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22)
第六段录音我原想挨到中午人少的时候才进村的,因为我不是衣锦还乡,我是劳改释放犯。离贺家湾越近,十年前众人对我那种山呼海啸般的批斗、揭发的场面,在我脑海里越汹涌澎湃地翻腾起来。我真恨不得像古人说的那样,到哪儿偷一件隐身衣穿在身上走回去。可后来一想,自己迟早得面对那些充满鄙夷、嘲笑或歧视的目光。再说,在监狱里的十年,我已经习惯了监狱管教大声的命令、呵斥与训话,也习惯了犯人间相互的谩骂、挖苦和冷嘲热讽。我觉得这一切,现在对自己来说都算不得什么了,便硬着头皮朝湾里走去了。我一路走一路看,湾里山山水水都和十年前一样,可又觉得不一样,最显著的变化是湾里竖起了几幢耀眼的楼房,给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路过大队小学时,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传了过来,我不由自主地站了下来。我看了看学校有些倾斜的院墙,看了看大队办公室紧锁的大门,然后又看了看大队办公室旁边那个供销社的代销店,突然想起了那次挑着两只石锁回家,碰见贺世海带着王茵、贺小莉、贺雪东和贺银庆几个人扎大红花,准备第二天欢送贺春乾入伍参军的往事。我想,如果不是那次偶然出事,我入了伍,那现在会是一种什么情形呢?我虽然想不出,但知道肯定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我又想起那次在操场上和贺世宏掰手腕,然后又和他两弟兄摔跤的事,想着想着,突然又有了一种想流泪的冲动。这是我出狱以后,第二次产生想哭的冲动。什么叫百感交集呀?这便是百感交集。心里这么想着,眼眶果然就慢慢湿润了,接着便有两滴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了下来。我马上用手臂将泪水抹去了,接着将头抬起来,做出仰望蓝天的样子,努力不让新的泪水再掉下来。这样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趁孩子们还没下课,急急地走过了学校门口。
刚拐过弯,便看见贺世龙担着一担牛粪过来了。十年不见,贺世龙变化不大,只是看起来比先前胖了一些。他打着一双赤脚,裤腿挽到膝盖上,脚背和小腿上的青筋像蚯蚓爬行一般,十分清晰。我颤抖着叫了一声:“大哥……”贺世龙抬头一看,马上怔住了,然后上上下下地将我打量了一遍,才惊兀地叫起来:“哎呀,是世亮,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大哥,你把牛粪挑到哪儿去?”他说:“挑到大平梁粪凼里沤粪呀!”接着不等我再说什么,便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你家里的钥匙还在你大嫂那儿。那年你被警察带走以后,我就给你大嫂说,贺世亮家里也没人,他这一走,也不晓得几年才回得来?你去把他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拿到我们家里来给他保管着,免得被耗子糟蹋了。你春英大嫂就去把那些铺笼帐被拆下来,和那些旧衣烂衫抱到我们家来了。还有那些锄耙尿桶、锅儿鼎罐,我们怕被别人拿走了,也拿到我们家里。不过那些锅儿鼎罐,久了没有烧,都生锈了。原来你那把锁,我们进去拿东西时撬坏了,东西拿走后,就是两间空屋,我们也没有锁。可不晓得是哪个没良心的,见你屋子空着,便把猪儿鸡鸭都往你屋子里关。我才叫你大嫂重新去买了一把锁,把屋子锁上了。你大嫂正在家里,你去拿钥匙吧,然后把东西搬回去。没粮食,先到我们家里称些米吃到吧……”
我又是伤心,又是高兴,便说:“谢谢大哥大嫂,你们这辈子是好人,下辈子还是好人!你放心,我一个人,随便到哪家借几斤粮食,就把家安起了!”他听了这话,又说:“那你先回去吧,等空了我们弟兄再好好打一阵话平伙!”说罢,他挑了担子要走,我急忙又喊住他问:“大哥,我们生产队和大队,还是不是原来那些干部?”他马上说:“现在不叫大队和生产队了,公社也不叫公社了。现在公社叫乡,大队叫村,生产队叫村民小组。我们组长还是贺世忠,可郑锋没当村支书了,现在村支书是我们家老幺……”没等他说完,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十分复杂的情愫来。想起同样是在县城上过高中、同样怀抱着热情和理想回到家乡的知识青年,如今自己是劳改释放犯,贺世海却做了支书,也不知老天为什么会这样不公平?可我不但没将这种有着几分不平、妒忌与酸意的情绪表现出来,反而做出高兴的样子,对贺世龙叫道:“哦,三哥都当支部书记了呀?”贺世龙脸上流露出自豪的神色:“可不是,前年就当上了!”过了一会儿我才说:“那就好,我还要去向他报到呢!”贺世龙说:“他吃过早饭到公社开会去了,大概要晚上才会回来!”我说:“晚上我去找他!”
我先去贺世龙家里拿了钥匙,将屋子打扫了,然后又去搬回了十年前那些烂东西,又向贺世龙借了几十斤粮食,算是把家安上了。晚上,我便到贺世海家里去。贺世海一见我,就说:“下午我已经听大哥说你回来了!”贺世海上身穿了一件深灰色腈纶中山装,上下四只挖袋,上面两只口袋袋盖是暗扣,里面用扣襻扣着,遮着纽扣,左边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笔扣闪闪发光。底下两只口袋才是明扣。下穿一条青色长裤,脚着一双草绿色的军用胶鞋,胸脯和肩膀都比十年前宽了许多,益发显得挺拔和精神。我站得直直的,先对他行了一个礼,然后才说:“报告三哥,我来向政府报到!”说完从口袋里掏出监狱开的释放证明书,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贺世海接过证明看了看,见我仍毕恭毕敬地站着,似乎在等他训示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坐呀,这又不是在监狱里,我也不是管教干部,你站得那么规规矩矩的做啥?回来了就好!在哪儿跌倒的,就在哪儿爬起来,你还年轻,只要好好参加劳动,认真改造思想,今后还是有很多机会的!千万不要背上思想包袱,认为自己是犯过罪的人,就破罐子破摔,那样只有害了自己!”
贺世海说一句,我答应一声,等他说完了才坐下去,然后看着他问:“三哥,我们乡上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孙书记?”贺世海说:“还孙书记,早死了,书记都换了几茬。他死了后是李书记,李书记之后是谢书记,现在的书记姓张!”说完又问,“你问他做什么?”一听姓孙的已经死了,我心里骂了一句:“龟儿子,便宜你这个狗东西了!”骂完才对贺世海说:“没什么,三哥,我只是随便问问!”接着我便转移了话题,“三哥,我回来了,还没有地,你看怎么办?”贺世海说:“这事你去找贺世忠,他是组长,看他怎么给你安排?”一听这话,我便回去了。
第二天我便去问贺世忠土地的事,贺世忠皱着眉头说:“落实责任制时,土地都分得干干净净,连荒山荒岭都分到各家各户了,我到哪儿找土地给你?”我说:“没有土地,总不能把我吊到半空中当神仙吧?”他想了想又把我往贺世海那儿推,说“我一个村民小组长有什么办法?贺世海是村支书,你去问问他,看他怎么说吧?”我说:“就是贺世海叫我来问你的!”他说:“他书记都没办法,我一个小组长有什么办法?你还是去找他!”见他们推来推去,我只好又去找贺世海,贺世海见我又去找他,眉头皱得比贺世忠还紧,说:“我也确实没有办法!落实责任制时,郑锋有抵触情绪,便把集体财产分得精光,连保管室的瓦片也没留下一块,更别说机动地了……”听他这么说,我急了,忙打断他的话说:“那怎么办,三哥,总不能让我又去犯法吧?”贺世海想了一想说:“你也别着急,让我和贺世忠商量商量,看能不能从哪个家里匀出一个人的地给你种。”听他这话,我又似乎看到了希望,便对他连说了几个“谢谢”,回去了。
等待贺世海和贺世忠商量给我调土地期间,我没有事做,便给王茵写了一封信,到城里将她给我的五千元钱,和信一道给她寄去了。寄完钱和信回来,我又去找贺世海要土地。贺世海说:“我和贺世忠家家都去问了,没人愿意把土地拿出来。现在上面的政策是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要保持土地十五年不变,那些减了人的家庭不愿意拿,我们也不能强迫他们拿!”我的心立即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急忙带着哭腔对他说:“三哥,人是铁,饭是钢,不哄三哥说,我借的几十斤粮食马上就要见底了,你让我吃什么?难道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他听我这么说,急忙又对我说:“你也别说得那么悲观!现在毕竟不像过去了,各个领域都改革开放了,路子很多。村里有好几家人分土地后才结婚生子,新媳妇和儿子都没有土地,可人家农闲时候出去在马路边摆个地摊,做点小生意,照样挣钱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这叫虾有虾路,蟹有蟹路,你现在还年轻,又没拖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饥,随便做点什么,还养不活你自己?”听他这么说,我不想让他看低自己,便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回到家冷静一想,我也确实不该埋怨贺世海和贺世忠。回到贺家湾这几天里,我已经听说当年分地的事,不止贺家湾,很多地方都是把集体财产分得片甲不留。我也知道上面有“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的政策,我没有土地,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有什么法?我又想起贺世海的话,觉得他说得在理,现在政策这么好,一个大活人还会被尿憋死?想到这里,我又想到了江国宪,想到了朝天门批发市场,想到那么多人做生意都能活下去,我不缺胳膊少腿,又不比别人傻,难道离了土地就不能活了?这么一想,我突然又有了信心,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决心去奋力拼搏一场。可是,一想到做生意需要本钱,我又马上泄气了:我到哪儿去找本钱呢?