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38)
王茵的电子邮件你老叔的公司开业,我确实去了。一则是他到重庆联系货源时,特地到我家里来,千叮咛万嘱咐,开业那天我一定要出场。说你这个大股东都不来,旁人还会怀疑我的资金是偷来的呢!二则我也想亲自去看一看。这辈子我亏欠他很多,如果他真把公司办起来,能够过上好日子,多少也减轻我心里的愧疚,所以那天我就去了。公司在十字街口,口岸倒是没说的,装修也十分讲究。屋顶是金属天花板,外立面是玫瑰色,内部分成几个明确的区域,每个区域一个品牌。除了天花板上的吊灯外,货架上看不到一只灯泡,却又有明亮柔和的光束从墙面上射到售卖品周围,将那些架子上的瓶瓶罐罐、纸盒金属盒衬托得更加精美和漂亮,原来那些灯都巧妙地隐藏在墙壁的小圆洞里。你老叔一边陪着我,一边对我介绍,脸上浮现出一种得意之色。我见整个公司布置得既雅致又时尚,心里也暗暗佩服,但我没把这种钦佩的表情流露到脸上,只对他说:“别高兴得太早了,门市装修得再好,没顾客上门也是空的!”他一听这话,忍不住高兴地说:“你放心,昨天我们才往货架上货,就有几个年轻女人来买了五六百块钱的东西!”
那天的开业仪式十分热闹,这大概也是小城一个独特的景观。江国宪给他那些做生意的狐朋狗友打了一声招呼,你老叔便用他们的名义,去广告店印制了很多条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茵美日化品批发零售公司’开业大吉”的字样,挂在公司墙上。又去花店租了几十只花篮,摆了半条街。又雇了一群穿红衣的老太太,前面两人抬着一块写着“热烈祝贺‘茵美日化品批发零售公司’成立”的大牌子,后面几十个老太太扭着秧歌,一边用整齐划一的动作将手里的鼓钹敲得“咚锵咚锵”响,一边节奏分明地喊:“祝贺祝贺,热烈祝贺!”再后面是几个向行人分发广告的姑娘。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沿街游行,连过往的车辆也得为他们让路,那样子还真给人十分隆重的感觉。这些都是江国宪给你老叔一手操作的。起初你老叔还有些心疼手里的钱,说:“简单点,节约点钱投到生意上。”可江国宪说:“你就不知道了,现在做生意,竞争激烈,酒好也怕巷子深,不宣传怎么行?哪家开业都是这么做的,我们也图个喜庆吧!你放心,我来给你操作,多花不到几个钱!”你老叔怕拂了老同学的好意,这才答应了。可后来你老叔却对我说,他之所以答应江国宪这样做,是因为我要来,让我也高兴高兴!可见老实人也有不老实的时候。
那天我看了你老叔的公司,看了开业时的隆重与热闹,真的很高兴。不过后来我看见公司门口站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你老叔对我介绍说是他聘来的两个营业员,穿红衣服的叫王颖,穿绿衣服的叫李燕。说出来不怕老侄笑话,当时我听了你老叔的话,心里突然泛出了一股说不出的酸溜溜的感觉,好似一只醋瓶子在肚子里被打翻了。我对他悄悄说:“你这两个营业员不错嘛!”这个木头人没听懂我的话,反而自鸣得意地说:“这是我和江国宪从十多个应聘者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开日化公司嘛,营业员本身就是广告,不找漂亮点的怎么行?”听他这么说,我乜斜了他一眼,旁敲侧击地说:“不光是广告的意思吧?”他马上问:“还有什么?”我没回答他,过了一会儿才装作开玩笑的样子说:“你可要记住‘兔子不吃窝边草’这句话……”这次他算明白我的意思了,立即红着脸说:“看你说到哪儿去了……”见他不好意思的样子,我才没说什么了。
中午他在公司旁边的“五福大酒店”订了一个雅间,江国宪把他在工商局那个股长和二建司那个搞装修的朋友也给请来了,还来了两个税务局的人,也是江国宪给请的。吃饭的时候,又放了几挂“大地红”鞭炮,“噼噼啪啪”的,纸屑飞了一条街。吃饭的时候,那些人频频向我举杯,想把我灌醉的样子,幸好有你老叔挡驾,我才没出洋相。但毕竟喝了好几杯酒在肚子里,有些头重脚轻起来。碗一搁,我便想回宾馆歇息歇息。我住在八一街的“阳光宾馆”里,离文庙街并不远,可你老叔坚持要送我回去。
回到宾馆,我便对他说:“好了,你回去吧!”他却说:“我坐一会儿!”说完看着我,好像是要征得我同意似的。我说:“公司才开张,你还是回去照顾生意要紧。”他说:“有王颖和李燕在公司里,怕什么?”我说:“你就那么相信她们呀?”他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说完又把目光落到我身上,似乎想说什么。我虽然有点头昏脑涨,可心里什么都明白,肚子里也装着许多话,可同样不知该从哪儿说起,脸颊烫得像是有火烤着一样。过了许久,我才看着他问:“你为什么给公司起这么一个名字,‘茵美’是什么意思?”他一听,脸腾地红了,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孩似的憨笑了一下,然后才看着我反问:“你说呢?”我说:“我要明白就不会问你了!”实际上我心里早就明白了,可我就要明知故问。没想到这个呆子听了我的话,竟然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公司是你的,所以用了你的名字!”我知道他没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又马上说:“你用我的名字就用我的名字,可后面又加那么一个字,明明知道我老了,这不是寒碜我吗?”他一听这话,像是急了,立即站起来说:“不,不,我一点没那意思!‘茵美’‘茵美’,就是你很美的意思!”接着又仿佛辩白似的补了一句,“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美的!”
听了他这话,我脸上更像是有烙铁烙一样。我摸了摸脸颊,起身走到镜子前看了一下。当然,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十分受看的,可再受看,我还能回到十多年前吗?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禁有点悲伤起来,我本想对他说:“我再美,还能比得上王颖、李燕漂亮吗?”但我真怕他想入非非,没把这话说出来。过了一会儿,我转过身来对他说:“公司明明是你的,怎么成了我的呢?”他说:“营业执照上虽然写的是我的名字,可没你的十五万元钱,我别说办公司,就是马路摊也摆不起来了……”听他说到这里,我觉得该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了,便说:“那十五万块钱,既不是我入股的,也不是我借给你的,是我赔偿你在牢里度过十年的损失费……”我还没说完,他便争辩似的打断我的话说:“我坐十年牢,那不是你的错,我为什么要你的赔偿?”我说:“不是我的错,却是由我引起的,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赔谁赔?要是用钱能弥补你被耽误的十年青春,我愿意再给你十万、二十万乃至一百万……”他又打断我的话说:“别说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从我出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我就把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了,何况你还给了我五千元钱……”一听他说把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了,我起了疑心,以为他不单指坐牢这件事,还包括坐牢以前我们两人之间的友谊,我想问他却又觉得不好开口。不管怎么说,是我给他带来了十年牢狱之灾,他要还在心里记恨着我也是完全应该的。想到这里,我不想再说什么了,便对他说:“你回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他这才站起来,叮咛了几句话便回公司去了。
要论做生意,我不得不佩服你老叔他真是半天云里拍巴掌——高手!这或许要归功于他做了几年小生意,有了经验,或许他天生就有生意人精明的基因,没过多久,“茵美日化品批发零售公司”便名声在外了。起初,你老叔还要亲自跑重庆来组织货源,可来过几趟,就和那些代理商混熟了。熟了以后,他不再跑批发市场,而直接从代理商那里进货,不但价格比批发市场又低了许多,而且那些代理商见他需要的量大,还答应需要什么货,只在电话上说一声,他们便会把货给他送去。这样,他既省去了颠来跑去的时间,还节省了一大笔费用。那些代理商还答应可以一个月给他们结一次账,后来又变成了一季度结一次账,这样他又可以腾出更多现金进一步扩大货源。
你老叔做生意常常有些惊人之举,有时甚至让那些精明的代理商都无法理解。有一次,一个代理商向他推荐他们公司一款正热销的品牌洗衣粉,可你老叔却要了另一款上市才半年、销售一般的牌子。这个代理商不明白了,说:“已经做开了的品牌你不要,偏要这个还没做开的牌子,如果卖不出我可不负责退货哟!”你老叔说:“放心,卖不出我绝不退货!”结果你猜怎么样?那个已经做开了的品牌一开了年,便卖不出去了,而那个在头一年还没做开的牌子,第二年却成为市场的宠儿,让他大赚了一笔。那次他到重庆来对我说起这件事,我简直像听神话一般,我问他:“你是怎么把市场看得这么准,难道你是算命先生?”他笑了一笑,说:“这就得看你的眼光了!一般来讲,不管什么品牌,和世界上万事万物一样,有顶峰也就有低谷甚至完全衰退的时候。那个品牌在市场上已经热销了几年,半年前我到各个零售店调查,就发现销量已经大大下滑,我就断定这个品牌寿命不会太长了!而那个在市场上还没卖开的产品,因为推出时间不久,消费者还没把市场看清,可随着那个老品牌的退场,这个牌子必然起来。所以我就赢了!”
但你老叔也有败走麦城的时候,有一次他从一个代理商那儿进了一批液体肥皂,就是用肥皂做成的洗衣浆。这是继固体肥皂之后市场上出现的新产品,你老叔以为会受到市场的欢迎。因为他认为直接倒点洗衣浆在水里,省去了往衣服上抹肥皂的麻烦,那些家庭妇女一定会欢迎。但他没想到不管是机洗还是手洗,那些颗粒洗衣粉早已具备了这种省事和高效的功能,结果卖不出去,只好赔钱甩卖了。从这件事后,他吸取了教训,更注意市场调研,从此再没做过这样赔本的买卖。
更重要的是,在生意中他坚持薄利多销的原则,宁愿把利润降到最低,也要把公司的业务先做大做强。因为他是直接从代理商那儿拿货,价格几乎是出厂价,因此他批发出去的价格,有的甚至比朝天门批发市场还低。比如他批一件同样牌子的洗衣粉出去,朝天门批发市场的老板没有两元的利润绝不批出去,可他只要一元,有时甚至五毛钱的利润,他也往外发货,他图的就是把销量做大。当时供销社改制,所有的门市和营业网点都承包给了个人,加上全县大大小小的超市,不下几百家,见你老叔这儿的商品是由厂家代理商直接供货,不但质量靠得住,而且价钱又便宜,又方便,都不再去朝天门市场,而纷纷到他那儿进货了。这样一来,你老叔基本垄断了全县的日化品市场,后来,不知什么人便给他取了“贺日化”这么一个外号,不但在你们县里叫开了,连我们重庆那些代理商只要一说起“茵美日化品批发零售公司”的老板,便都叫他“贺日化”,争着和他套近乎,想把自己在他那儿的商品做成一枝独秀。
一天,有个著名蚊香品牌的代理商对你老叔说:“贺日化,今年我们公司的蚊香,如果能在你们‘茵美’突破二百万元的销售额,年底我奖励你一辆十万元的汽车,货车轿车任你选!”你老叔一听,马上说:“当真?”代理商说:“你不相信,我们立约为据!”两人果真签了一纸协议。年底时,你老叔拿着一沓二百五十万元的销售收据,带着一个姓余的司机,兴冲冲地来找那个代理商了。代理商只得让他去挑选了一辆售价九万多元的货车。可是等代理商一走,他马上把车以八万五千元的价格转卖了。我见他卖车,便说:“你现在生意做大了,送货运货不正需要一辆车吗?”他笑了一笑,突然指了那个姓余的司机说:“我现在不但有车,还有专门的司机呢?”我糊涂了,问:“我怎么没见过你的车?”那姓余的师傅笑了笑,对我说:“贺老板指哪我就跑哪,随叫随到,比他自己有车还方便,这不就是专车吗?”后来你老叔才告诉我,余师傅是他过去给供销社送货认识的,他有一辆小型货车,专跑乡下,他便雇了他给自己往乡下送货,一个月平均才花三千块左右,既省心又省钱,余师傅也有了固定的货源,双方都有利好,比自己买台车划算多了。老侄你听听,你老叔是个多会打算盘的人!
总之一句话,你老叔的公司越办越好,赚的钱越来越多,他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大款”。可就在这时,我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不说老侄大概也能猜到,就是他公司里那个叫王颖的女孩爱上了他这个风度翩翩的中年大款!这个事情,你老叔后来虽然也给我说过,但有些语焉不详,我也没追问他。人嘛,谁心中没点小秘密呢?既然他不肯把根根蒂蒂都告诉我,我老是去追问他,不显得我鸡肠小肚了?老侄如果想知道这事,最好去问问现在还留在江国宪公司里的李燕,她们两个姑娘当时上班下班形影不离,住也是住在一起的,肯定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我就说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