间确实不太成器,可现在变了,又做起了泥瓦匠,每天都挣两三百元,加上贺峰又是个好孩子,考上一个好大学后,你们今后也有依靠!”又在吴芙蓉的大腿上拍了拍,继续道,“婶,我虽然年轻不懂事,可我觉得你和贺勤大叔真的很般配呢!”吴芙蓉听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又要哭的样子,却忍住了,然后紧紧抓住乔燕的手,半晌才颤抖着道:“姑娘,你真是个好人……”后面的话却像找不到合适的词似的,半天没说出来。乔燕心里全明白了,便也握着吴芙蓉的手,道:“婶,你放心,我让贺勤大叔亲自来对你说!”说完告辞走了出去。从吴芙蓉家出来,乔燕便急忙往贺勤家赶去,到了那儿一看,却铁将军把门,才知道贺勤早出去做工挣钱了。又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想了想,便从挎包里拿出笔和本子,撕下一张纸,在纸上写道:“贺勤大叔:我有十分重要的事告诉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你,你回来看见字条后,速到村委会办公室来找我,谢谢!”然后落下名字,折叠起来,插在门的缝隙里,露了一半在外面。果然天黑以后,贺勤便来了。那时乔燕正在看着贺小婷做作业。贺小婷到底是农家女儿,懂事早,知道现在她的乔姑姑肚里怀得有小宝宝,小小年纪,竟然学会了用电磁炉或电饭煲给乔燕做饭。有时乔燕回来晚了,她便把粥熬上,自己没吃饭时,便和乔燕一块吃。乔燕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那贺勤一来,便对乔燕问:“姑娘,你有什么事告诉我?”乔燕看了看小婷,才道:“小婷要做作业,我们到外面阳台上说话!”小婷忙道:“姑姑,我作业快要做完了,你们说吧!”乔燕道:“做完了也不行,小孩子家,有些话不该听就不听!”一面说,一面端了凳子往阳台上去了。这是一个下弦月之夜,这时候月亮还没起来,因而夜色昏沉黑暗,也没有星星,整个天空和大地都像裹了一件黑绒衣服。周围十分寂静,偶尔有一两声燕子的呢喃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到阳台上坐定以后,乔燕才把上午吴芙蓉讲的故事告诉了他,又说:“大叔,你真是幸福呀,有人这么爱着你,你怎么却失之交臂呢?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后来又娶了贺峰的妈妈?”说完就看着贺勤。从窗户里射出来的灯光,正好照到贺勤脸上,她看见贺勤低了头,脸色有些苍白。半天,贺勤才声音十分低沉地说了起来:“姑娘,真是一言难尽,你让我从哪儿说起呢?”乔燕道:“当初芙蓉婶在学校里那么爱你,你知道不知道?”贺勤马上道:“我又不是木头人,怎么会不知道?我给你说吧,我那时也爱她,非常非常爱她……”说完这话,贺勤又怕乔燕不相信似的,停了一会儿突然问乔燕,“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考上大学吗?”乔燕正想知道这事,马上问:“你没告诉我,我怎么知道?”贺勤道:“正是因为心里想她,考试时心里乱得一团糟,什么都发挥不出来,所以才名落孙山了!”乔燕仍然有些不相信,便道:“那时,芙蓉婶不是被班主任提前劝回家了吗?”贺勤道:“正因为她被班主任劝回家了,我好长时间没看见她,心里更想她了,坐在考场上,眼前尽是她的形象,哪还有心思答题?”乔燕明白了。见他说完停住不说了,便又问:“后来呢?”贺勤又过了一会儿,才道:“还有什么说的?不就是……那天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真是没有想到!我太冲动了,加上没有考上大学,心里也憋得十分难受,所以那天我就……”说到这儿,贺勤又低下了头,显得十分内疚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了下去,“姑娘,我知道我对不起她……”乔燕没等他说完,便盯着他问:“你当时不是答应要娶她吗,怎么后来又变卦了?”一听这话,贺勤马上说:“是的,姑娘,我当时是答应过要娶她的,而且后来我也确实是要娶她的,可天不遂人意!我和她发生关系的事,不敢告诉父母。过了半年,我亲姑突然来给我说媒,说的又是她的婆家侄女,也怪了,她的名字偏偏又叫张芙蓉。我父母一听,亲姑保媒,保的是她侄女儿,亲上加亲,张芙蓉我父母又是见过的,人也不错,更重要的,是我在姑父手下学手艺,几个因素加在一起,我父母便一口答应了下来。这时我才急了,忙把和吴芙蓉的事告诉了他们,而且特别给我妈说明,我们都发生过关系了。可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我母亲更不依了,道:‘连亲都没订,跑这么远的路来勾引男人,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好的?你想答应她,除非等我们死了!’我也对母亲说:‘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娶吴芙蓉,我宁愿去死!’我母亲说:‘你死,你死给我看看!’我听了这话,便以不吃饭相威胁。可没想到,我母亲比我更横——她是全湾出了名的横人!她见我两天没吃饭了,不但不来安慰我,反而拖了一根绳子到我房间里,对我说:‘与其让你死,不如让我先死了,你好去娶那娼妇!’说着将绳子往屋梁上一拴,打了个结,搭根板凳,把头往结里一套,果真便吊了起来。我吓住了,马上跳起来,到厨房拿出一把刀,把绳子割断了。你说,我遇到这样横的父母,能有什么办法,只好答应了他们……”说到这儿,贺勤又将头埋下了,然后才痛苦地道,“我对不起她,真的对不起她!”乔燕见贺勤难过的样子,便道:“后来你怎么不对她解释……”贺勤道:“我怎么不想对她解释,可她根本不愿听,我还没有开口,她便不是朝我吐唾沫,就是大骂,我知道我给她带来的伤害太深了!”说完又捧着头不作声了。乔燕全明白了,便道:“大叔,你给我一句真心话,你现在还爱着芙蓉婶吗……”话还没完,贺勤忽然抬起了头,对乔燕道:“我知道是我伤害了她,我愿意用下半生为她当牛做马,可她……”乔燕知道他后面的意思,便立即道:“大叔,什么都别说了,你回去把昨天晚上准备给婶的礼物拿来……”还没说完,贺勤便看着乔燕问:“做什么?”乔燕道:“我陪你一起去芙蓉婶家,你们当面把话说清楚,你该向她赔礼道歉的,就向她赔礼道歉,该解释的就解释,我让你们冰释前嫌……”贺勤却犹豫了,望着乔燕问:“可……”乔燕知道他又担心被吴芙蓉赶出来,便道:“大叔,你怕什么,还有我呢!”贺勤一听,果然麻溜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打着他那支充电手电筒跑了。没一时,贺勤便抱了纸袋重新出现在乔燕的屋子里。那时贺小婷正准备脱了衣服睡觉,乔燕忙喊住她说:“小婷,别忙睡,陪姑姑走个地方去!”小婷忙问:“到哪儿去?”乔燕道:“到你芙蓉婶家去……”话还没完,见小婷嘟着了嘴,露出了不愿意的样子,乔燕又忙道:“我们去去就回来!”小婷这才答应了,忙拿起桌上的手电筒,跟着乔燕和贺勤出门了。到了吴芙蓉家院子里,乔燕看见从门缝里筛出了一缕灯光,知道吴芙蓉还没睡,乔燕便叮嘱贺勤说:“大叔,你可要主动一点,啊!”贺勤道:“我知道,姑娘!”乔燕又道:“你是男人,可要大度一些,不管大婶说什么,你可都得接受!”贺勤道:“本身是我伤害了她,她怎么发泄都行!”正说着,那只大黄狗跑了过来,围着他们嗅了嗅,发现是熟人,便又跑回去了。乔燕走上台阶,敲了敲门,便听见屋子里传来吴芙蓉的声音:“谁?”乔燕答应了一声:“是我,婶!”吴芙蓉听出乔燕的声音,急忙过来开了门,一见外面立着贺勤,像是没想到似的愣住了。乔燕跨进门去,急忙回头对贺勤道:“大叔,进来呀!”贺勤便抱着纸袋进来了。乔燕见屋子里只有吴芙蓉一个人,便问她:“婶,小娥和小琼睡了?”吴芙蓉道:“她们明天要上学,吃了晚饭我就催她们睡了!”乔燕心里暗暗叫好,便开门见山地对她道:“睡了好,婶!我把大叔叫来了,你们好好谈谈,把几十年的误会都消除干净!”又说,“小婷明天也要上学,我也还有一些事,我们就不在这儿奉陪大叔大婶了!”说着就要往外走。吴芙蓉像是急了,忙道:“姑娘……”乔燕马上道:“婶,有什么你尽管对大叔说,打他骂他都行!”说完就对小婷说了一声:“小婷,我们走!”小婷一听,跟着乔燕往外走。贺勤急忙站起来送,乔燕又推了他一把,道:“送什么,声音小一点,可别把小娥和小琼吵醒了!我给你们把门掩上!”说着就拉着小婷走了出去,顺手把门给他们关上了。走到院子里,乔燕却站了一会儿,想听清楚从门里传出的声音,却什么也没听见,这才拉了小婷往外走。走着走着,她突然笑了起来,小婷忙问:“姑,你笑什么?”乔燕还是忍不住笑,然后对小婷问:“你知道姑在做什么?”小姑娘摇了摇头,然后对乔燕反问:“姑,你在做什么?”乔燕想了半天,却不知该怎么回答小姑娘了。她又回头看了看从吴芙蓉门缝里筛出的灯光,是那么温暖,那么甜蜜。心里便想:“但愿这对二十多年的冤家对头,今后能走到一起!”这么一想心里高兴起来,牵着小婷的手大踏步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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